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看清了说话的人。
那人不紧不慢,带着津津有味的松弛感,把整个肥胖的身体压在了门框上。
他的脸上带着李大最厌恶的表情,挑眉欣赏李大杀人被抓包,惊魂未定的样子。
是村长孙耀光。
李大的瞳孔骤缩,他打死也没有想到,今晚竟有人会出现在这里。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明明自己是秘密回村,并无其他人知晓。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孙耀光。
七年未见,当年就恶贯满盈,色字当头的人,如今依旧本性不改。
两只小眼睛如同混了泥的绿豆,奸邪地骚动,那张老脸越发地衰老,上面布满了褶子,满头白发。
五十多岁的年纪,身材矮小肥胖,带着几分权力滋养出来的油光满面和气定神闲。
此时孙耀光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仿佛早有准备,胸有成竹。
他挑挑眉,似乎等着李大先开口。
一瞬间,李大的脑中闪过万千思绪。
他的视线落在地上,看着浑身是血,已经死透的陈东,心里如五雷轰顶,头皮发麻,冷汗顺着他的脊背往上爬。
李大看着地上的人,恍惚间,陈东那张断了气的脸,正在朝自己露出一个扭曲的微笑。随后变得模糊,他仿佛看到自己的脸,正在慢慢地取代陈东。
躺在满地黑血里的人,最后竟然变成了自己。
这么多年,李大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些年,他无数次出手,林林总总加起来,都不如这次让他措手不及。
李大第一次如此失手。
罢了,罢了。
都怪自己太过于得意,仗着对陈东知根知底,觉得他又呆愣又胆小,对他的防备心太浅。又因为童年矮人一头的执念,非得在陈东死前话多炫耀,才酿成今日这番大祸。
从前都是事情办妥了,便立刻杀人灭口,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
可恶,陈东这个蠢货,竟然还留了一手。
一定是他在白天,悄悄将此事告诉了村长。
村长这个老滑头,看到有好处,一定会过来。到时候如果陈东杀李大不成,有村长在,李大也吃不了兜着走。
陈东做好了跟李大一起下地狱的准备。
好你个陈东,到死了还要阴我一手。李大怒火中烧。
然而他丝毫不敢显露,孙耀光能在这个时候过来,肯定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现在我手起刀落杀了他,他外面的小厮,立刻会全部涌进来,逮我个人赃并获,将我碎尸万段。
李大思索许久,终于低头,声音沙哑,像受了潮的砂纸。
“村长,您想要什么?”
“我都答应您。”
孙耀光慢悠悠地点头,眼睛扫过地上躺着的陈东和小云的尸体,接着,直直地落在浑身是血的李大身上。
随后,他径直坐在了李大刚刚坐着的那把椅子上,气定神闲地拨动着粗短的手指。
“李大呀,李大,我知道你一直不敢在村里露面,是因为你怕见到秀秀那丫头吧。”
“那丫头邪门的很,不过你七年前,敢做出那样的事,她想杀你,也是你罪有应得。”
“你现在手里捏着陈东家的地契,却没有办法将它悄无声息地变成黄金,这是现在最让你头疼的地方,对吧?”
孙耀光笑了笑:“不然的话,你一开始不可能提出跟陈东合作,你就是想等他把地契变成黄金,再杀了他。”
“只是你没有想到,陈东居然会反咬你一口。”
“村长我这个人呢,一向乐善好施,助人为乐,最看不得别人受委屈。”话音刚落,他似乎自己也觉得这话臭不要脸,“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笑声在李大的耳朵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知道的,我在村子里一手遮天,只要我出手,这个房契在三天内就能变成黄金,并且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孙耀光将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扣动。
“我只要两成的手续费,其他八成都给你,怎么样,我是不是很有诚意?”
