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位从前的熟人知道了之后,都抱着我哭个不停,他们一哭我也忍不住跟着哭,场面就很混乱了……”
羲总算切身体会到了这种“混乱”,一群人挂在余容身上,哭爹喊娘,骂天骂地骂人,本来余容看起来还有点难过,最后竟然被逗得笑了。
白央抹了把眼泪鼻涕,看见羲站在一边,边哭边问:“羲姑娘你怎么不来一起哭啊?你不也是恩人的病人吗?”
羲走近道:“你们看,他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她冲白央笑道,“灯灭了,就去看星星,这可是大人你教我的。”
众人哭声皆是一顿。白央想了想,破涕为笑,用力点头道:“对!恩人现在也很好!感觉比之前更有精气神了!”
她或许只是随口一拍马屁,大家却都跳下来去看余容,见其目光明亮如星子、面色皎洁若明月,便又都纷纷赞叹起来。
余容刚从几个人的负重中解脱出来,现在又被夸上了天,一时双颊羞红,局促地捋着长发发梢:“各位……事情告一段落,我们就先告辞了,以后有机会再回来看大家。”
白央把一群又哭起来的人扯回身后,摸着脑袋笑道:“本来还想留各位多歇息几日,但现在我们这里这样子,只会让各位受委屈。余容大恩人,羲姑娘,琴古公子,虽说不要谢礼,但我还是有个请求,希望三位能帮我。”
余容道:“当然!白大人请讲。”
白央端正了神色,从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小木盒,递给他道:“元姐,就拜托三位了。请帮我将此物转交给她。”
*
从妖界出口不舍离开,三人沿着来时路线返回,走出洞穴、穿过山林,回到了这座重拾宁静的小城。
已是深夜,街道上静悄悄的。无人知晓,困扰了这里近二十年的雷电,已经悄然无声地消失了。
行至中途,琴古忽然道:“此番,是我不好。”
羲问:“……什么?”
琴古道:“是我冲动了。自从查清招致天灾的根源位于雷山妖界之后,我一直……对其中的妖族抱有偏见,所以才会那般莽撞行事。”
余容道:“琴古公子,之前我听司阁主说你侠肝义胆乐善好施,如今多日相处下来,我认为她说的没错,而且,你还是个很讲道理很有担当的人,能结识你这样的朋友,我很开心。”
闻言,琴古微微放缓脚步:“……谢谢。我也是。”
余容弯眸一笑,道:“如果查清龚老夫人确实曾害过元姐的家人,你们打算怎么办?”
羲道:“不管了,随她去。凭她的作案手法,估计官府也查不出端倪,多半会认定为意外身亡。”
琴古道:“捉拿罪人,送至她面前,磨好刀具,供她手刃仇人,再处理现场,帮她洗清慊疑。”
羲啧啧道:“狠人。”
琴古回敬:“懒人。”
余容若有所思,又问:“那如果查出来龚老夫人并未害过元姐的家人,只是被自己的夫君孩子连累了,你们打算怎么做?”
羲想了想,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若她还不肯放过,便将查到的线索悉数交给北斗阁,由司婉等人定夺。”
琴古则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父债子偿,夫债妻还,没道理她跟着自己的夫君儿子享了福,却不肯承担他们带来的业报。”
想到他并不熟悉整个事件的因果,羲解释道:“在外穷凶极恶之人,在内也很难善待家人,龚老太太年轻时温和懦弱,常被夫君打骂欺辱,或许并未享过多少福分。”
琴古问:“你同情她?”
羲愣了片刻,道:“或许吧。我只是觉得,若她一生受尽苦楚,再落得这样的结局,无人在乎地悲惨死去,上天未免太过薄待于她。”
琴古未作反驳,三人安静地赶了一会路,半晌,琴古又突然开口:“那元姐呢?她的苦楚又该怎么算?何况,我们三人许诺过白央要好生照应她,你现在的立场,是不是有些太……”
他似乎是想说“公正”这个词,但没说出口,话锋一转,“你前脚承了恩情、答应人家会关照体谅,后脚就公事公办,岂非成了忘恩负义之人?”
