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八点,李烟就到了公司。

    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把方案翻来覆去改了三版,每一版的侧重点都不一样,第一版偏感性体验,第二版偏数据导向,第三版是两者结合的折中方案,她把三版方案都打印出来,装订成三份不同的文件夹,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以备不时之需。

    陈敏比她晚到十分钟,看到李烟桌上那三摞文件夹,愣了一下:“你这是……做了三版?”

    “有备无患嘛。”李烟笑了笑,但紧张仍然掩饰不住,“万一刘总监的风格和我们预想的不一样,至少能有应对方案。”

    陈敏拿起其中一版翻了翻,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九点出发,吴总在楼下等我们。”

    九点二十分,李烟跟着陈敏和吴玉堂走进了阑远科技的会议室。

    阑远的会议室和她上次来的那间小型会议室完全不同,这间是专门用来做高层汇报的大会议室,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采光极好,中间摆着一张能坐二十个人的长条形会议桌,桌上放着话筒和投影设备。

    李烟注意到会议桌的主位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美式咖啡和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旁边还摆了一个名牌,市场总监·刘柏华。

    她们提前到了十分钟,李烟把U盘插到会议室的电脑上,调试好投影设备,又把三份文件夹按照顺序摆在陈敏和吴玉堂面前,然后在自己该坐的位置上坐下来,打开笔记本,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九点半,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刘柏华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李烟认识的林如白,另一个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应该是刘柏华的助理。

    “刘总,早上好。”吴玉堂率先站起来,伸出手,面带得体的微笑。

    “吴总,好久不见。”刘柏华握住他的手,力度适中,寒暄的语气也挑不出毛病,但李烟敏锐地感觉到,那笑容只是浮于表面。

    双方简单介绍过后,各自落座。

    刘柏华坐在主位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目光直接越过所有人,落在投影屏幕上:“开始吧。”

    陈敏给了李烟一个眼色,李烟立刻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她的汇报。

    “刘总,各位同事,大家好,今天我代表盛远文化向大家汇报阑远科技新品发布会的整体策划方案,本次发布会的核心目标是……”

    李烟的声音起初有一点紧绷,但讲了几句之后就渐渐稳住了,她对这份方案的内容已经烂熟于心,即使不看提词器也能流畅地讲下来,她从市场背景分析切入,讲到目标受众定位,再到发布会的整体创意概念和流程设计,一环扣一环,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前十分钟,刘柏华没有任何反应,他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投影屏幕,偶尔低头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上几个字,也不知道是在记笔记还是在做别的事情。

    李烟尽量不去在意他的表情,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往下讲。

    讲到媒体邀约策略的时候,她特意强调了数据导向的思路:“我们在媒体选择上采用了分层策略,以头部科技媒体为核心,覆盖垂直行业媒体和大众财经媒体,根据过往同类发布会的媒体传播数据,这种组合方式的平均曝光量可以达到……”

    “等一下。”

    刘柏华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x李烟的话被打断了,她停下手中的激光笔,看向刘柏华。

    刘柏华没有看她,而是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语气平淡地问:“你说的‘过往同类发布会’,具体是哪几场?数据来源是什么?”

    李烟心里一紧,但面上没有露怯,立刻回答:“我们参考了阑远科技去年秋季发布会的媒体传播数据,以及锐思科技前年两款同类产品的上市发布会数据,数据来源包括第三方监测平台的新媒体指数和主流科技媒体的后台阅读数据。”

    她特意提到了锐思科技,那是刘柏华之前任职的公司,她赌的是,提到他熟悉的案例,会让他的质疑态度有所缓和。

    然而刘柏华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她,语气依然平淡,但说出来的话却有些攻击性,“锐思科技的数据你是怎么拿到的?那是非公开数据。”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烟的大脑飞速运转,她确实是通过媒体渠道拿到了一些数据,但这些数据的来源并不适合在公开场合明说,总不能说是她私下找记者打听来的,如果她实话实说,等于承认自己通过非正式渠道获取信息,这在商业合作中是犯忌讳的,但如果她撒谎,一旦被拆穿,后果更严重。

    她停顿了大概两秒钟,这两秒钟在她的感知里像是两个小时,然后选择了折中的说法:“我们是通过对公开发布的媒体报道进行反向推算得出的估算值,并非原始数据,如果您需要更精确的数据支撑,我们可以和锐思科技的公关部门联系,获取授权后再做进一步的计算。”

    刘柏华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有说话。

    那几秒钟的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李烟的胸口上,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到几乎能被所有人听到。

    然后刘柏华移开了目光,语气淡淡地说:“继续。”

    李烟暗暗松了一口气,但不敢有任何松懈,立刻接着刚才的内容继续往下讲,她的声音比之前稍微稳了一些,但握着激光笔的手指关节已经微微泛白了。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刘柏华又打断了她三次。