李大目瞪口呆地看着村长,似乎并不明白他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孙耀光的眼神轻飘飘地往那道刀柄上扫了一眼,看出李大刚才对自己浓烈的杀意,正在慢慢地减退,心里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歹是稳住了这个亡命之徒。
因为今天晚上,根本不是陈东叫孙耀光来的。
孙耀光并不如面上那样的沉着平静,他的心里也在打鼓,面前是个杀人如麻的疯子,自己现在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稍有不慎就会被他灭口。
孙耀光现在只能凭着表面上的装腔作势,察言观色,暂时稳住李大,借着合作的由头,捞上一笔。
李大不知道孙耀光今天来这里的真实原因,如果知道了,他一定会狠狠吐血。
孙耀光今天晚上是来偷看小云的。
自小云嫁到陈东家的这一个多月以来,孙耀光派小厮偷偷配了陈东家后院的钥匙,经常在晚上偷偷地溜进来看小云,然后泻火。
今天晚上他实在是有些难耐,于是又偷跑过来,只是没有想到会撞见这样一出凶案。
只能说,福祸相惜,处理的好,能大捞一笔,处理不好,很容易把命留在此处。
然而现在的孙耀光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只能虚张声势地贯彻到底。
他敏锐地注意到李大的脸色,时不时往地上的陈东去看,并且非常的愤怒,他可能判定是陈东把自己出卖了。
于是,孙耀光张口道:“你不露面,捏在你手里的地契也是废纸。”
“别再看地上的陈东了,他也只是给自己留下一个后手而已。”
“你就想一想要不要跟我合作吧,如果你不愿意跟我合作,即便现在杀了我也没用,我已经派了我们家的心腹监视你,你是跑不出这个村子的。”
“届时别人不说,秀秀第一个就会跳出来,剁了你。这个丫头,这些年一直闭门不出,对你的恨意非常的大。”
“你凶性再大,一人难敌四拳,你没办法全身而退。”孙耀光不慌不忙地说着,语气里带着平静的笃定。
“七年前,你做出那样的事,是我帮你隐瞒的。当然我也承认,完全是因为我跟秀秀家有私人恩怨,不是刻意要帮你的。”
“不过我做的事情,到底是有利于你的,对吧?”
“既然七年前,我能帮你一次,今天就能帮你第二次。”孙耀光慢条斯理道。
七年了,早已阅人无数的李大,还是忘不了那天夜里秀秀的眼睛。
那是极致痛苦下的强烈杀意,带着不惜一切代价的疯狂和执拗。
那双眼睛,至今仍然让李大心悸。
这下子,李大面上的杀意是完全地消退了,吃瘪着扭曲起来。
“好吧。”李大扔掉了手上的杀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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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深地给孙耀光鞠了一躬:“求村长帮忙。”
“这就对喽。”孙耀光嘿嘿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倨傲,一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态度。
“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聪明人合作。”
“和气生财,你也知道,只有跟我合作,才是最佳的选择。”
“如果你跟我合作,以我在村里说一不二的威望,我悄悄派心腹,就说是陈东要去都城做生意,他向村长大人借了一大笔钱,并且委托村长变卖房契,一切不就成了。”
李大听了直点头,然而他的心里,却并没有放过孙耀光,他需要时间。
至少今天晚上不能跟他翻脸。
坐收渔翁之利,想都别想!
自己为了这件事情,前后耗费了三个月的心血,处心积虑,一步一步地将局布好,就是为了独吞陈东的家产,结果却叫一个听墙根的老色鬼,白白地分去一杯羹。
无论如何,李大都咽不下这口气。
不过好在他特别识时务,知道现在已经不是动手的最佳时刻。
且不说孙耀光说的到底是真是假,李大是不敢用自己宝贵的性命赌的,绝对不能折在这里。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按捺住杀意,脸色带着滑稽夸张的谦恭,任由孙耀光将手按在了自己的肩上。
村长的目光落在地契上,示意李大交给自己。
李大只能心里不情不愿地将地契交给了孙耀光,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
“行了,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办吧,现在你要做的,就是赶紧把陈东那小子的尸体给处理了,然后再把现场打扫干净。”
“你自己也去把血迹洗掉,再换身新衣服。”
李大敏锐地注意到,村长的话里没有提小云。
“那小云的尸体……”李大试探着开口。
村长露出一丝□□,指了指陈东家大堂的一个大箱子:“暂时先放在那个箱子里,过几天再处理。”
他那双贼溜溜的眼睛,扫视着小云的尸体。小云的尸体几乎完好无损,除了胸口上的血迹,几乎和生前没有区别。
孙耀光的语调里带着兴奋和摩拳擦掌。
前两天因为风寒的缘故,他感觉浑身都不得劲儿,隐隐有阳痿的先兆,窝在床上整夜辗转反侧。
好在今天,他的风寒终于有所好转,那里也兴奋起来,终于又行了,于是晚上,他立刻溜到了陈东的家里。
本来只想寻个开心,没想到……
算了,现下用这个凑合也一样,他想着,便开始脱裤子。
看到孙耀光的举动,十恶不赦的李大目瞪口呆,差点直接爆粗口。
世上居然会有这样的老色鬼?
贪财之人,很多时候都无法理解好色之徒,尤其是李大这种视钱如命的人。
什么美貌欲望都是浮云,他一点儿都不感兴趣,他的眼里只有金钱。在李大的认知里,沉迷于美色,必然会让金钱白白流失,美色只能用来换钱。
然而现在,既然大家处在合作关系里,肯定不能撕破脸,李大只能忍气吞声,开始处理陈东的尸体。
这个事情对他来说轻车熟路,怎么处理李二的,就怎么处理陈东,将他大卸八块,丢到乱葬岗里喂狗。
孙耀光则开始对着小云的尸体泻火。
两个恶人之间,似乎暂时达成了短暂的平衡。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有一双眼睛,正在大堂外,静静地审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