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送别百合花 > 3. 一拜天地
    “维岁次辛丑,吉日良时。

    吾二人,生逢尘世,无父母之命,无媒妁之言。然心意相契,肝胆相照,不以世俗为拘,谨以丹心,告于天地。

    此后祸福同担,忧乐与共。贫贱不相离,富贵不相负。

    晨昏相伴,寒暑相依,守此一诺,死生不渝。

    天地为鉴,日月为证,此誓昭昭,永无改悔。”

    “今日天地在上,我们二人在此立誓。

    世间礼法不纳你我,可我们心意真切,不求旁人成全。

    往后岁岁朝夕,苦乐一同承受,无论境遇如何,不离不弃,相守到老。

    此心天地可鉴,绝不相负。”

    誓毕,二人各执一份文书,一份投入烛火焚化。

    迷迷糊糊间,我听到了这样的誓言,我分不清是在哪里,大抵不是人间,也不是鬼界。

    我感觉我身体很轻,像要飘到天上的琼楼玉宇去,拜访一下嫦娥姐姐也未尝不可。

    “我收养了一个孩子,叫合香。”

    刹那间,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裂了我的脑袋,我一下子清醒了。

    1961年,家境优渥、无家属,两位女子私下拜天地。

    时代依旧严苛,不能对外声张,属于闭门私盟。

    “你是谁!”我大声问道。

    而两位穿着红嫁衣的女子没有听到这番话,我像个唱独白戏的戏子。

    我又试了几句话,她们听不到,也看不到我,于是我开始走来走去,毫无忌惮的晃悠,我的面前摆着实木雕花供桌,铺了大红织锦桌围。

    一对描金红烛,上等线香,香炉。

    供品讲究,有蜜饯、糕饼、时令鲜果,一坛上好黄酒,配两只白玉小酒盏。

    一人上前,点燃一对红烛,再往香炉内插上线香,双手持香举至眉前,微微躬身,敬拜天地,随即退回原位并肩站立。

    我看清了她的脸,是我的妈妈……

    我不是她生的,我才知道,而旁边的那位,不用多说了,是林姐姐。

    二人一同,向供桌方向行三揖大礼。

    一揖:敬天地造化;

    二揖:敬日月四时;

    三揖:敬尘世间彼此相逢的缘分。

    而后互相对拜

    二人转身,面面相对,行跪拜礼。

    一拜,感念相知相遇;

    二拜,许诺风雨共渡;

    三拜,誓约此生不相背弃。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我自言自语道。

    原来啊……原来……

    而后彼此执起戒指,轻轻套入对方无名指,互换绣帕,臂弯交缠,互换玉盏饮尽杯中美酒,行过合卺之礼,末了对着摇曳跳动的烛火微微躬身。

    “喝了这杯酒,你便是我的人了,再逃,也不让了。”

    “是是是,大小姐。”

    我心里五味杂陈,我不舒服,不是因为她俩结为夫妻的缘故,而是我很难想象,林姐姐走了后,我妈妈是怎么过日子的,怕不是度日如年,原来她之前笑容中的疲惫和惆怅不是我的错觉。

    林姐姐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不想回去了,我要弄懂这一切。

    ……一阵眩晕感来袭,我又死死昏睡了过去。

    一睁眼,熟悉的墙壁花纹映入眼帘,我又回来了,1956年。

    刚才那个婚礼看得我惊魂动魄,久久不能平复自己的心情,按刚才那个誓词,她俩是1961年结为夫妻。

    林姐姐去世的时间是1963年7月19日……

    也就是说,我还有7年时间就可以知道林姐姐死亡的原因了,但我如何保证这7年不穿回去,我至今也没弄懂这是个什么机制,就比方刚才那一幕,是梦,还是时间错乱了?亦或是,我直接穿到1961年了再穿了回来。

    这个时候,林姐姐开口了……

    “早上好。”

    我感到惊恐,这是她的卧室,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四面的墙壁像笼子一般将她牢牢囚住,根本没有其他人。

    那么她在跟谁说话,她是有什么妄想症吗?

