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重新清醒过来的时候,并不在虚空中,也没有回到现实,而是坐在斗雪的床上。
面对着神色无奈的美人,这具身体正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
“我爹娘还以为我在好好学画,其实我和吕先生早就商量好啦,嘻嘻~我从前门进,画一会就从书房的窗户跳出来了,那两个傻子守后门也没用!不过这次来找你的时间不能太久,必须赶在中午前回去。”
斗雪微蹙眉头道:“虽然聪明,但这也太冒险了,你一个女孩子,万一半路上遇到危险了怎么办?再说,你答应爹娘好好学画,回头却一点也不会,到祖父寿宴上不就露陷了吗?”
羲的嘴巴笑道:“不要总担心这种事呀!反正我是一定要想办法来找你的,现在这样可比之前的风险小多了。对了,上次你教我的‘双剑·红莲绽’,我回去用两根树枝练了很久,感觉练得还不错,你检查检查?”
说罢身体便站起来,执起靠在窗边的两把长剑,并在胸前由缓至疾旋转起来。
羲并没有阻止身体的动作。
她还无法从手刃吕隽的震撼中回过神,视线一阵阵发蒙,那种来自意识深处的战栗撕扯着她,令她好几次险些又昏过去。
这样的状态,她不敢接管季璟红的身体,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不知不觉,身体已经结束舞剑,在认真听着斗雪的指点。
斗雪的语气温柔又疲惫,眸中含笑,是不加掩饰的欣赏——就像她在第六次回溯结束后说的那样,她总会忘记现实世界的记忆,在梦中发自内心地亲近季璟红。
羲透过季璟红的眼睛看她,视线模糊了。
没有变化……明明做了这么多,明明她甚至都……可真正的季璟红还是忽略一切阻碍来到了斗雪身边。
什么都没有改变。
如果是这样的话,还不如什么都不做,至少,不会因做错而自责,不会因做不到而无助。
羲呆滞地缩在季璟红的躯壳里,任由她和斗雪嬉笑打闹,始终没有主动做什么,直到两人依依惜别之时,斗雪忽然捂住头大口喘息起来,看起来很是痛苦。
羲的身体忙去扶住她,惊慌地问:“阿雪!你怎么了阿雪?”
斗雪痛得说不出话,很快陷入昏迷,羲的手臂晃了晃她,眼中涌起水花。斗雪毫无反应,羲的腿脚跑出房间,口中大喊道:“救命!快来人!救命啊!!!”
月娘和长生冲上楼梯,喘着粗气随她前来查看斗雪的情况。羲的身体坐在床边剧烈发抖,哽咽道:“阿雪这是怎么了?她刚刚一直捂着头,然后就晕过去了,她生病了吗?”
长生轻声安慰道:“她不是第一次犯这种病了,发起病来就是头痛、昏迷,睡一会就恢复正常了。我们找医师来看过,他们都说没什么大问题……别太担心啦,你要是哭出毛病来,斗雪才不好受呢。”
羲的身体稍微止住眼泪,抽噎着道:“我怎么能不担心呢,阿雪明明一直很强壮,怎么会得了这种怪病啊……”
长生和月娘闻言,俱是面色沉重地连声叹气。
羲感受到了身体的悲伤,隔着泪眼看着沉睡的斗雪。她知道这并非突如其来的怪病,而是多次回溯造成的反噬,再这样耗下去,斗雪只会睡得更久、更频繁,然后永远醒不过来。
到那时,她在现实中的身体便会消散。那就意味着她的死亡。
想到这里,羲控制手指擦干眼泪,起身道:“时间不早,我要回去了。长生哥哥,月娘,辛苦你们好好照顾阿雪。”
她戴好帷帽,走出洛月楼,循着记忆回到了吕隽的画院。
从方才这具身体对斗雪说的话中能听出来,吕隽的死亡似乎无人知晓,就连亲历全过程的身体也完全没有记忆,羲很奇怪究竟是怎么回事。而且季家那两名家仆还在等她,她不能绕过吕隽直接回季府。
羲翻入窗户,下一刻便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回来了。”
她顿时感觉毛骨悚然。
后背绷紧,她甚至不敢转过身去看出声的人。生怕再被看出端倪,更怕面对那张脸、那只脑袋,羲索性将身体的控制权放出了。
身体走到画桌旁,将帷帽放到一边,苦着脸道:“吕先生,谢谢你的帽子,我家那两个人有没有发现异常?没有为难你吧?”
