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教过顾平昇，各人有各人的因果，祂之所以把顾平昇他们四个捡到身边，也是因为他们四个还没来得及作孽，无债可还。
听了这话的顾平昇其实不怎么开心，他希望自己无论做什么事老师都无条件地爱自己，可老师说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不可能替顾平昇去隔绝那些业障。
就像现在，顾平昇也不可能替这两个精怪去摆平他们招惹的业障。
“你们好歹也是精怪。”顾平昇对精怪的特点不算熟悉，但他知道精怪这种东西，“肯定也是得了一番机缘才有造化幻化成如今的模样，你们硬说自己不懂是没人信的。”
“把其他修行者剥皮拆骨吞吃入腹，只为了自己的修为，你们早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顾平昇的表情很严肃。
他说的话有点超出了小镇对他的认知。
“人也吃兽。”男精怪反驳，“怎么不见他们有什么因果报应？”
“他们不走修行路，不求位列仙班，他们自有自己的生老病死，有凡间的千百苦楚。你修行是想脱离这些苦楚，又不是想变成人类。”顾平昇的眉头皱得很紧了，“再者说了，你跟我争论这些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天道，管不到你的因果报应。”
顾平昇只是误以为男精怪宫外孕了而已。
他不想跟这两个精怪聊了，顾平昇转过身一手提溜一只狐狸，朝着房门的方向走。
精怪下意识想要拦下顾平昇，但他们根本碰不到顾平昇的身体。
前一秒顾平昇似在眼前，后一秒顾平昇就出现在了门外。
小镇很意外，他真以为顾平昇会救这两个精怪。
他不救精怪干嘛那么着急忙慌地跑过来管“宫外孕”的事？
他是看出了精怪肚子里那两个妖怪是完整的个体了吗？还是说他觉得一般天道没有缺德到用宫外孕来做惩罚的？
天道确实也不会这么做，因为男的怀孕那压根不叫宫外孕。
顾平昇搂着两只大尾巴狐狸走到旅店门口，他离开的时候很顺畅，没有什么无限延长的楼梯，更不需要去跳窗。
走了几步之后顾平昇扭头重新看向旅店，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又扭过头离开了。
他这正儿八经的样子搞得小镇都有些迷茫了。
“到底谁要杀他们？”狐狸弟弟问。
“不知道。”顾平昇不打算探究，他看了眼自己怀里的两只狐狸，他也有些惆怅。
要不要找徐昭借两块钱把他们送走？可自己跟徐昭刚认识，这时候就借钱不太合适，更何况他要借的还是两块……足足是两个人的车费。
可自己也不能收养这两个大学生吧？他连他自己都养不起。
“您不用愁，我们去派出所说自己遇到麻烦了。”狐狸姐姐说，“坐公交没那么麻烦。”
“不会给人家添麻烦吗？”顾平昇从来都不知道还可以这么做。
“只是两块钱。”狐狸姐姐晃了晃尾巴，“我有工作，不至于还不上这两块钱。”
“你的工资多少啊？”顾平昇有些好奇。
狐狸姐姐：“扣除五险一金，税后五千多。”
“五千？！”顾平昇大为震惊，他把狐狸搂紧了些。
一分钱都拿不出来的顾平昇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只狐狸是家庭的中流砥柱，五千多块钱？！那能坐多少趟公交车啊？
“你真厉害。”顾平昇说。
每月月光，无法攒下一分钱的狐狸姐姐有些疑惑：“是，是吗？”
“当然啦，五千块诶。”顾平昇都没法想象自己每个月拿到五千块之后能做多少事，“你还知道可以去派出所找警察，你都不是人类，但你了解得那么全面，你真厉害。”
听着他的话，狐狸姐姐的耳朵渐渐下压，眼睛眯了起来，大尾巴摇来晃去。
看着自己姐姐鬼迷日眼的样子，狐狸弟弟忍不住开口：“这是所有妖怪都能做到的事，没什么不得了的。”
“要你讲！”狐狸姐姐把嘴筒子伸向自己弟弟。
“你装什么？！就欺负这个老先生不懂！”狐狸弟弟不甘示弱。
他们俩互相撕咬对方周边的空气，看起来凶残无比。
顾平昇看着看着，忽然想到了自己的那群小伙伴，他们互相陪伴了彼此近万年，以前他们也是这样吵吵闹闹的，顾平昇还想过，如果他们不存在，自己能独占老师就好了。
现在顾平昇有点想他们了，他想躺自己朋友的肚皮，想舔他们的毛。
他沉默地领着狐狸姐弟去了自己的房子，让他们这一晚暂时在自己的住处休息。
狐狸姐弟看出了顾平昇的失落，毕竟顾平昇压根没有隐藏自己的情绪，他们问顾平昇出了什么事，却没能得到答案。
顾平昇说了几次“我没事”之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从兜里掏出了那块砖头，又变成了兽形。
他的幼崽形态和猫的区别还是挺大的。
顾平昇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的空隙处，他其实已经上网搜过应该怎么把天花板掉落的砖头砌回去了，可网上说一般天花板没有用砖头砌的。
顾平昇很迷茫，他只觉得自己的人生充斥着各式各样他无法掌控的意外，为什么自己离开老师之后一件正经事都没干成呢？
他把脑袋抵在砖头上，焦虑的情绪慢慢蔓延而上。
另一边，正在想办法逃离的两个精怪惊讶地发现顾平昇回来了。
“我把那两个小妖送出去了。”顾平昇微笑着走上前，“如果你们保证之后再也不用这个邪法修行，我就带你们出去。”
“我们保证！”男精怪连忙道。
女精怪举起了手：“您若是不信，我们可以发誓。”
