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旁人有所反应,羲便自顾自点头道了声好,赶在倒数声结束前举起手:“我来!”
楼中众人皆是一惊。羲站起身,向四周轻一拱手。没想到众人看清楚她后,竟无人出言赞赏,反倒有几声意味不明的笑声响起。
“哎哟你看看这小姑娘,还来喝酒呢?”
“丫头!这可不是恁家的女儿红,后头的酒烈得很嘞!赶快坐下吧啊……”
“我说美人啊,你可不该在楼上,还是下去唱一曲吧?我给你赏钱,嘿嘿嘿!”
琴古猛地一掌把面前的桌子拍碎了,四下立时鸦雀无声。
半晌,王大人才暗骂一声,不屑地笑道:“你这白毛……会打架也没用,斗酒是大伙一起定下的规矩!走了个季璟红,又来了个美娇娘,我倒是奇了怪了,这斗雪是有什么本事,能引着你们这群女人往她身上扑?”
羲道:“废话少说。我只问你:我来比试,你敢是不敢?若我赢了,你认是不认?”
王大人哈哈一笑:“怎么不敢?怎么不认?我今天就把话放这里:无论你赢不赢,你喝酒的钱,我出!尽管敞开了喝!”
座下也有几人跟着笑起来,有人赞道“王大人海量!”“王大人豪气!”,琴古站起身,众人又是一静,他道:“轮不到你给她出钱,守好你的脏钱,离她远点。”
王大人动怒了,原本就发红的脸更红了。可虽说酒壮怂人胆,而且他王大人本来也不是怂人,但能出现在洛水雅集上的人物往往都非富即贵,而且琴古刚才又展现出非比寻常的武力,显然不是个能随便得罪的,所以动怒的王大人又咽下这口恶气,一拍桌子,端起了第八杯酒。
这次他喝得比先前费力不少,但还是断断续续地把酒杯喝空了,喝下之后,他扶着长桌喘了好一会,才站稳身体,跌跌撞撞地绕着斗酒席的场地走。
期间他几次差点歪向一边,吓得旁边人都屏住呼吸,但他一路扶着桌椅,最终居然真的绕回来了,楼中有几人没忍住又给他叫了好。
羲身旁的粉衣少女惊道:“他喝了八杯了!姐姐,你还是不要去了,三年前小红姐姐是靠四个强壮的家仆才喝到十一杯,现在这钻空子的方法也被他禁止,没有人可以赢过他的。”
羲摸了把她的脑袋,步履轻盈地穿过众人的视线,走到斗酒席中间。
余容、琴古和三位少年跟在她身后,但因为规则的限制,他们不能进入摆放酒桌的区域,只能心神不宁地在外观看。
羲喝下第一杯,绕桌走了一圈,众人发出嘻嘻哈哈的叫好声。羲再喝下第二杯,第三杯,第四杯……
每次喝下新的一杯,叫好声都会比之前弱几分,到她喝下第五杯“寻山”和第六杯“揽雾”时,已经没有人在笑了,所有人都挂上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羲自己哈哈哈地干笑了几声,看向下方的斗雪。
斗雪也在看她,美貌依旧,神色却变了,似有不解,又似有不满。
羲收回眼神,绕着酒席走过一周,停在了新的酒杯面前。
旁边的少年酒侍喊道:“这位羲姑娘要喝第七杯了!”
众目睽睽之中,羲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她放下酒杯,低头缓了片刻,便迈开步子,摇摇摆摆地绕席一周,回到原处。期间,她路过围观的余容等人,那三个少年正在蹦跳着鼓掌,余容担忧地道:“不要紧吧?”羲悄悄比了个手势。
酒侍喊道:“恭喜羲姑娘成功挑战‘扫叶’!若她能喝下第八杯,便是与王大人平手!”
席间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羲一拍桌子,端起了第八杯酒。
这次她喝得比先前费力不少,但还是分三口把酒杯喝空了,喝下之后,她趴在桌边歇了一小会,才站起身体,磕磕绊绊地绕着斗酒席的场地走。
路过余容等人的时候,她身子大幅度地歪了一下,吓得粉衣少女忙叫她停下,但她一路扶着桌椅,居然绕回来了。
座下传来一声喝彩:“好!女中豪杰!”