吕隽笑道:“一切都很顺利。这幅画你拿回去,和令尊令堂说是今日的练习成果即可。另外,若再遇烦恼也可来与我商量,也许我会帮到你呢。”
羲的嘴巴道:“好,真是太谢谢你啦吕先生,那我先回去了,改日见。”
她的手接过那副画,腿脚走出门上了回家的马车。直到马车驶出很远的距离,羲才重新接管身体,长长呼出一口气,瘫靠在车壁上。
吕隽死了,但又完好无损地重新出现了。
仿佛那段经历是错觉,除了给她带来打击,没有影响到任何人任何事。它就像一抹不慎溢出的水痕,泛起细微波澜,之后蒸发不见,一切回归正轨。
或许,也是警告。一旦羲做出严重不符合斗雪记忆和季璟红特质的事情,就会导致梦境发生严重的混乱。
马车缓缓停下,羲跟随家仆的带领去前厅面见季父季母。他们看到吕隽故意用拙劣的画技伪造出的《幽兰图》,大喜过望,交口称赞自家女儿终于有了点人样,把下次学画的时间定在十日后。
*
羲很难熬地度过了这十日——或许实际上并没有十日那么长,但因为斗雪沉沦得太深,时间的流速已经与现实很接近了。
羲不敢松懈,更不敢睡觉,她怕自己一旦失去意识,身体就会像之前一样跑去找斗雪或吕隽。
靠着数树叶和打坐,时间终于缓缓过去,幸运的是,没再发生超出控制的事情。熬到了又该去见吕隽的早晨,羲心如擂鼓给自己打气,暗自盼着天上能下道雷把画室霹了,或者路上有个坑把马车翻了。这样盼着,季璟红的父亲便亲自找上了门。
他坐在茶桌对面,先是夸奖了一番“近日表现不错颇有大家之风”之类的话,随即话锋一转,道:“今日,就先不去吕先生那里学画了吧,日后时间多得是,想学总有机会的。”
这简直是大大的好事,真是心想事成!羲巴不得一直没有机会,但她不敢表现出喜悦,怕激起对面人的怀疑,只轻叹口气道:“全听您的安排。”
“好,很好,”季父捻须笑道,“你终于有点懂事的样子了,看你这样,我也能放心让你去见周家公子了。”
羲:“……全听您的安排。”
原来,影响到季璟红人生的关键事件——和周家公子看亲,又要重演了。
在斗雪梦境的第六次回溯中,季璟红因抵触这一次看亲和家里大闹一场,离家出走。估计现实世界中发生的事大差不差,可以说,正是这次看亲导致了季璟红的悲剧。斗雪应是很在意这位周家公子,才会令其多次出现在回溯中。
那么,按照斗雪曾表露过的心愿,季璟红应该接受这位门当户对的富家公子,这会让她过上安稳无忧的生活,避□□落而亡的结局。
于是羲让侍女给自己打扮一番,去见了那位周公子。
这次周公子的面容还是让人见之即忘,羲随便捧着他说了几句话,说了什么也很快就忘了。周公子非常欣赏她,饭还没吃完便定下婚事,就定在一月后,乐得季父抚掌大笑。
羲在心中惊讶这也太急了吧你们能记住对方是谁吗?但转念一想或许这些也不重要,季璟红已将满十八岁,这年纪放在凡人眼中本就不小,最重要的是周家和季家需要彼此,这更像是两个家族的婚事。
婚期顺利定下,事情的发展似乎终于脱离了原本的轨迹,这是喜事。可不知为何,看着热火朝天准备成婚事宜的季家众人,羲觉得身体很沉重。
所有人都很高兴,周家人很高兴,季家人很高兴,斗雪听到了应该也会高兴,唯独羲自己高兴不起来。
她劝慰自己这是季璟红身体的本能反应,即便违背了她的意愿,只要能帮斗雪醒过来、活下去,就是值得的。
……十日又过去了。
为准备婚礼,季父季母带着女儿去了吕隽的画院,重金请他作一幅喜庆吉祥的长画。听完他们讲述来意,吕隽淡淡地看了羲一眼,欣然答应了,但前提是要再教她一课。
季父季母当然同意。羲跟着吕隽进入后院书房,吕隽问:“这是怎么回事?”
羲道:“我要成亲了。应该是最后一次来这里了。”
“……”吕隽道,“要和你成亲的人,不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人吧,你甘心么?”