    第一次是在她讲到发布会现场互动环节设计的时候,刘柏华直接否定了她提出的AR互动方案:“AR互动看起来很炫,但你有没有算过它的边际成本?一套AR互动装置的成本够你做三组实体展区的预算了,这个方案ROI太低,换掉。”

    李烟准备好的第二个方案立刻顶上:“我们有备选的实体展区方案,成本和互动效果的对比分析在第16页附录中。”

    刘柏华翻到那一页,扫了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第二次打断是在她讲到媒体专访安排的时候。刘柏华指出她安排的专访时长过长:“每家媒体十五分钟,六家媒体就是九十分钟,你们考虑过我们CEO的时间成本吗?压缩到十分钟以内,最多五家。”

    李烟迅速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嘴上同时回应:“好的,我们会重新调整专访排期,压缩单家时长,优先保障核心媒体的专访权益。”

    第三次打断最为致命。

    李烟讲到发布会后的传播规划时,提出了一套传播节奏,每个阶段配合不同的内容和渠道,这套规划是她花了最多心血打磨的部分,也是她自认为最有亮点的部分。

    但刘柏华听完之后,放下手中的笔,靠到椅背上,说出了整场汇报中最让李烟难堪的一句话:“你这个方案,看起来更像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做的,不是为了达成效果而做的。”

    李烟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不是气的,是窘的。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直接浇下来,让她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大脑一片空白,什么合适的回应都想不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吴玉堂适时地开口,替她解了围:“刘总的意见很有建设性,我们的方案确实还有优化的空间,不如这样,刘总您给我们指几个具体的方向,我们回去按照您的思路重新调整,明天再出一版给您过目。”

    刘柏华看了吴玉堂一眼,沉吟了几秒,然后说:“行,预算结构重新分配,要把钱花在刀刃上,要以精确的数据为导向,不要假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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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李烟身上。

    “这个项目需要一个更有经验的负责人来统筹。不是说她不行。”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李烟,“她太嫩了,这么大的发布会,光有热情是不够的。”

    这话说得不算难听,甚至可以说是客观评价。但在李烟听来,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她垂下眼睛,握紧了手中的激光笔,指甲陷进掌心里,有一点疼。

    陈敏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她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平静地说,“刘总的意见我们收到了。我们会认真考虑项目负责人的配置问题,确保发布会的执行质量。”

    汇报结束了,所有人都各有各的心思,而李烟心里像是压了块大石头。

    从阑远科技的大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李烟跟在陈敏和吴玉堂身后,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三个人走到停车场,吴玉堂先开口了,“刘柏华这个人,比他前任难缠多了。”

    “不是难缠,”陈敏冷冷地纠正,“是故意的,他今天就是存心要给咱们一个下马威,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到我们头上了……”

    “那项目负责人这事……”吴玉堂看了一眼李烟,没有把话说完。

    陈敏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向李烟,“你怎么想的?”

    李烟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哭,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点哑,但语气是坚定的,“陈经理,我不想换人,这个项目我从头跟到现在,所有的细节我都清楚,如果换成别人来接,至少要花一周时间重新熟悉,到时候更来不及。”

    “但是刘柏华那边……”

    “我会证明给他看。”李烟打断了陈敏的话,意识到自己失态后又立刻放低了声音,“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打断您,我只是……我想再争取一次,如果下一版方案他还是不满意,到时候再换人,我没有任何怨言。”

    陈敏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丝欣赏,她忽然想到选她入职果然没错,这样有责任有担当的人不多见啊。

    半晌,她叹了口气:“行,那就再给你一次机会,但丑话说在前头,下一版方案,只许过,不许不过。”

    “我知道。”李烟用力点了点头,“谢谢陈经理。”

    回到盛远文化已经是中午了,李烟没有胃口吃饭,一个人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汇报的场景,刘柏华打断她的每一次提问,她那几次差点接不上话的窘迫,还有那句“太嫩了”的评价。

    太嫩了……

    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她承认,自己确实经验不足,毕竟是刚毕业的学生,对社会法则还在自己的摸索中,就算她成年了,但按社会阅历来说她就是个孩子。

    和刘柏华这种在行业内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人相比,她就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

    但她不服气的是,经验不足可以积累,能力不够可以学习,但她付出的努力不应该被一句话全盘否定。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标题栏里,她敲下几个字:

    【阑远科技发布会方案·最新修订版】

    然后她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预算结构重新分配?好,她把每一项支出的ROI预期都算出来,用数据说话,她也不做任何含糊其辞的表述。

    项目负责人经验不足?好,她就在方案里把每一项工作的风险预案都写清楚,用充分的准备来弥补经验的欠缺。

    她不睡觉也要把这份方案做到无可挑剔。

    窗外的太阳从正中慢慢西斜,又渐渐沉入地平线以下。

    办公室里的同事一个一个地走了,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有李烟工位上方的那盏灯,一直亮到了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