酒侍不敢置信地道:“八杯!!!平手!这、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王大人坐在一旁,脸色早就变了,可能是气的,也可能是胃里确实不舒服。方才羲喝下八杯酒花了不少时间,他的家仆给他送了些解酒的水果,他好像还偷偷吐了一次,但规矩里也没说不能这样,所以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此刻,王大人已经缓过来一点气,他用手臂撑着座椅扶手强站起身,竟踉跄着走到第九杯酒前,将那名为“吹焰”的烈酒猛然灌下!
他喝得太急,有不少酒液从他嘴角流下,这一杯酒可能也就喝进一半,饶是如此,他还是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周围响起零星掌声。
好半晌,王大人停住咳嗽,用双手摸索着桌椅,一步三晃地、一走一停地,绕着场地走了起来。
就这么很小的一块地方,他却足足走了半炷香功夫,也没能走回来,在即将返程的路上,或许是转换方向转得太晕,他那庞大的身躯往前一栽——“砰”地一声,重重昏倒在地。
两个家仆忙上去把人拖走了。席间一片哗然,有人问道:“这,这算成功了吗?”
有人答道:“我觉得算!最起码喝了第九杯酒,也走了半圈,要想赢过他,起码得走得比他远吧?”
众人便把眼神投向正趴在酒桌上的羲身上,有人道:“这姑娘不行了啊。”
但话音刚落,羲便用手臂撑着座椅扶手站起身,摸到了第九杯酒,将那名为“吹焰”的烈酒猛然灌下!
她喝得很急,但没有酒洒出来,周围响起叫好,喝完后,她用力地咳嗽几声。
在众人提着气的注视中,羲用双手摸索着桌椅,一步三晃地、一走一停地,绕着场地走了起来。她走得看似艰难,却并不算缓慢,然而,就在她刚返程没多久,突然脚下一绊!
她整个人摔坐到地上,靠着桌腿昏昏睡去。
人们震惊了。有人问:“这到底算谁赢了?怎么会这么巧?”
有人答:“赢不赢的还重要吗?他们两个都醉成这样了,谁还能去选人、谁还能去快活?散了吧,散了吧!”
真的有人要起身离开了,酒侍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突然,斗酒席旁,被家仆灌了解酒药的王大人大喝一声,嗡声道:“别拦……我,我还能喝!”
那些原本要走的人停下了,好多人露出惊恐的神情,酒侍颤声道:“比试固然重要,但大人也要注意身体啊!这‘望雪’,便是您平日里来楼中作客,也只敢点上一碗,如何还能再喝?”
王大人呜哩哇啦地骂了一句,随后很努力地想要从躺椅上起身,可惜失败了,两名家仆忙把他扶稳,温声安抚起来,大意无非是对方也躺下了他也不算输之类的。
好在这王大人醉得实在厉害,乱七八糟地骂了几声,便没了动静。
人们都松了口气,纷纷笑着感慨起来:今日实在是开了眼界,竟能有两人都喝下九杯浓度渐升的酒,实在可怕!又说这二人若是参加了白日的酒之擂台,想必也是状元榜眼,洛月楼的宾客里真是卧虎藏龙!
聊着聊着,众人又不说话了。
因为,原本在地上半躺着的羲,笑眯眯地站了起来。
她向着四周拱一拱手,步伐愉快地走到王大人身边,扫开两名满脸恐惧的家仆,一把揪起昏睡的那人的领子。
随后,她轻跳到二楼的栏杆上,举着王大人的身体,拎着他悬在高空。
人群发出惊呼,王家那两个家仆吓得腿都软了,赶忙求饶,羲安抚道:“别担心,我是想帮他。”便轻声唤着手中那人,“王大人,王大人?醒醒,比试还没结束呢。”
被她唤了几声,王大人缓缓睁开眼。
他顺着紧箍脖子的衣领看向她,迟钝片刻,又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向下方,那双原本惺忪的睡眼登时清澈了许多,发出一声尖利嚎叫。
王大人拼命地蹬起双腿,含混着哭喊道:“饶命啊!大侠、大人,我输了、别松手!只是一场比试,不至于害了一条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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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无辜地道:“怎么会?王大人可是大家敬佩不已的‘男中豪杰’,我怎么会伤害你呢?”