“发誓就不必了，你们只需要知道这世上多的是人盯着你们这样身染业障的精怪。”顾平昇把手背在身后，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这小镇本身就是一个邪祟。”
两个精怪吓到了，男精怪显然是个话更多的：“整个小镇都是？”
“整个小镇，这天地万物，一砖一瓦，一草一叶，都是那邪祟的身体。”顾平昇招了招手，示意两人跟上。
两个精怪跟着顾平昇走，居然真的走下了楼梯。
顾平昇又说：“祂不敢杀正经妖魔，却敢对你们动手，因为杀了你们不会沾染业障，你们该知道，不让你们乱吃人是为了你们好，否则沾染了业障，你们也就成了他人口中的食物。”
顾平昇领着精怪沿着马路往前走，他的手始终背在身后，他的语气缓慢而平稳：“暴戾恣睢遮望眼，将临绝境始惊心啊，若不是遇见我，你们也成了邪祟腹中之食了。”
“敢问前辈您是？”女精怪冲他拱了拱手。
“万年前有四神兽降临人间。”顾平昇回头看了一眼这对兄妹。
“你是其中之一？！”男精怪很诧异，“你这么厉害？！”
女精怪用手肘捅了一下自己的哥哥。
顾平昇轻笑了几声：“走吧，出去之后别让人知道我的踪迹就行。”
他走了两步之后忽然顿住了。
女精怪很好奇：“您这是怎么了？”
……
顾平昇实在太惦记自己的朋友了，尤其是在见到狐狸姐弟吵吵闹闹的样子之后。
郁闷的顾平昇闭上眼用脑袋蹭了蹭砖头，假装这块砖头就是自己的朋友们。
这砖头一直被顾平昇带着，早就被他洗得干干净净了。
他身后的四只翅膀原本一直耷拉着，蹭了几下之后翅膀重新收拢了。
顾平昇喉咙在打呼噜，他偶尔会盯着砖头看一会儿，看完了就继续拿脑袋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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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他们都是这么蹭的。
顾平昇的情感太过浓烈，像他这样的邪祟一旦开始对某种物体寄托自己的情感，那物体就容易沾染他们的气息。
之前那个木雕和信都是例子。
而显然现在顾平昇特别在意这块莫名其妙掉下来的砖头，可砖头严格来说不算物。
幻化成顾平昇模样的小镇只觉得顾平昇莫名其妙地开始给自己塞美食了。
他的注意力本来都放在两个猎物身上，他需要引导他们去远离小镇的另一个旅馆先休息，然后诱导他们吃下夹带自己血肉的食物，或者幻化成一个小妖怪去吸引他们吞噬自己的一部分。
可现在他压根没法专注。
不行，他现在不能进食！顾平昇就不能停下来吗？！
小镇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毛茸茸的脑袋一直在蹭他的身躯，小镇能听到耳畔的呼噜声，那爪子也踩在了他身上。
见鬼的！为什么活了那么久的邪祟还有踩奶的坏习惯？！
好美味……不！现在不是时候！
小镇伪装的这个顾平昇走直线都有些晃悠了。
男精怪发现顾平昇的脸通红，他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被他妹妹给阻止了。
女精怪知道自己哥哥这张嘴有多贫，她担心自己哥哥得罪顾平昇，立刻抢在前面开口：“您这是受了伤了吗？”
“这个小镇有些特殊。”小镇的脸有些红，像是桑拿房里蒸出来的。
忽然，这时候顾平昇舔了一口砖头，他以前也是这么给自己朋友舔毛的。
“唔！”小镇红得更厉害了，差点因为不稳而摔倒在地。
男精怪：“你看起来好像被人玩弄了。”这表现也太夸张了。
到底没能拦住男精怪开口的女精怪倒吸一口凉气。
小镇：……
小镇冷眼看着两个精怪。
他的身形渐渐拉长，面容也发生了变化，深灰的长发披散着，他的皮肤渐渐失去血色，白得有些发青。
直接吞掉这两个精怪会很难消化。
但他们看到了自己那么狼狈的样子，自己不可能留他们活到明天。
“啊！你个王八蛋！！”女精怪给了自己哥哥一拳。
不过也没时间给他们复盘失败经验了，因为一切都结束了。
这种吞噬方式对小镇来说并不好受，这两个精怪的神智没有被蚕食过，就跟人类吃饭忽略了咀嚼这个步骤一样，硬把食物塞进胃里也不是不能消化，但也确实很难受。
砖头躺在顾平昇的肚皮上，他在脑中疯狂地贬低那个没素质的男精怪，随后又从这个精怪蔓延到了全体精怪身上，进而是所有非人类修行者，最后他把人类也加进去一起唾弃。
这个糟糕透顶的世界就该被自己彻底吞噬，彻底取代。
这道呼噜声是什么？哦，顾平昇喉咙里的声音。
不请自来的顾平昇也不怎么样，一天到晚的用自己的脑袋和爪子瞎蹭什么？坏他好事。
莫名的，小镇又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一切，顾平昇的力量是自己无法阻隔的，砖头的体积又小，他感觉自己被一只巨大的猫强行按在怀里狠狠揉捏了。
爪子在他身上摁，沉重却不会让人感到疼痛，而且顾平昇的毛也很干净很软和。
睡着的顾平昇把爪子搭在了砖头上。
小镇：……
顾平昇脑袋底下的枕头动了动，但顾平昇没反应。
他不警觉，或者说以他的实力没必要过分警觉。
顾平昇只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他梦到自己老师一手捏自己的爪子玩，一手搓他的脑壳。
老师今天的手法颇为狂野，像是要把他的脑瓜球子从颈椎上搓下来似的。
爱得怪浓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