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送别百合花 > 9. 彷徨
    本来这日子过得是很平淡的,现在这一出,我只能说,老天爷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过得顺的人。

    为什么会来到民国,我也不知道。这也不是1937年啊。要是1937年我还能说得通,林姐姐的出生年嘛,现在是1921年。大家长着一样脸是,在这个时间节骨眼上又相聚是什么意思?好惊悚。

    林姐姐还没有醒,我妈妈也没来。我照了照镜子,镜子里是我差不多13,14岁的样子。头上戴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帽子,已经分辨不出是什么图案,皮肤被晒得黝黑,眼睛却深邃。脸上还有雀斑,笑起来竟然让我显得非常天真无邪,活脱脱劳动人民的样子。

    至于这这顶帽子,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反正就带上了。

    “小孩,我有事情跟你说。”我妈妈半倚在门框上,语气有些疲惫。

    我瞅了几眼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我妈妈,这语气都太熟悉不过了,到底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心里是有些烦躁的,抿着嘴吧和她一起向外面走去。

    我妈妈个子很高,每次一闲下来就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腰背却永远是挺直的,没人知道为什么。

    我和她并肩走在走廊里,说是并肩,这时候的我感觉还没到她的肩膀。

    我妈妈见我一直有的没的打量她,便问我:“怎么了?”

    “你这是什么地方?”

    “急救地点。”

    皮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敲得刺耳,感觉带着冰冷的警告,我总觉得我妈妈叫我,并不是件好事。

    我不知道她要带我去哪,走廊仿佛长得没有尽头。天知道那一边是什么,她不会想把我杀了吧?不会吧,我可是拼死把林姐姐背回来的,恩将仇报不能吧。

    ……接下来谁都没有说话,两个人都很默契闭上了嘴巴。

    脚步声停了,可以说是戛然而止。

    我回头看她,结果被我妈妈一把推了出去。

    我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湿润的泥土裹在我的手上,我抬头,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层人,他们有的疑惑,有的麻木,有的愤怒。

    但绝大多数都是那木头般的样子,脸虽不同,可那讨厌的表情却像病毒一样,寄生,繁殖。

    还未等我说些什么,我的脑门就嗖嗖凉。

    一把没有温度的枪,抵上了我的脑门。

    我哪见过这场面,吓得哆哆嗖嗖,双手止不住颤抖,突变得口干舌燥,狂咽口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慢慢举起双手,眼睛不敢斜看一眼:“敢问,我做了什么天大的事,要杀我。”

    我妈妈越过我的话,对着乡村百姓说:“你们说,她该不该死?”

    ……鸦雀无声。

    “你看,没人为你申冤,黄泉路上好好走一遭吧!”我妈妈冷哼一声,握住手枪的手紧了些,导致我的心也跳得更快了。

    砰砰砰,像要跳出来,我必须得为自己拖时间。

    “等一——”

    “停!”

    林姐姐拖着虚弱的身体走到了门口,脚上还光着,眼神里的疲惫藏不住,苍白的嘴唇配上毫无血色的脸,再加上一身白衣,这怕是要跟了神仙去了。

    我妈妈见她出来,虽说知道不是之前的那个人,到底还是心疼的,枪立刻就放下了。

    林姐姐一手扶着墙壁,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放在胸前,跟着她说话一起一伏:“上面的人还没来,现在,就断,未免太仓促了。”

    她说个话就已经像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我感觉下一秒,她就要被带走了。

    我妈妈没有再多说什么,把自己的外套脱给林姐姐,抱着走了回去。

    劫后余生的快感使我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也不显这地脏,大口大口吸着的空气。回头一看,那群人还站在原地,久久都没离去,没有表情,没有动作,这根本就不是人。

    等我恢复得差不多了,我拍了拍屁股起来,反正已经都脏了。

    我接下来怎么办,待在这里?还是另寻出路?我妈妈为啥一下子就对我那么大敌意?待在这感觉也不安全,可这个年代,一个小孩在外面,更不安全吧。

    “合香?”

    苏姐姐从我背后走来,拉住我的双手,从头到尾把我打量了一番:“你这是怎么了?”

    “说来话长。”我苦笑,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定是荣医生搞的吧?”她边说话边把我拉着往里面走。“最近她家里出了问题,她确实脾气变得不太好。”

    话锋一转,她神情严肃,拉着我的手也松开了:“合香。那天你为什么会在虹口?”

