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未亡魂 > 9. 生前
    柳子滨最崇敬的人是柳子潇,柳子潇将柳子滨呵护长大。在这个失去了母亲的家里,妹妹将姐姐视为依赖,奉作洁净明光,只是姐姐在妹妹心中的位置太高,一旦失去支撑就会将妹妹砸得稀碎。

    柳子潇身为镐城大将军,平定内乱,外伐叛贼,在她赴前线之前,妹妹柳子滨想为她打造一把削铁如泥的新刀,既是称手的武器也是生辰礼。

    铁匠卞檀气定神闲地望着图纸,说打这样一把刀费时费力,要先给订金,柳子滨欢喜称好。少女心事,不过是喜欢上一个如姐姐般拥有强健体魄、独自经营一家铁铺谋生又俊朗过旁人的男人。柳子滨眼光不高,偏偏卞檀入了她的眼。

    两人一来二去,日渐相熟,时常相伴,这一切都被柳子潇看在眼里。她怒火中烧,提着刀把铁铺大砸一通,威胁卞檀不许再靠近她妹妹:“你个脏东西,妄想染指我的妹妹,你有几条命够挥霍的?给你两天时间,离开镐城,我还能饶你一命!”

    卞檀吐了口血水,从地上爬起来,满是不服,“我脏?你也干净不到哪去!你使的那些手段,你敢告诉她吗?你知不知道,她跟我说,她的姐姐是镐城的大将军,光明磊落,正直无私,你可曾自省?想想你能对上她说的哪一句话?”

    “你看,”他指着奔跑过来的柳子滨,“她过来了,你敢将你指使我做的事全都告诉她吗?我敢!”

    他朝柳子潇不屑地吐口水,又冲着柳子滨敞开怀抱。

    “你放肆!”柳子潇暴怒,目眦欲裂,举起刀就要劈下。

    比起妹妹会恨自己,她更怕卞檀将妹妹拖入深渊。

    柳子滨眼见刀刃即将落下,竟不顾自身安危也要为卞檀阻挡。刀锋悬在她头上不足一寸,她也吓得心惊胆颤,怯生生地喊了声:“姐姐……”

    柳子潇吼道:“他非你良配,让开!”

    柳子滨红了眼眶:“可他是我选的人。姐姐,你先放下刀。”

    “子滨,你看走了眼,他不是个干净的人,绝不能做你的夫婿。”

    柳子潇又把刀尖对着卞檀,横眉怒目。哪想妹妹竟如此单纯,哭着解释,“他是被你打的,沾了点泥土,洗干净就好了。姐姐,我喜欢他啊,只要是我喜欢的,你从不会拂了我的意,这次是为什么?”

    柳子潇被噎得说不出话,看着自己千呵万护的妹妹,惊觉从前太过心慈,竟不曾让她沾染世俗的恶,如今亦不能分辨恶。

    卞檀却大笑着拦着柳子滨,嘲讽不止:“子滨说的没错啊,谁没个污点呢?洗干净就好了啊,柳大将军不会这么小气吧?”

    柳子潇看见他就来气,狠狠踹开他,拉着妹妹走出了百姓的围观。

    人们纷纷乐道,难得一见柳大将军的家务事。卞檀捧腹大笑,只觉痛快,却被人群中一双忧伤的眼眸盯得头皮发麻,他竟生了一番预感,这一切会被她毁掉。

    柳子滨被禁足在家,日夜恸哭,黯然神伤,一朵鲜活美丽的花骤然憔悴。

    柳子潇不忍妹妹深陷哀伤,她知道妹妹喜好英俊男子,便想在出征前为她物色好夫婿,约在城北的一家茶楼相看,远离卞檀的铁铺。

    柳子滨假意逢迎,只想找机会逃离姐姐的掌控,与卞檀逃出镐城。一位自称聂夫人的人来到她身边,说愿意帮她与心上人逃出镐城,双宿双飞。柳子滨只当她是个好心人,千恩万谢,跟着她去了府上,直到她说出这些话:“你是个可怜的孩子,被好多人骗了,我是来叫醒你的。

