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斗雪先是困惑。
但很快,悲伤、恐惧和迷茫先后涌入她的眼睛,她颤抖着道:“你的意思是……我……是我,是我想让小红陪着我,是我不肯……让她幸福吗?”
羲一惊,忙道:“不,我是想说你可以换个方式——”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但斗雪已经完全失去理智,捂住脑袋,几欲崩溃,“我不会这么自私!!!我早就知道,小红根本不该遇到我!我不该收下她的剑,更不该教她剑舞!是我害了她,我要弥补……我为什么会!……”
她痛苦地嘶吼起来,身躯诡异地闪烁,就像是清澈的池水激起浑浊。羲想伸手去触碰她,但一瞬间她们的距离被拉得很远。
羲扑了空,眼睁睁看着斗雪扭曲成了湍急的漩涡,随即消失不见。
“斗雪?!”
虚空中响起“水”的回应:她已进入第七次回溯。
“快送我去找她!”
“水”道:短时间内不可。她很抵触。您需要休息。
羲恼怒地大喊一声,面前浮现出一团水球,用轻盈的光芒安抚着她。她逐渐平静下来,又觉很深的无力。
水球道:斗雪很痛苦。
“水”的声音都是以奇妙的方式进入羲的意识中的,它没有语气,更没有情绪,但不知为何,羲还是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很悲凉。也许是因为她自己很难过吧。
水球道:季璟红与其他人,所求皆得,于圆满中长眠。您与长生,难以安住,清醒后离开。惟有斗雪不同,她不愿面对内心渴求的幸福,我曾将她驱回现实,她又立刻饮水入梦。她执着选择痛苦,为何?
这是“水”第一次提问。羲道:“也许是因为……她太在乎那个人了,远胜过在乎她自己。”
水球安静了,光芒如同呼吸般起伏,像是在思考。
它方才再次提到了长生的名字,羲很好奇这位究竟是何方神圣,想要开口询问一番。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也开始散发出微光,还有轻飘飘向上浮的趋势,水球道:外界有柔和的灵力注入您的灵台,试图唤醒您。
它话音刚落,如有一缕强光穿透云层,世界豁然大亮。
羲睁开眼睛,刺眼的光芒令她一时视线模糊。
“你醒了!感觉还好吗?”
一片嘈杂中,余容的声音响起,羲一愣,视线清晰后果然看到了余容满含关切的脸,和他身后明亮的云天,心中更是古怪。
想了想,她便把眼睛闭上了,自言自语道:“水?怎么回事?”
肩膀被摇晃起来:“是我啊!我是余容,你不记得我了吗?难道你也失忆了?!千万不要啊……”
羲连忙弹坐起身。
但她速度太快,余容躲闪不及,她的额头不慎撞上他的下巴,温热柔软的触感登时吓得她不敢动弹,缩着脖子道:“对对对不起啊余容!我方才……睡懵了。”
好在这下撞得不重,她没觉得疼,对方应该也是。余容稍微拉开一点距离,长松一口气:“没事就好,还记得就好!你先缓一缓,我去唤醒斗雪姑娘。”
他转过身,指尖绕上流转的淡蓝色灵光。羲这才注意到,此刻他们的确身处青天白日之下,她身旁不远就是沉睡着的斗雪,几人都在一个金丝编织而成的防御法阵中。
不过,这里仍在吕隽的小院内——四周一片断壁残垣,房子,全塌了。
再听耳畔忽远忽近的琴声、水声、灵力碰撞声、各种东西的炸裂声……罪魁祸首一定是琴古无疑了。
一旁,余容正将灵力引入斗雪的额角,羲紧张地看着二人。但他几次改变引灵的位置,不断加强灵力,斗雪始终没有反应。
余容收了手,困惑又担忧地道:“醒不过来,她的气息也很微弱,怎么会这样?虽然手臂上有剑伤,但已经包扎好,不至于失血到昏厥啊。”
闻他此言,羲想起从洛月楼到这里的一路上的血迹,心中泛起痛楚,道:“她是心病,寻常办法没用的。你找到我的时候,有没有看到附近有半桶水?”
