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一百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日,夜。
转眼间,李大在陈东家已经住了好几天了。
北风像一把卷了刃的钝刀,压在窗棱上一遍遍地磨着,发出沉闷的呜呜声。
像是要把这漆黑的夜撕开一道口子,然而却被束缚住,无法挣脱。
与屋外的寒冷凄清不同的是,陈东的家里一片喧闹。
酒气从窗户的缝隙里往外渗,和冷风混在一处,飘飞出去,消失得无声无息。
今天是李大下厨。
李大这些年在外浪迹,学的一手好厨艺,煮出来的肉,甚至比陈东家的秘方更胜一筹。
肉里夹杂着桂皮、八角、豆蔻还有些其他的东西,香味厚实浓郁。
李大把调的佐料倒进陈东的老汤锅里,两人守着那口锅,喝酒聊天。
不多时,香气就把整个大堂都填满了。
李大揭开锅盖,看到锅里的肉变成了深红色,油亮油亮的,用筷子一戳就酥,便捞了出来。
陈东也搬出了压箱底的陈年老酒。
那酒是他老爹藏的,一共就三瓶。
酒是琥珀色的,晃荡着往杯里一倒,能闻见一股沉淀多年的醇厚,叫人喉咙里发热。
两个人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杯盏交错间,话越说越多。
别说在屋里,就是院子外,都能听见两人的笑声。
不知过了多久,陈东完全醉了。
他的眼皮直往下坠,脑子里的思绪胡乱飘飞。
陈东撑着桌子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里间走。
小云小心地馋着陈东走到床前,看着他一头栽倒在床上,服侍他脱鞋换衣。
陈东的鼾声来得又快又响,像一头死猪,沉甸甸地陷进那张雕花的床里,对周遭再无感知。
小云在旁边守了一会儿,帮他盖好被子,这才去收拾大堂里的残局。
小云把碟子摞在一起,把空了的酒壶整理好。她手上的动作很轻,没有一点多余的声响,生怕打扰了陈大爷的好梦。
李大早就回了客房,整个屋子里就小云一人忙来忙去。
等到她把一切都收拾妥帖,合衣躺下的时候,已经快到下半夜了。
陈东躺在床上,睡的死死的,鼾声此起彼伏,浑然没有察觉到屋子里的悉悉索索声。
“啊——”
直到一声女人尖锐凄厉的叫声,划破了夜的静谧。
陈东猛地睁开眼,酒精让他眼前的景象重重叠叠,天旋地转。
他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正要骂这贱女人,大半夜嚎什么,忽然意识到旁边的人在床上拼命挣扎滚动。
陈东脑子里的混沌被那响动拍散了一部分,他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勉强看清了眼前的东西。
床塌内侧,一个黑黢黢的男人身影,正死死压在小云身上,小云两只手拼命推搡也推不开,喉咙里发出濒死的呜咽。
一瞬间,陈东的大脑轰地炸开。
一股热血直冲他的天灵盖,哪里来的狗杂种,敢在老子的地盘上睡老子的人?
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没有哪个男人会放过觊觎自己女人的人,陈东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
他本能地伸手向床头摸去,摸到了一个插梅花的花瓶。
于是,陈东不假思索,直接抡起来,对着那个黑影的后脑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砸了下去。
“咚——”
那声音像砸在一只烂西瓜上,又沉又闷。
空气里一下子涌现出让人头皮发麻的,湿漉漉的气味。
花瓶应声碎成了好几块,碎瓷片四溅,浓稠的血液喷了陈东一脸,腥气立刻占据了他的鼻腔。
那男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这么死了。
他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顺着小云最后挣扎的力道,从她身上滚了下去,滚落在床下,便再没有任何动静。
陈东呆愣愣地坐在床上。
他用左手摸了把溅到自己脸上的东西,低头看了看,是深色的,在这点昏暗的光里看不出颜色,但他知道是什么。
陈东的右手里,攥着半截花瓶,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只剩一个手柄形状的残片,边缘是锋利的,割进了他的掌心。
然而,陈东却感觉不到疼,仿佛时间就这样完全静止了。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呼吸,随着淋漓的冷汗,陈东的意识彻底回笼。
我杀人了。
这个念头,像是一盆冰水,从陈东的头直直地浇到脚。
陈东瞪大了眼睛,双手颤抖,酒意像退潮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干净。
大脑清醒得过了头,刚刚杀人的细节在他的脑中反复横跳。
小云被吓坏了,她似乎完全没料到陈东会杀人。
她裹着被子缩在床角,浑身筛糠般抖着,捂着嘴连哭声都不敢发出,生怕陈东顺手杀自己灭口。
陈东捂住反噬一般,疯狂跳动的心脏,腿还是软的,颠簸了好几下才下了床。
他弯下腰,想看清楚那人的脸。
就在这时,只听见“砰——”
门被一股大力从外面撞开了,门板撞在墙上,屋外的寒风瞬间狂涌入室内。
陈东不禁打了个寒战,他的心一沉,最坏的事情发生了。
他知道,以李大的尿性,这下子是真的完了。
李大披着一件破棉袄,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刚被动静惊醒,还没弄清楚状况的慌张。
“东子!”他站在门口,“我听见弟妹在叫,出什么事……”
他的话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穿过陈东,准确地落在了陈东身后的尸体上。
那具尸体的头,已经完全被砸碎了。
一片狼藉,陈东浑身是血。
屋子里的空气凝固住了。
陈东和李大对视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小云在一旁缩着身子,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像一盏快被风吹灭的灯。
“怎么回事儿,陈东?”