    如果没有,那她只可能……在跟我说话。

    林姐姐见我没有反应,她再次开口:“是我啊,合香,我是你的林姐姐啊。”

    “什……什么!”我结结巴巴开口,才发现自己能说话了,声音竟然发了出去,而不是在心里乱撞。

    “合香,我等你很久了,我人虽死,魂魄未散,多年以来我四处飘荡在这个苦不堪言的人间,从1963年到1980年,我终于等到了你。”

    我是唯物主义者,虽然前面的一切已经超出了我的认识范围,我也接受了,但这种人虽死,魂未散的事情,我还是暂时难以接受。

    “人有七情六欲,三魂七魄。三魂:胎光、爽灵、幽精。七魄: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而我执念太深,进不了轮回,本应化为痴鬼,但阎王爷开恩,让黑白无常放了我通行,说让我等到天时地利人和,我就能重回过去。代价是我舍去爽灵,能回到人间,执念记得清清楚楚,但很多过往的细碎记忆大片模糊。时常发呆出神,脑子转得慢,容易恍惚。爱恨的执念还在,其余的,不记得多少了。”林姐姐向我解释。

    我想问的问题还没问出来,林姐姐又再次开口:“我受时间限制,执念了结,阳寿耗尽,魂魄依旧要回去受审,不再拥有完整轮回资格。”

    我战战兢兢开口:“那你的执念是什么?你们不是结为夫妻了吗?”

    然而林姐姐却沉默了,她想张嘴说点什么又被自己狠狠咽了回去。

    我看到她这番举动我很疑惑,我不解,不是说执念记得清清楚楚吗?为何现在又不肯开口了?是被施了咒语不能说出来,还是说,执念根本不和我妈妈有关。

    酝酿许久,林姐姐终于开口,我以为她会说陈述句,结果是句问句:“我拜过天地?”她眉头微蹙,双眼茫然。

    “什么!你不知道!”

    林姐姐摇摇头:“我没有一点印象,我的执念不是跟这个和我拜过天地的人有关。”

    ……换我沉默了,这不对啊,这不对,剧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焦急询问,毕竟不能让林姐姐进不了轮回吧:“那你的执念到底是什么,我们解决这件事,你就能轮回了,嗯……没准到那个时候你和我妈妈还能一起投胎。”

    ……“我心里很空洞,没有缘由的长久哀痛。明明没有发生任何伤心事,可时常心口发闷落泪,不知道自己在悼念谁。”林姐姐回答我。

    这不对,这是执念吗?

    林姐姐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困惑,她又解释道:“是真的,阎王爷当时说我的执念很特别,因为我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是被人刻意抹除掉的,只要回到之前的时间点从头来过,就可以找到为什么空洞的原因。”

    我听到这话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至少不是盲目乱撞,好歹有点方向:“好,那我们就沿着时间线等,但,我还有个疑惑。”

    “你说。”

    “这是你的事情,为什么我会被卷进来。”

    “阎王爷说,你是引子。”

    “引子?”

    “是了,他说你是引子,如果没有你,我这份执念永远消不了,他还说,你身上有很重要的东西,或许能帮助我。”

    我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林姐姐,而是开始检查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裤兜,口袋,头发丝里,我能找的都找了,什么也没找到。

    “或许不在你的表面,而在你的身体里。”林姐姐一语道破。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我,都发生这么离奇的事情了,重要的东西根本就不是实物吧。

    心脏?大脑?还有什么器官优美点?不能是大肠小肠吧,哦不对不对,这个也是实物。我跟有毛病一样,自己想象了一大堆错误的物体还把自己恶心一顿。

    林姐姐见我没反应,索性起了床,把自己的长发梳得柔顺后依旧像往常那样,机械般做着动作。

    我左思右想,心里还是憋了许多问题,想要得到林姐姐的一一回答,于是我一连抛出了很多问题。

    “为什么前几天你没有感受到我的存在。”

    “那个时候我的肉身和魂魄是相离的,直到你刚才一下子穿到1961年那会儿,白无常才把我的魂魄放回1956年的我。”

    “刚才也是穿越?不是梦?”