羲微微笑道:“她也希望我和这个人成亲,她不想我靠近她。我成了亲之后,所有人都会很满意的。”
吕隽问:“那你自己呢?”
羲没有答话。他继续道,“我从来没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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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怎么想,这是你自己的事,别人有资格替你满意么?”
羲低下头,她突然觉得很羞愧。
即便吕隽说这句话时可能抱有其他心思,但他至少是尊重季璟红的,可她却在为了满足斗雪的心愿而违背季璟红的本意……就算知道这些都是假的,她依然羞愧。
羲用手捏着袖角,轻声道:“只要她开心,对我来说就够了。”
对面人沉默许久,久到羲抬头去看他,才低声道:“人总会这样,自以为是地对在乎的人好,自我感动,到最后只会带来错过和误会。”
他水色的眸子暗了暗,“我建议你去见一见她,也许会有不一样的答案。另外,就算她不能理解你,你也不是只有成亲这一条路可走,我可以帮你。”
一枚水滴形状的石头被他轻轻放到羲的面前,“如果你需要帮助,带上它,不要告诉任何人,来找我。别再继续勉强自己了,顺从他人是无法得到幸福的,让别人满意,承担痛苦的却是自己,凭什么?你该顺着自己的心走。”
羲攥紧那颗石头,指尖发白,用力得几乎要将其捏碎。
但她不能这样做,大功即将告成,不能再在吕隽这里出问题。而且,听了他方才的话,羲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去见斗雪一次。
如果亲耳听到季璟红放弃剑舞,亲眼看到季璟红嫁入富贵人家……实现心愿的斗雪,应该就愿意醒来了吧?
*
“你要成亲了?!”
“嗯……”羲低着头道,“良辰吉日都定好了,就在下个月,对方家里世代为官,非常富裕,看起来人也挺好的,大家都很高兴,说我以后肯定能永远幸福。”
她身前的人没有答话,静立片刻,绕着房间缓步走动起来。羲看向她,“你开心吗,阿雪?你经常说让我多听爹和哥哥的话,我听你的。我听话,我愿意嫁人,以后你不用担心我受到任何责备和伤害了,我会幸福的,你会高兴吧?”
斗雪的脚步停了,她坐到床边,呢喃道:“高兴……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羲坐到她身旁,斗雪抬起头来看她,笑得很美,嘴角用力得都有些抽搐了,“小红,这是不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别误会,我不、我不是舍不得,我是真的为你高兴,你陪了我三年,陪我度过最难的时候,我真的很感谢你,也很……你会幸福的吧?小红。”
羲咬住下唇,忍住喉头涩意,重重点头道:“会的。”
斗雪笑着缩到床角,柔声道:“那你先回去吧,成婚要准备的事应该很多吧?不要耽误你的时间了……刚好我也有点困,我想再睡会,就不送你啦。”
羲点点头,正要离开,却听闻一声压低的呻吟——斗雪在捂头喘息。
羲忙上前道:“斗雪!你还好吗?”
斗雪大口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暴起渗出冷汗,羲不停唤她的名字,抬手为她按揉头部,许久后,斗雪终于慢慢平静下来,羲问:“有没有好点?”
斗雪先是木讷点头,随后却是一凛,扣住羲的手腕,厉声问:“你是谁?!”
羲一愣,立刻道:“我当然是你的小红啊!怎么突然这样问?”
斗雪红着眼睛道:“小红不会这样叫我,小红也不是你这样,不是这样、这样……”
羲问:“我是哪样?”
她心头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她原本以为被斗雪看穿了她会恐惧、会尴尬,可都不是,她只是委屈,委屈得眼眶都发热,委屈得声音都颤抖,“我是哪样呢?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我明明很努力了,我听你的话、听他们的话,我不碰剑舞、不敢来见你!我去嫁给你们都满意的人……我要过上所有人都说好的人生了!!!为什么,你还是不满意?”
她盯着泪流满面的斗雪,筋疲力尽地问,“你还想要什么,都告诉我好不好?只要你想,我变成什么样子都可以,我真的,什么都可以做到。”
斗雪垂泪不语,又忽然嚎啕大哭。
她哭得声嘶力竭,整个世界都在抖动,羲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紧紧抱住她。
感受着两颗剧烈跳动的心脏的碰撞,羲知道自己不该再接近斗雪,可即便知道,她还是没有控制身体松开手。
她伴着心跳声道:“阿雪,也许……”
但下一刻,她被重重推开了。
斗雪抬袖擦干泪水,轻声道:“小红,回家去吧。早就该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