余容指向不远处被砸得只剩一半的房子:“看到了,还在里面。我检查过它,无色无味无毒,蕴含奇异灵力,它是什么?心病的解药吗?”
“或许吧,”羲道,“但比起解病,说解脱更合适一些。”
余容:“……”
他问,“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官兵和王家的人查到半路无功而返,我们才发现你也不见了。我和琴古当然知道你与案件没有关系,但他们不这样认为,非说你和斗雪是一伙的,要发通缉令……我们找不到你,很担心,就用了如影随形符,可是刚来到这里就被那个人发现了,他很奇怪,硬要给我们灌水喝。”
远处砰然炸起几道水花,羲意识到什么,不敢置信地道:“在和琴古打斗的人,是吕隽吗?他这么强?”
余容道:“如果你说的是那位身量瘦高、脸色发白、黑发半束、经常咳嗽的懂画的年轻男性符修,是他,他确实很强,至少精通三玄术法,之前见面他隐藏了灵力。原来他就是吕隽啊!那晚他和你说的悄悄话,就是让你来这里找他吗?”
羲本欲解释,但余光扫过他身旁的斗雪,又忙改口:“这些事情以后再说,我有办法救斗雪,耽误不得。另外,你能去房子里找找有没有藏着一些特殊的东西吗?是和一个身穿黄衣、名叫长生的人有关的东西,那人可能是吕隽的同伴,要小心提防。”
余容立即点头道好。羲起身跑入他方才指过的房子,跨越坍塌的石块和木梁,找到了剩下的小半桶水,此刻那水里已浮满灰尘,但她不敢再犹豫,抱起水桶大口喝了起来。
斗雪仍旧生死不明,每多等一刻就加重一分危险。桶里的水被囫囵吞下,羲觉得腹中涨得难受,她已经饮下太多的水,撑也要撑死了,但好在,这次喝的比上次还少,她的眼前很快模糊起来。
恍惚间,她看到了一个东西,微微发光,缓缓浮动。
……是一卷山河图。
下一瞬,如有潮水铺天盖地,羲失去了意识。
……
“大典在即,勿要愣神。”
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羲回过神来。
她发现自己正伫立青山之巅,目光所览之处,正是九玄天的东南西北、春夏秋冬——九玄天分作四境,风貌各不相同。
而四境交汇之处,是神界的正中心,神仙们称其为“瑶台”。
瑶台高峻宽阔,庄重肃穆,殿宇宏伟,灵气缭绕,神界的重要事件往往在此进行。此刻,那里似乎已聚了不少人,羲身旁的人又道:“准备好了?即刻前往吧。”
羲侧过头,是芙姜。
她穿着一身极为庄重典雅的黑色礼袍,细腻无缝的衣角若隐若现地透露着深蓝浪纹,衬得她本就冷艳逼人的相貌更添高傲之感。
羲低头看向自己,装束几乎与她无异,只是布料暗绣的纹路是深绿色的花叶。
见羲迟迟不语,芙姜有些古怪地挑起眉头,在面上化出一张青铜鎏金面具,道:“你是在紧张吗?毕竟你我都是第一次出席朝玄大典,可以理解。不过,我不紧张,我认为你也不必紧张,没人有资格质疑你我。”
两人身侧有灵光闪动,一名面戴青铜银纹面具、身着暗绿礼袍的女子凭空出现,作揖道:“二位神君,大典马上开始,一切事项皆已准备完毕,请二位随我前往瑶台吧。”
芙姜点点头,冲羲道:“快,戴上面具,走了。不要让别人都等着我们。”
羲抬手抚上脸颊,青铜面具在她指尖化出,她微微一愣。再下一瞬,她们三人身形一闪,便已来到瑶台之上,附近的人看到她们,都恭敬地作揖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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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袍女子对众人道:“各门派掌门和北斗阁阁主即将入场,请各位仙君门客,将自己负责的事项再做检查,以保在大典中万无一失。”
温暖的光芒洒在众人身上,羲抬头望去。
发光的是一卷漂浮在高空的山河图,神仙们称其为“天书”。
“神君大人?青龙神君大人?”