    “对,我的时间线特别不稳定,很有可能走着走着又跳到1959年这样。”

    “你还记得多少记忆。”

    这个问题倒被林姐姐晾在一旁,她直径走下楼坐在餐桌前,细细端详着早餐,享用着美食,我见状也不好打扰,活动了自己的几根手指,一餐结束后,她拿起桌子上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又喝了几口牛奶,才慢条斯理开口:“合香,不是姐姐故意不回答你,我刚才把我现有的记忆都过了一遍,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以我俩的交情我怎么可能对你说谎,或者怠慢你,而且地下的那位爷都说了你是引子,为了我好入轮回,我于情于理都不可能瞒着你什么啊。”

    被看穿后,我尴尬回道:“没有啊,没有啊,我就是早上有点饿可能心情不太好,你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就好多了。”不管了,先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林姐姐却噗嗤一笑,一旁的钱多多看到自家小姐一直在自言自语直接吓傻了:“小姐您怎么了?您别吓我啊,我叫医生给您瞧瞧。”说罢就要急着往后院跑。

    林姐姐听了这话笑容更盛了,站起来一把抓住钱多多的手,示意她自己没事,就是想到了上学时的趣事。

    钱多多还是不放心,将信将疑看着林姐姐,大概心底里还是想去找医生的。

    林姐姐又玩笑了几句:“反正你现在去找,我也不会让他给我诊治的。”

    “小姐,忌讳医生可不好。”

    “你小姐我没什么毛病,相信我,别去了乖乖。”林姐姐顺势把手搭在钱多多肩膀上,拍了几下,像让她放宽心。

    本以为钱多多应该是稍微安心些的,结果脸色愈发难看,焦头烂额:“小姐,您怕不是被夺舍了!”随后一个后撤步让林姐姐踉跄了一下,连忙往后院奔去,请医生。

    ……林姐姐有些不爽,而我是看笑了:“怎么回事,你是不是你家小姐啊,怎么被一个下人质疑了,她说你是冒牌货哈哈哈哈。”

    我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林姐姐则是优雅把耳边的头发放到后面去,整理了几下领子,开口:“我记忆里我就是这般的,1956到1963不过也就过了7年吗,我性格变化有怎么大?”

    刚才那些话术和举止行为我怎么回味都是我妈妈的做派,凡是跟我妈妈处久了的人,都会变得油嘴滑舌些,我在她身边待的更久,早已耳濡目染了,带的我也是学了一堆嘴皮子功夫,不过论那副腔调,我不及我妈妈万分之一。

    我妈妈平时最喜欢拿这些老实人逗乐了,等量代换,由此可得,钱多多是个老实人,只可惜苦了林姐姐,因我妈的缘故,被迫“医治”了。

    钱多多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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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仆人架着医生就往林姐姐的方向奔来。

    林姐姐看到几个人真把医生请来了开始慌张了,唉,这个也是未学到我妈妈的灵魂啊。

    刚要迈开步子大步跑,结果就被几个年轻的仆人一下子按在座位上。

    “对不起了,小姐,我们也是为了您的健康着想。”

    ……我笑得愈发肆无忌惮:“你别急嘛姐姐,没准看个病后你想起来了什么呢?没准这个医生真能道破几句天机呢?没准……”

    林姐姐喊了句够了,给几个下人都吓得一哆嗦,连忙鞠躬:“小姐,就委屈您这一次,实在对不住了。”

    其实这句话啊是说给我听的,我翻了个白眼,吐槽道:“你不能在心里跟我说话吗?”

    林姐姐思考了几秒,试图用心声交流,但发现根本行不通,我依旧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好吧,真是落后差劲,地府里的人就不能给这玩意儿升升级啥的。

    在斗嘴这片刻,医生已经把手搭上了林姐姐的手腕。

    ……这应该叫大夫吧,叫医生半天原来是个中医。

    过了一会儿,这位大夫从一开始的一脸平静到神色稍变,到了时间收回手,凝目望她,良久才收回目光,指尖微微发颤。

    随后转头对着几个仆人说道:“老朽有些话,需单独对小姐说。”

    ……林姐姐听这话脸色瞬间凝重了,我也警惕了几分,等着大夫的下文。

    “恕老朽直言,小姐是否是从地狱归来之人?”