    “我不知道啊。”我立刻回答,我确实不知道,一头雾水,疑惑看着苏姐姐。

    苏姐姐语重心长告诉我:“虹口那地界鱼龙混杂,北四川路遍地东洋商铺,租界里头还驻着陆战队,寻常人平白不会往那边去。有人亲眼瞧见你立在街口,呆呆盯着洋行的招牌,旁人喊了你好几声,你都没有反应。”

    那应当不是我,准确来说,绝对不是现在我,我一睁眼就一路狂奔,后面一群兵也太可怕了。

    “我不记得了。”

    苏姐姐叹了口气,睫毛也垂下来,眉头微蹙,给她添了几分惆怅。

    她自顾自低语:“叶二也没回来,这几日的事情真的不太平。”大概是不太想扰了我,只是些碎碎念。

    我当然知道叶二是谁,却假装问:“叶二?”

    苏姐姐连忙收拾好自己的情绪,笑着对我说:“叶家二少是个很好的人,去法兰西勤工俭学了。”

    什么?!这是叶家二公子?

    他什么时候这么的正经了。

    “你怎么那么震惊啊?”她看着我,帮我抚平了收紧的脸部肌肉,“你才几岁,有些事,不知道的为好。也怪我,跟你个小孩子说那么多。”

    到了林姐姐的病房,我妈妈正坐在床前,见我过来,埋怨地瞪了我一眼。

    苏姐姐替我说话:“好歹是这个小孩子背薇云妹妹回来的,怎么反倒怪起她来了?是不是因为家里出了点事脑子就坏掉了?”

    苏姐姐又把我按在我妈妈前面的椅子:“有什么误会说开就好了,我坐着,我当你们的调剂人好吧?”说完话自己也加入了我们的诡异的队列中。

    我妈妈坐在那里,什么话也不说,一遍一遍擦拭着林姐姐的手,不想理我们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人。

    苏姐姐是个好脾气的人,一般是不会生气的,但见我妈妈这幅样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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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恼了:“荣庆萍,我说你真的是糊涂了,你是医生,更是军人!这一点你比我懂的多,你忘了吗!现在是什么时候,二十世纪的新时代!你在干什么!”

    ……

    “当时就是这样。我的母亲当时被骂了一通,清醒多了。”

    “荣小姐,您的故事很长,能不能捡重点呢?”

    “我写的有书,你们又不要看,怪我吗?”

    “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你别紧张,我不是怪你。”

    “好的,那有没有书信什么的呢?能证明您的母亲和林小姐的关系。”

    “有信封。”

    我从抽屉里取出几封信,它们被我保存得很完整。

    我把最上面的一封信缓缓推到男生的面前。

    “这是第一封。”

    吾爱云卿:

    见字如面。

    提笔时,窗外正落着细雨。隔壁亭子间传来同志们压低的争论声,苏州河上的汽笛远远地响,油灯的光摇摇晃晃,像极了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晚,你在十六铺码头举着的那盏风灯。

    我这一生,轰轰烈烈了半辈子。

    十六岁从家里逃出来,妈妈追到弄堂口,我把缠脚布往地上一扔,头也不回。

    二十岁带着女工们上街,巡捕房的马队从身边冲过去,我眉头都没皱一下。可遇见你之后,我竟开始怕死了。

    还记得吗?那年你在商务印书馆的排字房做校对,铅字沾了满手,却抬头冲我笑,一口软糯的上海话:“侬来啦。”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原来革命不只有枪炮和呐喊,还可以是两个人并肩站着,为同一个理想,也为彼此眼里的光。

    这十年,我们扮过夫妻,扮过姑嫂,扮过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每次任务结束,你总要在弄堂口买两块条头糕,说“回来就好”。你可知,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情话。

    如今形势险恶,组织决定让我转移。这一去,山高水长,不知归期。本想与你郑重告别,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你我之间,从来不需要那些。

    我的行李很简单:两身换洗衣服,一本《共产党宣言》,还有你送我的那支派克笔。

    你总笑我字丑,说等革命胜利了要教我练字。我近来练了几页,放在抽屉里,你闲时看看,就当是陪我练了。

    天冷了记得添衣,你的胃不好,别总吃冷饭,灶披间里还有半罐子酱菜。窗台上那盆兰花,记得浇水,它开花时,就当我回来看你了。

    不要找我,不要哭,你知道的,我最见不得你哭。

    你该像从前那样,把眼泪咽回去,继续往前走。

    革命一定会胜利,到那时,你替我看看新中国的模样,看看女工们能不能挺直腰杆走路,看看小姑娘们有没有书读,看看这天下,是不是我们当初想象的那个样子。

    天快亮了,我得走了。

    最后说一句吧:这半生我做过很多轰轰烈烈的事,但最不后悔的,是在那个雨夜,握住了你递来的那把伞。

    珍重。

    你的同志,亦是你永远的爱人

    一九二五年春

    又及:条头糕我买了,放在桌上,还热着,你吃完,就别再想我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