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捂着喉咙,艰难地喘息,看见他靠近,想要道声无碍,却突然浑身泄了力般,僵硬地昏倒在地。
……再睁开眼时,她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床铺了,不会硌人,也不会咯吱响,细腻轻薄的被衾散着淡淡的香味,令人闻见便觉心头舒缓。
周围很是昏暗,正值傍晚,床尾上方飘着一只亮着微光的“白飞飞”,似在守护着她。待她坐起身,那“白飞飞”自己变亮了一些,没过多久,房门处便响起水滴般的声音。
羲试探地道:“请进?”
房门咔哒被打开了,白央匆匆走入,带着一只“白飞飞”拎着营养餐放到床头桌上。
白央双手合十道:“羲姑娘,真的是太抱歉了,都怪我不听劝,非要看那个机关盒的效果,我真的没想到元姐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东西来!别说你被吓晕了,我昨晚吓得一夜不敢闭眼,难受死了,还不如晕了呢。”
听她说“昨晚”,羲稍微放下心来,但还是忍不住解释道:“我不是被吓晕的。”
说这句时,余容恰好也端着药进门了,他搅了搅那碗漆黑的药汤,道:“可我探过你的脉,确实是情绪起伏过大、气血上涌导致了昏迷啊?”
“……”羲道,“好吧,我是被吓晕的。”
白央连连摆手:“不丢人,不丢人!别说晕了,要是我自己一个人突然看到,恐怕直接就死那了,羲姑娘你的胆子真大。”
羲莞尔一笑,又问:“大人,我还有一点不明白。之前我遇到机关盒时,看到的是三个人而非一个,而且,我好像看到它们穿墙和靠近了?”
白央嘶了一声,环抱住自己的双肩,道:“怎么感觉更恐怖了!不过别害怕、别害怕,都是假的、假的!元姐她应该是在机关盒里存放了几段不同的影画,至少保证连着两三次不会出现重复的。还有穿墙、靠近……应该是用来当作‘画纸’的那些细沙,被风吹得乱晃或者分散,给你造成了错觉。”
她打了个寒碜,抱歉地道,“不敢想象你当时得有多害怕!对不起啊,严格来说,有这个东西还真是我导致的。”
羲摇头道:“大人言重了,知识和工具怎会有错,还是看使用它们的人如何思量。”
听见此句,白央停顿片刻,眼眶很快红了:“元姐她,做这些东西的时候,一定很难过吧。”
将已经逝去的血脉之亲的痛苦死状一一刻画、封存成盒的时候,她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羲垂眸不语,白央暗自垂泪,余容将搅温的药汤捧到羲面前,道:“喝了这碗养神补气汤,再好好睡一觉,明早醒来就精神满满了。”
羲嗅了嗅鼻息间又酸又苦的热气,看他一眼,很轻地侧过头去。
余容:“……好吧,不喝也没关系的,你好好休息,不要紧的……”
嘴上说着不要紧,但他面上神情显然很受打击,羲余光里瞥见了,有些不忍心,于是长叹一声,接过碗一饮而尽。
她压抑着喉头上涌的酸苦,看着对面人明亮的眼睛,无奈地笑道:“余容啊,下次再给我喝药的时候,可以配点什么甜的东西吗?当然,笑容不能算的。”
余容怔了怔,而后,眉眼唇角都舒展地笑开了。
“嗯!我记下了。”
旁边,白央擦干眼泪,突然想起什么,对羲道:“那位被你捆起来的疯小哥,我们本来想把他松绑关进隔离室的,可是你用来捆他的术法好生厉害啊,我和恩人都没办法把束缚解开,也怕不小心伤到他,就只好一直把他扔在原地了。”
余容试探地问道:“他那样,感觉挺辛苦的,要不要把他放出来?”
