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好不好喝?”
羲恍惚地眨眨眼睛,视线逐渐清晰。
晨光透过树荫,打在余容明亮的笑颜上,他没有束发,浅栗色的长发随意披在碧色长衫后,衣领也慵懒地半敞着,瞧见羲一直发呆,他吹了吹手中的勺子,将那黑白交织的米糊喂到她嘴边。
“这是我新学会的炖汤,名为洗墨池,是用糯米和黑芝麻做的,特意按照你的口味多加了一些甘蔗糖,喜欢吗?”
羲呆呆地点头,由他又喂了几口。但看着他笑眸中映出的自己,她忽然猛地想到什么般,跳起便跑:“余容我没时间陪你闹了!我有急事——”
但跑了两步,她茫然地停下脚步,“我有什么急事来着……”
身后,余容匆忙追上前来,拉起她的手回到桌边:“你的急事不就是和我一起吃饭吗?你看,这樱桃毕罗、梅花酥、笔落江山、巨胜奴、荔枝酥山……都是我给你做的,怎么能一口不尝就走掉?来,我喂你,啊——”
看着满桌诱人的食物,和面前人比糕点还甜的笑容,羲犹豫了一瞬,旋即把所有不适和异样都抛诸脑后:“啊——”
她眯起眼睛嚼嚼嚼,余容不断给她喂着不同的菜,温和的晨风吹拂,吹动漫山遍野的鲜花,芬芳萦绕两人身侧,此情此景,简直惬意极了。
但吃着吃着,羲又发现了一处怪异。
她板起脸,指向余容身后问:“这是谁啊?”
她说的是个不知何时、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家伙,这人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脖子上挂着一只金锁,个头不高,身形偏瘦,棕发黄衣,相貌可人,被羲用手指着,似乎有点委屈。
余容回头看了一眼,讶道:“这不是长生吗?羲,你怎么能没认出他来?他可是我们两个最好的朋友啊!”
羲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位朋友,于是揉揉额角道:“抱歉啊长生,最近头有点不舒服,思绪比较混乱。”
长生坐到一旁,摆手笑道:“没事的,我们确实有段时间没见了。余容,羲,我这次来是给你们送礼物的,看,这是我去东海游历时捡回来的贝壳……”
余容和他畅谈起来,羲托着腮看他们开怀而笑,还是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和余容最好的朋友……
疑惑间,那两人又聊起日后一同去探险,羲脑袋发晕,拿起手边的茶水,想要饮下,却看见水面映出的一双眼睛。
这不是她的眼睛。眼型妩媚,如同柳叶,可眸中的神色却似漫天大雪,一片空茫。
羲猛然一怔,手中的水杯摔落,碎了满地。
聊天的两人都忙围过来,余容拉起她的手仔细检查一番,担忧地凑上前,同她额头相抵:“还是不舒服吗?头好像不烫……”
霎时间,羲只觉一股热血从脚底涌上头顶,惊得身体都不会动了,话都不会说了,哪里还记得方才的怪异?幸好余容只是试了一下体温,很快便拉开距离,羲这才想起来气是怎么喘的,一旁,长生对余容道:“越是这种情况,就越要多出去走走,总是闷着不动才容易生病。”
余容深以为然,遂拉起羲的手,三人一同登山踏青,赏花作画,玩得好不快活。
长生找到一处风景极美的山谷,十分积极地给羲和余容画了一幅,余容对着成品爱不释手,羲看着画上眉眼弯弯的两人,也觉得安心许多。
提着长生的笔筒去溪边的路上,她不禁想着,这样的生活,真好啊。
她哼着歌蹲在水边,将那几只毛笔按进水里,搅来搅去。
溪水泛起混乱的涟漪,又迅速平静下来:一个身着红衣、手持双剑的女子正凄然屹立其中,轻声道:“如大人这般的人,也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么?”
羲呆住了。
“我当然没有……”
摇晃的水面冲乱了她的思绪,有无数画面在脑中闪过,她捂住头连连后退,摔坐在浅水中,激起一阵水花。那女子却是冲她一笑,毅然转身,向着深处潜去。
似乎有什么终于冲破了束缚,几乎是想也不想地,羲伸手去抓她的衣摆:“斗雪!”
冰凉的溪水没过身体,羲什么都想起来了,想起来这里的一切不过是美好的幻境,想起来水中那个才是她真正要找的人。她深吸一口气,正要钻入水中,身后那条手臂却被紧紧攥住了。
“余容”急切地道:“你要去哪里?”