    我心中警铃大作,暗叫不好,真被我说对了,来了个懂阴阳之术之人。

    林姐姐脸色有些难看,嘴唇的血色也渐渐消退,还未等林姐姐反驳,老大夫又自顾自开始说话:“魂魄确有缺损,并非受惊吓走失,是有一物,自根上被消弭了。老朽斗胆猜测……”

    此人精的很,故意不说完话,惹得人干着急,既然是林家的私人医生,想必也不是要钱的,那么是要什么?

    “他要什么?”我问林姐姐,林姐姐被他的话说得动容了几分,手指不免攥紧,最后将我的问题抛给了老大夫。

    “你要什么?”

    老大夫听了这话,干笑几声,摸了一把自己的胡子,缓慢回道:“按行规,法不空出,天机不可轻泄。老朽可以把看见的讲于你听,但不能平白道破别人魂魄的因果。需留一物在此,作为交换,此物便压在老朽的药庐,算是替你承一部分因果。”

    林姐姐愣住了,不是说她不想给,她是不知道给什么。

    我倒是想起来些东西,连忙开口:“姐姐,你看看你房间里有没有油纸伞,或者一双布鞋。”

    林姐姐听得有些发愣,大概是出了神,真如她所说,取了魂后,思考行动会变缓慢,等反应过来,老大夫也意味深长盯着她。

    林姐姐三步并为一步往房间跑去,推开门,左斜前方的木架子旁边还真有一把青色的油纸伞,旁边还有一双布鞋。

    “这不是我的东西!”我也想说这句话啊,当时就拿着这把油纸伞穿着这双鞋子便昏了过去。

    “那说明就是后面有人送你的呗。”

    虽然我真猜对了,别看神色如初,依旧风轻云淡,但心里还是有些惶恐,我这穿上死人的鞋子不穿才怪,沾了些晦气往后可怎么办,好吧,已经沾得够多了,不差这点。

    林姐姐没再多嘴,抱着油纸伞和布鞋就往楼下冲。

    “你要哪一个?”

    老大夫眯了眯眼,看了看油纸伞,又看了看布鞋,最后干脆一并拿下。

    林姐姐问道:“这是何意?”

    我也想问,这是何意。

    “既然如此,老朽就为你做两件事吧,不故作玄虚了,一,你被人坑了。二,今日子时,为你讨个公道。”

    我和林姐姐听了这话都愣住了,虽做不到面面相觑,但大致也能猜出对方的脸上是个怎样的表情。

    还不容我俩说点什么,那个老大夫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圆不拉叽的球状物,直接往地上一砸,白雾四起,林姐姐赶紧用右手捂住了嘴鼻,左手狂扇雾气,希望得到一丝空气,这烟雾足足持续了一分钟有余才渐渐散去,我俩都被呛得那叫一个可怜,头发也搞的乱糟糟的。

    “老甲鱼!”两个人异口同声道。

    “要西垮了,哪能噶搓气啊!”我骂骂咧咧,真是个老不死的东西。

    林姐姐被呛得一时说不出话,狂吸了好几口空气才开口:“吾册那以娘逼,真作孽哦,好不容易回来嘞,么几分钟就被这么对待。”

    恢复了几分钟后,我才问林姐姐:“刚才那个老头什么意思啊,什么叫你被坑了,什么又叫为你讨个公道?”

    林姐姐一脸不耐烦,拿起旁边的水杯猛灌了几口:“我哪里知道,我要是知道也不会被坑了吧……”

    “有道理,不过坑你干啥,我每年也不怎么给你烧纸钱,你也没财可以坑啊。”

    林姐姐听了这话直接呛到了,拍了拍胸骂道:“小没良心的,你小时候我待你不薄吧,这么多年不给我烧点纸钱,怪不得我那么穷。”

    这事儿就不能怪我了”,我反驳道:“我妈妈抠搜的要死,她都不给我零花钱,我就不理解了,她和你都这样了,咋就不给你烧点纸钱。”

    林姐姐翻了个白眼:“你跟你妈提一提她能不给你?”

    “那我真没招,我妈那个性格,你套点她的钱,恐怕自己的钱都没了。”

    ……“得得得,现在啥也别说了,等着23点吧,我倒要看看那个老逼样的东西要怎样给我讨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