羲道:“事关他人性命,我的私人恩怨就要放到一边了。”
说话间,北斗阁的七星塔已出现在视线中。走在最前的余容摇摇头,道:“白大人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我相信她。而且我觉得,元姐应该也不是为了泄愤而害人的人……但是,龚老太太也不像是坏人,等下再问问她知不知道莫家一案吧。”
三人站在北斗阁的大门前,都丧着脸,齐声长叹。
复杂啊!
余容轻轻叩响门环,大门很快便被猛地打开了,司婉笑呵呵地道:“两位回来啦——哎呀?公子也在呀,还真巧。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龚家闹鬼案已经结案了!”
正为此发愁的三人皆是一惊,余容忙问:“怎么就结案了呢?凶手抓住了?”
“嗯的嗯的,”司婉惬意点头,“根据你们提供的线索,我们对芯乐坊所有住户进行排查,昨日锁定慊疑人元某,她对犯罪行为供认不讳,已经被我们关起来了,经过一天一夜的审问,我已熟知前因后果,”她挂上神秘的笑,“连鞭子和手铐我都准备了,还有一些不方便明说的东西。”
余容大惊:“等等!你不能这样对她吧!就算是犯人,也不能这么、这么——”
司婉笑得捂住肚子:“哎哟你放心,我就是放一边吓唬人的啦!而且对她也完全用不到威逼利诱,这位美人认错态度非常良好,说她之前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如今才意识到这位老太太也只不过是个时日无多的老人了,不如放过对方也放过自己。”
又道,“我说想通了就好呀,不打紧不打紧。反正也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我就罚她监禁三日,其实本来我打算监禁十日的,但她说家中狗粮只够三日,我说那也行吧。”
羲问:“龚老太太现状如何?”
提到此人,司婉更是喜不自胜:“这些事情我都没告诉她,怕她再多想,就跟她说鬼已经被我们除掉了,她千恩万谢地回家去,昨夜睡得应该挺香!我们也是终于拥有清净的夜晚了~感人啊。”
她看起来十分欣慰,事情似乎得到了皆大欢喜的结局,可羲三人却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北斗阁中人士并不了解元姐,这群坦荡直爽的世外之人,应当是真把她当成了迷途知返、一笑泯恩仇的江湖客。但曾见过她真实一面、听闻过熟悉之人评价她的三人,对于她最大的印象,恐怕是,执拗。
这样一个蛰伏了十六年、似乎对谁都无法袒露真心的人,会甘愿就此放下吗?
羲对司婉道:“现在可以见她吗?”
“不相信我?那走吧,希望她还没睡。”
三人跟着司婉来到北斗阁后院地下的牢房,说是牢房,其实环境相当不错,干净整洁,各种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些书本供人解闷。只是里外三道大门和两道灵力屏障,断绝了牢内人与外界互动的所有可能。
四人在一道钢铁栏门前站定,正半躺在床上看书的魁梧女子注意到来人,面露讶异。
她把书随手放到一边,微微点头致意,又从摆放着没吃完的点心的桌子下拿过一只板凳,坐到栏门内侧。
羲小声问司婉:“请教一下:犯什么样的事情可以被关在这里?”
司婉:“?”
琴古:“……”
余容没心思关注这些,扒着坚硬冰冷的栏杆,问向门内之人:“为什么自首?明明你上次与我们交谈的时候,一直在否认自己的慊疑啊,你还让我们去雷山妖界,可你现在……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元姐笑了笑,这笑容在她硬朗的脸上并不十分自然:“你们上次来找我,我不敢承认,只好想个办法把你们支走,后来我认真想了,你们肯定会带着充足的证据回来,我肯定逃不掉了,及时自首,也是为了让自己少受点罪。”
余容急道:“可是……”
琴古替他把不好说出口的话说了:“如果你是为了报仇,我们未必不会帮你。”
司婉呔道:“我还在呢!这种话也敢让我听见?”
琴古淡淡道:“抱歉。”
司婉:“……”
栏门内,元姐的眼神闪了闪,意味不明。
她环顾着面前四人各异的表情,视线停在司婉脸上,道:“司阁主说,冤冤相报何时了,我还年轻,不值得为了一个活不了几年的老婆子搭上自己。”
羲看司婉:“龚老太太知道你背后这样说她吗?”