说罢她单手发力,拎着手里的人跳回栏杆内,将其放到椅子上稳稳坐好。
王大人惊吓过度,直接呕了出来,羲远远跳开,回到那长长的酒桌边,摊手道:“方才席间有位客人,说要我去楼下表演,其实,唱歌跳舞我不擅长,但又不好拂了那位的兴致。想了又想,不如表演一下模仿大人,这也算表演。不知大人觉得,我模仿得像不像?也不知方才那位客人,看得满意不满意?”
楼内无人应声,王大人恨得咬碎了牙,嚷道:“哪个王八犊子说的?你他爹的、你他大爷的自己去下边跳一个,没没没……没种的东西!”
羲深以为然地点头,而后,随手撩过酒桌上的“望雪”,一饮而尽!
众人呆若木鸡,王大人两眼一翻,再次晕死过去。片刻,羲身后传来几道卖力的掌声,人们这才回过神来,爆发出冲天的喝彩。
羲向楼下望了一眼,月娘和她身边的那些美人们也都在欢呼雀跃。
除了斗雪。
她还是那副微微困惑、又微微烦恼的样子,长眉微蹙,看起来绝非喜悦。注意到羲在看她之后,绝世容颜上才浮出一丝浅笑,但是,羲看得出来,那双与自己对视的美眸中,并无笑意。
她看得懂对方的眼神,就像雪落时的空茫。
许久,喧闹的人群终于安静下来。酒侍激动地走到羲身边,高声道:“从没有人能接连喝下十杯酒!羲大人不仅是本次斗酒会的魁首,更是世上绝无仅有的酒豪!请问大人,剩下的‘邀月’和‘携星’还喝不喝?楼下的美人里,您要选走哪几个?”
许多美人都冲羲露出羞涩诱惑的笑。羲道:“这酒么……”
“无趣,乏味,不过尔尔,配不上如此价格,更不配与佳人相提并论,”她随手扔了空杯,向楼下端正作揖,“斗雪姑娘,若不慊弃,还请赏脸。”
议论声中,斗雪向她欠身低头,由两名少年先行带回楼上房间了。羲刚转过身,便被扑上来的簪花少女粉衣少女和紫衣少男抱了个满怀,余容亮着星星般的眼睛,道:“想不到你的酒量竟然这么好,真是太佩服了!”
琴古却未见喜色,只道:“汝为人否。”
羲有点生气:“就算你是债主,也不能随意骂人吧。”
几人笑作一团,月娘快步迎上前来,笑道:“大人,斗雪已经在房中等着您了,时候也不早了,您随我上楼去寻她吧?”
羲点点头,想叫余容琴古跟上,月娘看出了她的意思,为难地道,“大人,咱们洛月楼有规矩,一位美人最多只能伺候一位大人,求您谅解则个。这两位大人如果有喜欢的,也可以去下面点人,都是先选先得的。”
规矩自然有规矩的道理,三人便也没再令她为难。余容道:“我们不想点人,只想休息,可否帮我们在羲附近安排个住处?”
“当然,当然!”月娘感激地道,“斗雪隔壁就有间雅房,我去找人给收拾好,您二位如果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叫我们!”
言罢,她搀起羲的手臂朝着楼梯处去,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了五楼,在一道房门前停下。月娘让几个少年领余容琴古进去,又扶着羲往前走了一个房间,毕恭毕敬地为她打开门。
房内屏风重叠,香雾缭绕,还没看见人影,羲的心跳便已快了几分。
她呼出一口气,刚要走进,却听见耳畔响起琴古的声音:“即便是寻常修士,也很难在喝下如此多烈酒之后丝毫不受影响。且你没有修为,按理应无法引气入体,为何相识多日,几乎从未见你吃饭维持体力?”
羲的心顿时跳得更快了,她忙扭头去看隔壁房门处,只见琴古果然还没进去,正半倚门框,用无奈的目光淡淡盯着她。
他唇形微动,便又有声音顺着一缕细不可察的灵力飘到她耳畔,“不要再像上次那般搪塞我了。明早见,这次,总得给我个合理的‘借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