羲挣不开他的手,道:“我要去找人,是个很重要的人,我不能留在这里了!”
“余容”却还是不肯松手,扶着她的脸颊转向他,红着眼眶问:“还有什么比我们在一起更重要吗?留在这里不好吗?你要去的那个地方,难道会比这里幸福吗?”
羲怔住了。她无法回答这些问题的答案,即便知道所有都是假的,包括眼前这个人,可她依然无法看着他给出否定。
但她的另一只手感受到溪水的流动,就像是被她抓住的衣摆正不断抽离,羲闭上眼睛,咬牙道:“我要走了。”
随后她推开面前的人,一头扎进溪流深处!
她用尽最快的速度去追逐,可斗雪的身影还是越来越遥远,水下的世界变得光怪陆离,暗流和泡沫裹挟着数不清的记忆,似乎想用这种方式阻碍她离开。就在她即将迷失方向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牵住了她。
羲侧头看去,竟还是“余容”,他微笑着道:“跟着我,我带你走。”
他们紧紧相牵,倏然间便已游过千百浪流,来到水底一块发着光的石头前。“余容”将两人的手搭在那石头上,就像是触发了某种机关,整个世界的水汹涌退去。
石头和“余容”也在变淡,如同即将被阳光照散的水痕。消失之前,“余容”看着羲,嘴角的笑容亦如初见时那般,比晨光还要明朗。
“想要对我说的话,在那个世界里说给我听吧。”
……
羲置身于温暖而空白的虚无之中,不知是在坠落,还是在飘荡。
几团晶莹的水珠如同有生命般围着她浮动,她问道:“是你帮了我吗?”
水珠们上下晃动起来,向她表示肯定。
羲扬起唇角,张开双臂,水珠们很欣喜,绕着她游个不停。不仅是它们,方才羲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天书碎片之“水”编织的幻境,无比美好,无比真实,足以令人沉溺其中。
换做旁人,或许真会无知无觉地在此度过一生。但羲迫切想要实现的心愿是找到斗雪,加之“水”也向她予以提醒和帮助,她才能够这么快地从幻觉之中抽身。
水珠游弋的速度慢下来,羲感受到它们在同她道别,道:“可我还不想醒来,斗雪是不是也在做梦?如果是的话,可以帮我进入她的幻境吗?”
水珠们没有犹豫,飞速旋转起来,发出夺目的光芒。
下一刻,羲感受到自己急速下坠!
铛!!!
豆大的泪珠滴落到羲脸上,冰得如同一粒雪。
羲睁开双眼,只见斗雪——并且是更年幼一些的斗雪,正趴在自己上方潸然泪下。
此时的她的脸颊要比长大后圆润些,眼神也稚嫩,脸上化着略显成熟的浓妆,应是因为担心把妆哭花,才会面朝下流泪。
看着这样的斗雪,羲心里泛起怜惜,想抬手为她拭泪,却突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仅是动不了,就连说话也不行,她好像完全处于一个不能自控的状态。急切之余,羲想到,如果她凭空出现在斗雪面前,对方是不可能像现在这么镇定的,她或许是借用了别人的身体,才能让斗雪始终毫无防备。
那她现在到底是谁?是月娘?洛月楼里其他美人?还是传闻中的那位季璟红?
正思索着,斗雪把她从地上拿了起来。
羲之所以下意识地认为自己是被“拿”起来,而非抱起来或者扶起来,是出于直觉。她觉得自己好像很轻、很小,甚至可以说薄薄的,不然也不会被斗雪用一只手掌攥住头部。
“……”
羲心中浮出不祥的预感,但旋即她便被转了一圈,还没看清扭曲旋转的房间,就被“噌”地一声收进漆黑的剑鞘。
她这是、附身到斗雪的佩剑上了啊!
这也太惨了!
羲很无奈,斗雪拎着它开始四处走动,羲整个人,不,整个剑一晃一晃的,这种感觉非常怪异,很晕,但说不上来是哪个部位感受到晕的。又因为被收在鞘里,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见周围嘈杂的脚步声和越来越响的嬉笑声,实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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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剑觉得很糟糕。
过了一会,只闻掌声雷动,面前忽地一亮——斗雪将它抽出来了。
羲终于看清楚面前情状,惊讶地发现这正是洛月楼一楼正中心处,此刻她们四周、头顶都围满了人,数不清的炽热视线打过来,令它身为一把冷冰冰的剑也觉得不适。特别是有双眼睛看起来熟悉的欠揍,不是王大人又是谁?