*
“不需要。”
嘴上的符纸被揭下后,琴古冷冷憋出三个字。
不愧是顶级的修士,被四道缚仙索绑了一天一夜,居然还能面色如常、傲骨依旧,一张嘴还是吐不出什么好听话。
余容好声劝道:“琴古公子,这雷山妖界的主人你也见过了,是一个很真诚善良的人,我们想要什么东西,也许可以好好商量呢?不一定非要靠打架强抢啊。”
被夸了,白央面露喜色。琴古却道:“你们不记得她说过什么吗?这里所有的楼阁、物品,全都是靠天雷提供动力的,我们想要天雷,就会毁掉这里,她怎么可能愿意拱手送人?”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都冷了神色。
良久,白央支支吾吾地道:“对不起啊,恩人,羲姑娘,你们想要什么都可以,但是天雷……真的不行。”
她埋头深吸一口气,“之前跟你们说过,天雷威力巨大,即便靠近它都很困难,这是一个原因。但我也必须承认,要是动了它,我们这十几年的努力,就全没了。说来也怪,前段时间路过一个神神叨叨的算命的,跟我说什么‘天雷将去、否则恐有大难临头’,我说天雷要是真的去了,才是大难临头吧。”
羲和余容一时陷入沉默。天雷对于成纪百姓来说是灾祸,对雷山妖界而言却是宝物,要劝说白央为了山外百姓放弃山中至宝,那是慷他人之慨,算不上真道义。
可天雷如果不除,成纪百姓还要无尽地忍耐下去,岂非无妄之灾?
“你们看,还要‘好好商量’吗?”琴古嘲讽地道,“牵扯到核心利益了,就是不死不休。还有,我们取走天雷凭什么要得到她的同意?天雷是上天赐物,只是恰好落到了这里,还真把它当作自己的东西了吗?”
白央拧眉反问:“不是我的,难道就该是你的?你又凭什么拿走它?”
琴古道:“凭本事。”
白央看起来真有些恼了,指着他“你你你”了半天,也骂不出有伤害的话。羲啧了一声,道:“大人,我看事实未必如此简单。这位琴古公子气质脱俗、见多识广、修为高深,又对夺取天雷之事势在必得,说不定啊,真是那天上下凡的使者,要来考验你我呢。”
琴古一愣,余容也愣了,两人都看着她,琴古颈间甚至有青筋跳动:“你……”
羲道:“我怎么了?我是在帮你啊。只要阁下说清楚自己是天上哪位神仙下凡,天雷本就是归您所有,我可得立刻把您放开供起来,白央大人便是再不情愿也得把天雷乖乖奉上,不是吗?”
白央插嘴道:“不一定啊,我不信鬼神。”
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好在琴古向来不把白央的话当回事,只是不敢置信地望着她,眼眶甚至也微微发红了。
他道:“出发之前,我明明说过原因,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他看着羲,一字一顿地道,“这些妖族,天生异禀,天雷对他们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十几年的光阴,相较他们百年、千年的寿命,不值一提。可成纪的百姓,没有妖力,没有修为,有的甚至连十几年的寿数也没有,还要日夜饱受雷暴困扰。我想帮他们,有错吗?”
他声如碎玉,字字叩心,这番疑问,其他人皆是答不上来,白央更是面色痛苦,抱着一只小木盒来回踱步。
羲问:“你想帮他们,为何之前几年迟迟不来,非要等我出现,才肯动手?”
琴古垂下眼睫,暖色灯光透过雪白,在泛红的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把薄唇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那日,在城外,你只用一张符便可抵御天雷,我觉得,你一定很强。还有,一个被别人当作疯子的老人家,你却执意要帮,我觉得,你一定是个心善之人。”
“……”
他再抬眼时,漆黑的眼眸中一片凄凉:“你明明,听过我弹的凤栖,为何不肯信我?”
白央原本还在抹泪,听到这句,忍不住摇头道:“话不能这么说吧,别人就听你一首曲子,怎么还赖上了呢……”
但羲却怔住了。
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学习名曲《凤栖》,便知晓它是一首由心而出的旋律,纵使曲谱相同,各人奏出的韵味却都不同。后来,这首曲子,她听他人弹过很多遍,也听自己弹过很多遍,却总是觉得每一次都不一样。
她与琴古相遇之时,也是被他演奏的《凤栖》所吸引,为他心底的旋律而动容。琴声如玉质,奏琴者怎会是俗石?琴声若冰雪,奏琴者岂能藏污浊?