    “孩子,你还年轻,切不可陷入万劫不复啊!”聂夫人摸上她的脸,不顾她的惊恐,扯着她的手逼她不许逃。

    “你要做什么?”柳子滨怯生生地想缩回手,却比不过对方的力气。

    “我告诉你个秘密。”聂夫人放轻了声音凑近,极力想温柔对待她,“一年前,我的丈夫与你姐姐争夺大将军的位子,旰食宵衣、早出晚归,我一人在深院寂寞。恰在这时,我面前就出现了个俊俏小生,他陷我于背叛的境地,威胁我丈夫放弃与柳子潇争抢,否则就把这丑事宣扬出去,我丈夫顾及脸面,屈辱退场。你可知道,与我通奸的就是卞檀,他跟柳子潇合谋,勾引我,再害得我的丈夫身败名裂,你姐姐才得以当上大将军。子滨,这件事她们告诉你了吗?”

    柳子滨的脸色已经比纸还白,眼里流露出恐慌,身体颤抖着,不愿相信。可她也听闻过某位将军的内宅腌臜事,她曾庆幸姐姐恰逢时机的成功,却原来竟是机关算尽,不惜耍手段蒙害政敌。

    她回想起那日姐姐的话,“卞檀不干净”,原来不是沾了泥污,脏的是她们心知肚明的诡计。

    柳子滨跌坐在地,捂着仿若撕裂的心口痛哭。柳子潇这些日子对她的控制已经让她不满,再得知这一段肮脏往事,她心里姐姐的形象已不再光明磊落,更觉其虚伪,不知柳子潇骗了她多少事。

    “好可怜的孩子……”

    聂夫人伸手想抓她,门外吵嚷声愈烈。门被踹开,柳子潇一见到她,心虚和内疚便抑制不住。

    “子滨,你怎么样?”

    柳子潇不敢看聂夫人,只好先去把妹妹扶起来,却被狠狠一推,抬眼便迎上妹妹狠绝的质问:“她说的是真的?姐姐,你骗了我多久啊?”

    柳子潇瞥了眼聂夫人,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呵呵……”柳子滨冷笑一声,撑着桌子站起来,“还不如将你的手段都告诉我,好叫我有所防备。我那么相信你,到头来,竟一直活在你织的网里。又卑鄙又无耻!”

    柳子潇也红了眼眶:“子滨,我是为你好……”

    柳子滨自嘲般摇了摇头,任泪水盈满又溢出。她颤颤巍巍地走出去,迎着看热闹的人的目光和议论。她又见到了赶来的卞檀,只冷冷看一眼,便不再回头。

    回到府上,她收拾了一些衣物,不顾劝阻,执意要离开镐城,回姨妈家去。

    柳子潇出征在即,为了肩上的责任,只好先将妹妹的事放在一边,只派了府兵跟随护卫。

    后来柳子滨经过威水山,被五吉劫走,逼着做压寨夫人。柳子滨极力抗争,但府兵攻不上寨子,救不了她,她早已心如死灰,被逼至悬崖也只是轻蔑一笑,纵身而下。

    ……

    这便是她的生前,短暂又荒诞,从没活在真正的世界里。

    辛芒收回手,目光沉痛地看着她:“柳子滨,是你的名字。”

    女鬼歪了歪身子,如清泉般甜美的嗓音疑惑道:“我都不知,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收魂师,能知晓你生前的一切。”辛芒随口敷衍,重重地呼一口气,却神色肃穆,心里有了不详的预感。

    柳子潇瞧着是不会放过卞檀的,里外都部署了人手,威水山不可避免有一场战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有余归的前车之鉴,辛芒难免担心自己逃不出去,不论是死了、伤了、残了,她一样都不能接受。辛芒也不了解柳子潇,不知道她会不会大发善心地让她先离开再动手。

    她不再扇风,只静静坐着想事情,旁边两只鬼全都凑过来了。

    戴耳:“你看到了什么?”