司婉疯狂擦汗:“话术、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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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罢了,管它好听难听,有用就行。”
元姐又道:“等刑满释放,我就打算带家人离开这里,芯乐坊的其他人都不喜欢我们。”
听她提起“家人”,羲三人都微微愣住了,若她真是莫沙子,那么她口中的家人是……
司婉爽快地道:“你家毛孩子那么多,家具也不少,搬起来挺麻烦的吧?到时候需要帮忙来找我,我给你安排苦力!”
元姐摇头道:“我自己可以。”
原来这个“家人”,说的是她喂养的七猫八狗,羲想起她之前面对猫狗与面对生人时截然不同的态度,心头微动。
余容双手紧攥着栏杆,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问道:“你原本,是不是姓莫?”
元姐瞟他一眼,不说话了。司婉代为回答:“是啊,这些她都主动跟我说了。她一家人被龚金贵父子害死,她本来想报仇,但是发现罪魁祸首已经死了,剩下的这位龚老夫人,当年并没有参与到这桩案件里,严格来说不能算是仇人的。”
这下,其他三人彻底没话说了。
谁能想到这位竟然招供招得这么容易而且这么彻底?那他们辛辛苦苦跑去雷山妖界,靠着余容的人情东问西问才拼出来的线索,又算什么?
羲垂头不语,余容来回踱步。琴古盯着元姐,道:“十六年的执念,就这样放下了?难道不觉得愧对逝去的家人和曾经的自己吗?既然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就该不死不休,至少找到龚家祖坟,挖坟鞭尸,丢给野狼分、”
“喂喂喂喂喂,”司婉赶紧打断他,吓得险些站不住了,“我说公子,您好歹也是咱们成纪的名人,哪天有大人物下来访问,大伙可都要推您出去做光荣代表的,您怎么能引导他人犯罪呢!”
琴古没有丝毫面对道德批判的内疚,淡漠却掷地有声地道:“若天道不公、公道不正,那就自己给自己找回来。这是道,不是罪。”
司婉抱住头,先前萦绕周身的轻快已荡然无存,她用眼神在羲和余容之间来回扫射,似在质问二位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位大祖宗,没得到回应,又挤出一个水灵灵的眼神去和元姐深情对视,可能是指望靠这净化对方的心灵。
好在元姐未作任何表示,只是有些不耐烦地起身走回床边,继续看起了书。
司婉松了口气,对羲三人道:“如果没有其他要问的,三位快去休息吧,我们也要保证犯人有充足的休息时间的。”
羲叉起手臂,真诚地问:“所以,要犯什么事才能被关进这里啊?我偷过皇帝的东西算不算?”
余容正在旁边沉思,听到这呛了一口。司婉几乎要抓狂了:“你们去了一趟雷山妖界,怎么回来就不正常了?是被那个白孔雀抓去做研究改造了吗?我们北斗阁可不管凡人那堆违法乱纪的事!谁管你偷了谁的东西?除非你去把那妖界每个人都扇一巴掌,白孔雀嘤嘤嘤地跑过来给我告状……”
羲抱拳道:“明白了,多谢。”
正翻着书的元姐一把丢了书,坐直身子道:“你敢!”
羲笑道:“不敢,当然不敢。看来你还是很关心他们的,既然如此,两日前与我二人对质时,为何要将慊疑转嫁到他们身上?”
元姐有些恼了,道:“我不是说过了吗?当时太心急,只想抓紧找个理由把你们糊弄走,我就是这样不忠不义的一个人,哪里顾得了那么多?”
见她情绪激动,司婉不知从哪变出颗糖块,用灵力送到她面前,好声好气地哄了几句。又扭头对三人道:“话说,我在这任职多年,和白孔雀打过几次交道,她那个人我还是信得过的。想来几位也查出了元姐和她的关系,我觉得吧,于情于理,这件事都不必太过较真,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余容不敢置信地问元姐:“你连这些都说了?”
元姐拧过身子,不愿再搭理他们。司婉摊开双手,安抚地笑道:“别生气嘛,你懂的,女人和女人之间,喝点小酒就推心置腹了~这不也说明我们元姐确实态度真诚吗?走走走,咱们散了,我去给你们结一下赏金……”
她用灵力化出几只晶莹剔透的手掌,推着三人向外走去。余容踉跄着走了两步,突然道:“不对……不对!”
众人动作皆是一顿。余容快步跑回栏门前,紧抓栏杆,看向牢中的女子:“你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