羲一时无法直视那双纯粹深沉的眼睛,低下头道:“是我不好,阁下是真伯牙,但我不配做子期。”
琴古看着她,轻声开口,又似在自言自语:“不,是我的错,从一开始就错了,你我并非同路人,我不该自以为是。请你把我解开吧,我即刻返回成纪,再也不叨扰各位。”
羲无言地摸出毛笔,将他身上的四枚灵符一一划掉。
琴古收好爱琴,刚要离开,白央却拦住他道:“琴古公子,不管怎么说,来者是客,还请你暂住一晚,容我弥补一下之前对你的亏待。”
琴古木然道:“……随你吧。”
他被白央带去了摘星楼里最豪华的客房,羲和余容则叹息着各自回房。同行的那一小段路上,羲见余容一直面色不解,低声解释道:“我已多年未回故乡,不知他是否为故人派来监视我的使者,所以才设下陷阱,想要从他口中诈出真相。”
余容眸中困惑稍解:“原来如此,还是你考虑得周全,之前没能好好配合你,抱歉啊。”
两人在羲房间前道别。房门一关,装潢典雅的房间里空荡荡的,羲走到琉璃窗边,筋疲力尽地坐在地上。
月色迷蒙,楼宇之外,雾影重重、山也重重,不远处的山谷中,似有暗紫雷光蜿蜒而出,飘忽闪灼,映亮小半片山影。
看着看着,琴古那张雪白的脸又浮动在眼前,羲头痛地捂住脑袋。
“从一开始就错了……”
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呢?
信誓旦旦地接下闹鬼案,却最终成了复仇案,管还是不管?犹豫不决地来寻找天雷,却发现其是汝之砒霜彼之蜜糖,收还是不收?
还有,处心积虑地把“成纪公子”骗来雷山妖界,几番试探,却深深伤了这位雅士的心。
羲瘫在地毯上。头顶的“白飞飞”绕圈盘旋着,轻轻响起一段温和的旋律。
*
“白飞飞”吱哇乱叫,把不知何时睡着的羲吵醒后,又催着她赶到了顶层的摘星阁。
白央已经备好了茶水,但显然有些心事,坐立难安的,看见羲进门,端茶的手颤抖着泼了自己一身。余容随后赶到,眼下有些发青,恐怕昨夜也没睡好。三人大眼瞪小眼,等了一盏茶功夫,琴古才面无表情地姗姗来迟。
他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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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也没入,客气又疏离地道:“三位谈事,我一个外人就不需要参与了吧?还请族长打开妖界出口,放我离开。”
白央从坐榻上弹起身:“先别走!今日……今日是休沐日,这里会有很多有意思的活动,三位都是我们这里的贵客,跟着我一起去看看吧,求求了。”
东道主连“求”都用上了,做客人的再不肯赏脸,未免有些太不识抬举,是以羲三人都各怀心事地跟着白央走出摘星楼。
甫一踏上宽阔的街道,入目便是百花齐放、绵延数里,几个人形机关正穿梭花丛间,拿着长剪刀将各色鲜花修剪得精致俨然。
白央长袖一挥,机关人们都停下动作,到她面前整齐排列。白央对三人道:“三位都长得那么好看,不多看看自己实在可惜。来来来,我们一起留张影画!”
说罢,没等人问“影画”是什么东西,她便揽过羲的肩膀,另一手指向自己笑咧的大白牙,示意其他人和她做出一样的表情。等羲和余容挤出微笑,白央又伸手指向对面的机关人,示意众人扭转视线。
那几个机关人咔嚓一阵乱闪,随后驶到四人身旁,从“嘴巴”里各吐出几张方形画纸。
余容惊异地围着它们看了又看,白央拿过那些画纸,展示给三人。
只见每张纸上都是琼楼百花前的四人,正是方才站在机关人的位置能看到的景象,不过每张画纸的角度和人物的神情动作又略有不同,有一张的余容闭着眼睛,还有两张的羲在看天上,只有白央始终保持着完美笑容,还有琴古始终面色生硬一动不动。
白央挑了三张众人表情都比较正常的,分别递给三人,道:“留作纪念,这次都不许再忘了我啊!”