    柳子滨:“什么是收魂师?”

    这两个问题都不是目前最紧急的,辛芒更担心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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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危,她叮嘱柳子滨:“你不是投不了胎吗,我是收魂师,可以帮你,但需要你先救我出去。”

    柳子滨:“怎么救?”

    辛芒指了指门口,小声说,“你看外面的两个人,一个是你姐姐,一个是你曾经喜欢的人,她们想见你,可是时间有限。我猜……等她们看不到你之后,就要开战了。为了我的安全,你最好出面让你姐姐先放我走,她应该会听的,过后你再来找我,我为你收魂。”

    “交给我吧。”

    柳子滨爽快答应,就要飘出去,辛芒赶紧叫住她:“等等等等,不急,等我把三魂水做好再说。”

    “好吧。”

    柳子滨就乖乖等着,一刻不离那锅黑水。

    辛芒趁这时收拾了背篓,只剩下衣物和两封信,一两银都没有了。她欲哭无泪。

    戴耳悄悄飘过来,指了指柳子滨,问:“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她的生前过往?”

    辛芒点头。

    “那她是怎么死的?”

    “摔的。”

    “具体呢?再说说。”

    戴耳央求,辛芒没心力说太多,只道:“我累了,空闲再说。估计今晚,还得逃命。”

    “也是,”戴耳对她同情又心疼,“你眼下乌青十分重,估计睡上三天都不够。不过,要是那个柳大将军不放你走怎么办?她瞧着不是个善人。”

    这倒提醒了辛芒,她悄悄看一眼柳子滨,为保万无一失,必要时拿柳子滨作威胁未尝不可。

    这锅三魂水凉得快,辛芒也不敢让柳大将军等太久。她把七两黑漆漆的水装进葫芦里,晃了晃,确认二者不会相克,随后刮锅底,把最后一小瓢分装在两只碗里,在两个鬼魂怀疑的目光中向外唤了声:“劳驾,帮我把门打开。”

    彤红的晚霞像一张大幕,夕阳已退场,残晖也足够将天边远山渡上一层金光。

    昏黄暮霭落在每个人的身上,他们的眼睛齐齐望向开门后的女子。柳子滨待在屋子里,戴耳则回到了发带里跟着辛芒。

    辛芒端着两碗黑水,先到柳子潇面前,道:“柳大将军,我替您试过了,三魂水已成。”

    戴耳插了一嘴:“你什么时候试过了?”

    柳子潇谛视着这口黑水,毫不遮掩地怀疑道:“这便是三魂水?那么多药材,就做出了这一点?”

    辛芒可一点都不惭愧,把碗递得更近了些:“熬煮七日,留下的才最珍贵,三魂水不必多,只需有效。大将军,可愿一试?”

    听她这么一说,柳子潇虽狐疑不减,却还是仰头喝下。

    三魂水味苦,带着一点腥,能明显感觉到它滑过喉腔,顺着食道沉下,留下一段火辣辣的焦疼。饶是柳子潇常年打仗,见惯了曝骨履肠,忍受力再高,也忍不住犯恶心。

    疼痛过后,她才发觉耳朵听不见了,双目也被一团漆黑糊住。惊恐之下,她宝刀立地,震起一道罡气,又抓紧辛芒,质问:“我看不见也听不见,这是怎么回事?”

    柳子潇的灵力控制不住地溢出,缠绕着辛芒的胳膊,极力缩紧。辛芒忍着痛解释:“这是开耳目的过程,将军须得忍受,过会儿就能看见了。”

    柳子潇挣扎一阵,眉头终于舒展开,也终于松了手,重新观望这世界。

    “是时候出来了。”

    辛芒朝屋子喊了声,让柳子滨过来,她自己则来到跪着的卞檀身边,把另一碗三魂水给了他,然后悄悄走远。她不想靠近这两个。

    威水寨的所有人都被押着跪下,冷剑架在颈上。

    辛芒预感,没有人能活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