斗雪没有理会各种议论,右手用力一挥,将长剑掷向高空,再翩然起跳收剑在手,挽出一道极漂亮的剑花!
看客爆发出叫好声,羲已经欲哭无泪了。
接下来,斗雪的剑舞足足跳了一炷香的时间,作为佩剑的羲的世界也以各种角度旋转了千百次,但好在它适应能力很强,已经学会在适当的时机封闭感官,和在呼啸的风声中保持清醒了。
一舞跳罢,二楼的王大人大笑着鼓掌,斗酒会也在他的笑声中拉开序幕。
和羲在现实中经历过的那次斗酒一样,其他比试者没人能喝过六杯,王大人凭借七杯暂时领先,眯着眼接受旁人的赞美和恭喜,很多人都在祝贺他“等了三年终于能抱得美人归了”。
羲感觉到握着自己的手正在微微颤抖,它看不到斗雪的神色,但想来也知道,一个十五岁的女孩,面对着众人像买卖商品一样讨论她的归属,该有多么羞耻、害怕和绝望。
“恭喜王大人成功挑战‘扫叶’!还有人要来比试吗?若无人能喝到第八杯‘踏海’,王大人便是今晚的魁首!”
王大人笑得更开怀了,斗雪抖得更厉害了,然而,就在酒侍即将拍板的前一刻,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怎么没有?你姑奶奶我要来挑战!”
听见这声音,斗雪的手猛然一顿,不再抖了。
人群却爆发出大笑,有人道:“我说小丫头,过了吃奶的年龄了吗?王大人喝过的酒比你喝过的水都多,你喝哭了可别急着找爹娘!”
一道怒拍桌子的声音响起,那女孩道:“你这没用的东西,自己不敢来比试,看见别人来还说风凉话,再敢多说一句,我让人把你的牙打掉!”
众人小声议论片刻,不再出声了。那女孩又道:“甲乙丙丁,你们去喝!喝几杯就赏几两银子,我给你们记着数。”
有几人欢欢喜喜地应了声。王大人阴阳怪气地哈了一声,怒道:“不是你要来比试吗?你找四个下人过来干什么!”
女孩笑道:“这斗酒会有哪条规矩说了不能几个人一起喝?这四个人都是我的人,他们愿意把自己的酒量记在我头上,你一个外人多管什么闲事?”
众人震惊了,有人道:“虽然没规定只能一个人喝,但是斗酒会已经办了两次了,从来没人让别人帮忙喝过,你这样比试,就算赢了也是钻空子,胜之不武!”
女孩道:“胜之不武也是胜,就算我是钻空子,那也说明有空子可钻,还不是怪办这酒会的人没说清楚?而且,我让别人来帮,你们也可以找人帮啊,不找是因为不想,还是没本事呀?现在还有谁想来比,一起来就是!”
人群又议论起来,但没有人再上场。
有人看不惯这种方式,觉得丢面子,但大部分人的顾虑是实力不够,毕竟洛水雅集的拜帖千金难求,而且一张只能允许最多四人进入,这小姑娘一人便带着四名家仆,可想而知家境有多富贵,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这么一会功夫,甲乙丙丁已经喝了十杯酒,那女孩高兴得咯咯笑起来。
王大人和其家仆硬灌下去三杯,两方勉强持平,女孩拍着手道:“谁还能喝下一杯?我赏十倍的价钱!谁还能跑回客栈,再带两个能喝的回来?赏一两金子!”
众人沉默了,王大人骂了句脏话,摔杯离场。最终,女孩以十一杯的酒量稳摘桂冠,酒侍颤颤悠悠地报出了她的名字——“魁首,季璟红!”
在一片安静中,羲感受到斗雪剧烈的脉搏,顺着掌心震动着它的躯体。
随后,它被高高端平举起。
这是斗雪在用最虔诚尊敬的礼节,向那位豪气干云的少女表达感谢。
在璀璨的灯火和热烈的心跳中,羲看到了那个传闻中的女孩,她比此时的斗雪还显年幼,衣裙鲜艳,杏眼明亮,满脸都是神气的笑意,就像春回大地时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