余容很珍视地将那画纸揣进胸口的衣襟,用力点头:“我保证。”
羲端详着画纸上栩栩如生的四人,不禁感叹道:“真是神奇啊,比留影法术更方便。而且感觉白大人似乎很熟练的样子,每一张的表情都很自然。”
白央得意叉腰:“那必须的,我最喜欢拍影画啦。”她抓来一个机关人,将它的“后脑勺”对了过来,羲这才看见那里居然镶着一块琉璃板,白央在上面划了几下,琉璃板上便显现出四人方才的合影。
白央继续划拉,琉璃板上的画面不停变化,都是她和不同的人留下的。划着划着,她的手指一顿,羲也立刻凝了眼神。
那是,白央和一个少女。
那少女身量瘦小,几乎到了营养不良的地步,站在光彩夺目的白央身边,简直像一根旧木头。少女穿着略显宽大的衣服,神情阴郁,脸颊上挂着两道还未痊愈的狰狞的疤痕。
羲问:“元姐?”
白央笑叹道:“是她。这是她刚和我学机关术时留的,变化不小吧?还是我们养得好啊,不然怎么能长到现在这么结实!”
羲看着影画中的少女,深以为然,又道:“她脸上的伤,不像是摔伤或者硬物所致,反倒像是藤条之类的物品抽打过的。”
白央吓了一跳,赶紧解释:“我可没有啊,我从不体罚学生的!我捡到她的时候伤得可重,拍这张影画的时候已经都好了很多了。其实脸上还算好的,我看过她的手臂,满满的都是这种伤,疼死人了。”
她捂着胸口长叹起来,余容也垂眸叹息:“这样小的年纪,就吃了这样多的苦,她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此话一出,白央没忍住又开始掉小珍珠了,仰头望天默念什么“请幸福降临于元姐吧”之类的话,余容内疚地递上了一张手帕。白央接过抹了把脸,道:“见笑了……我现在带三位去游戏厅,那是我们大家最爱去的地方。”
又一个新鲜词蹦出来。三人跟着白央上了一驾只有轮子没有马的四方小车,欣赏着沿途的风景,没一会便来到一座热闹的建筑前。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真正的人,每个人都兴高采烈的,看见白央带人来了,纷纷热情地上来打招呼。
白央在前,为三人介绍厅内五颜六色的物事:“这是射箭机,会有机关帮忙递箭拔箭的,多人比赛的话机关还可以帮忙计分。”
“这是赌骰子机,可以和机关比试,也可以两个人一起玩。”
“这是赏景机,把它戴在头顶,会看到很多漂亮的场景哦。”
“……”
如此种种,数不胜数,真是新鲜极了。羲在“下棋机”面前停下,与之展开对决;余容戴上了“赏景机”,再摘下来时已是神色震撼;就连琴古也没忍住,拨动了“弹琴机”的琴弦,一曲奏罢后收获机关七嘴八舌的夸赞,嘴角弯起一丝弧度。
众人玩得不亦乐乎,再抬眼看外面时,已经快到黄昏了。
羲心里丝毫没有玩乐荒废多个时辰的懊恼,只有意犹未尽的不甘,她问白央:“为何我和它下了五局,一局都没有赢,它是不是偷换我的棋子了?”
白央愣了一会,为难地道:“它不会的……可能、可能你挑中的是最聪明的一台下棋机,哈、哈哈哈。”
羲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确实聪明。”
白央捂着脸,去把正在做眼周按摩的余容和手指已经弹得发红的琴古叫了过来。四人伫立在一块巨大的琉璃窗边,清晰可见厅外的夜市已然开场,夕灯相映,人来人往,烟火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