羲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这是有人在叫自己,看向出声之人。这是一位配着银纹面具的蓝袍男子,他小声道:“玄武神君看出您有点疲惫,特命我奉上凡间时兴的甜味汤品,趁着外人还没来,您快尝尝吧?又暖又补,一口下去心里特别舒服。”
羲心里莫名地涌上一种怪异的感觉,她狐疑地道:“多谢。但不必了,我们不需要通过进食来补充体力的。”
“所以他说的是心里舒服,不是身上舒服,”一旁的芙姜道,“尝尝吧,甜食会让心情变好,这道‘洗墨池’更是色味俱全,你定会喜欢。”
羲听到这三个字,心跳都空了一拍。面前的蓝袍男子呈上一盅热气腾腾的浓汤,透过蒸腾的水雾,羲看清了碗中形貌,轻纱般的“黑墨”缓缓游弋在晶莹的“池塘”中,的确奇妙,但看着这黑白掺杂的汤水,她原本被雾蒙着般的头脑终于清醒了些。
羲只愣了片刻,便推开这碗,转身朝北方跑去。
她刚跑两步就被人拽住了手臂,芙姜急道:“突然发什么疯?大典马上开始,你要跑去哪?给我站好!”
羲用力甩开她,身形闪动,倏然间已离开瑶台,来到九玄天北方的“冬境”,此处是玄武七宿的地盘,玄武司水,所以这里遍布水域。
她已经摸清了离开的方法,只有找到一大片能看到红影的水,才能完成幻境间的穿梭。
羲来到一片无边无垠的湖泊前,果然看见了斗雪的影子!
她心中一喜,正要往下跳,却突然被人拎住了后领,身体悬在半空。
还是芙姜,她听起来非常愤怒:“你想死吗?想死早干什么去了!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为此付出了多少代价,我们的神位是用多少血泪换来的!你不去参加大典,想让谁取代你?如果早知自己不想做神仙,当初又何必拼命!”
羲被拎着,脚底便是深邃的湖水和渐远的斗雪,她用力挣了挣,足尖还是没能触到水面,只好道:“阿芙,放手吧,我要去救人。”
身后人却道:“如果现在离开,或许你此生都没有机会参加朝玄大典了。”
羲身体一顿。芙姜再道,“你甘心吗?明明这是我们从小的志向,明明我们一直在为之勤勉,明明我们……几乎失去了全部。我们终于得到它了,也只剩它了。你怎么能走?怎么能说自己放下了?”
羲心如擂鼓,陷入沉默。
片刻后,她轻声询问,又似在自言自语:“原来,其实,我,一直不甘心吗?”
她忽地想起斗雪曾问过她的话,她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吗?那时她说身不由己所以放下,但好像不是这样,其实是她一直在劝说自己放下,所以一直身不由己。
她无知无觉间奏出的琴音能让斗雪共鸣,因为她们的确很像,一直不甘心,一直在忍耐,一直自欺欺人。她对斗雪说人骗不了自己的心,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如果她真的放下了,为何会召出此刻的幻境呢?
或许,其实从一开始,她就没有什么遭受设计、无可奈何的事,取走皇宫神树也好,调查雷山妖界也好,饮下入梦之水也好……不想做总能不做,她之所以做了这么多,不是因为天要她做,不是因为人要她做。
只是因为,这都是她内心深处,真正想要走的命数。
羲轻轻呼出一口气。
脚底平静的湖水变得滂湃,浪潮上涌,席卷了整个世界。
身后的束缚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羲纵身跃入无尽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