半晌,李大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平淡,不慌不忙,但是这更让陈东惊慌起来。
陈东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谁知小云的声音从床上断断续续地渗出来,每个字之间,都夹杂着呼吸的颤抖。
“我,我正在睡觉,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压在了我身上……我一看,是,是一个男人……”
“我正要把他推开,谁知他死死地掐住我的脖子……我只能大声尖叫……”
“然后陈东……”
“陈东他就把人砸死了!”
李大沉默着点点头,点亮屋内的烛火。
他走到那具尸体旁边,蹲下去,把那个人翻了过来。
翻过来的那一刻,陈东也低下头,就着屋子里的光亮,看清楚了那张脸。
尸体脸色惨白,沾着血,五官在这点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东愣住了。
他的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声响:“那是,那是……”
“李二。”
李大替他说了出来:“这是我唯一的亲弟弟,李二。”
陈东的脑子在这一刻完全空白,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屋漏偏逢连夜雨。
李二,李大的亲弟弟,刚刚死在了自己手上。
陈东茫然地摸着脸上的血迹,却怎么也搓不掉。
“你——”
“就是你,你杀了我弟弟!”
李大猛地抬起头,眼里是剧烈的愤怒和狰狞。
他的手指颤抖着,直直地指向陈东的鼻子,声音拔高了:“陈东!你杀我弟弟!罪该万死!”
“杀人偿命!我现在就要去报官!”
说罢,他直接起身,就要出去喊人,被陈东死死拉住。
“慢着!”
陈东死死地抱住李大的腿,那姿态甚是狼狈,但他顾不上了。
“兄弟,有话好说,千万别去,你去了我就完了!”
陈东的手如铁钳一般死死扣住了李大的手腕,人也被他拖了一个踉跄。
他的脸色煞白,胸口剧烈喘息。
现在自己浑身是血,人赃并获,如果这个时候放任李大跑出去报官,自己一定会偿命的。
无论如何,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先稳住他。陈东心道。
陈东集中生智,对李大嘶吼道:“我愿意把我们祖上的房契分一半给你!”
“只要你答应不报官,我立刻就拿给你。”
果然,听到这话之后,刚刚还一脸痛心疾首,一定要还自己弟弟一个公道的李大,瞬间就站在了原地。
李大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收敛起脸上的神情,又恢复了他的面无表情。
他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崩溃的陈东,似乎在审视着他说话的真实性。
半晌,李大摇了摇头。
陈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我要你房契的七成。”李大淡淡地开口。
“我知道你祖上到底有多少财产,而且我也能笃定,你给了我七成之后,剩下的三成,依旧可以让你滋润地度过晚年,所以我要的并不多。”
“我只要你七成的地契,来买你这条命,你愿不愿意?”
陈东被李大的无耻和贪婪惊呆了。
李大看着陈东,没有丝毫的兄弟情分和怜悯,又看到地上的李二尸体,厌恶地皱了皱眉。
说实话,李二的死,李大根本不在意。
李二这个人,当年他离开村子的时候就知道,这烂货迟早要死在自己的作死上,或者死在赌桌上,或者死在哪个被他欺负过的人手里。
早死晚死,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只是李大没想到,李二今天会死。
“好吧。”李大呼出一口气,惺惺作态。
虽然这个弟弟从小到大,就没给自己帮过什么忙,还带来过一大堆麻烦,不过,看在他的死亡给自己带来一丝价值的份上。
我就大发慈悲,原谅这个弟弟吧。
“想好了没有啊?”李大的声音非常的洪亮,如同敲锣一般,震醒了陈东。
“我拍手十下,你告诉我你的最终决定。”说罢,李大开始拍手。
每拍一下,便发出“啪嗒”的声音。
像死亡的倒计时,一点一点地将陈东推向深渊。
终于在最后一声声响落下时,陈东的眼泪抑制不住地迸发出来,嘶吼道:“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他没有别的路了。
陈东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憋了很久,才慢慢地呼出来,然后陈东咬了咬牙,握上李大的手。
“成交。”
于是,李大将陈东拉了起来。
他看着陈东,打开屋子里藏起来的箱子,将地契拿了出来,交到李大手上。
李大见好就收,毕竟穷寇莫追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如果真的要陈东所有的财产,一无所有的陈东一定会跟自己拼命。
所以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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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是陈东所能承受的最大的限度。
他俯下身,用地契轻轻地在陈东的脸上拍了拍。
“我的好兄弟,我们可是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啊,我怎么可能会报官呢?”
“放心,这件事情只有我们在场的三个人知道,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的。”
“说实话,陈东啊,不是兄弟为难你。”
“本来呢,”李大慢悠悠地开口,“要是你杀的是旁人,给一半的地契,也就罢了,钱货两清,谁也不欠谁。”
他停顿了一下。
“然而,这是我骨肉相连的亲弟弟,得加钱。”
“你想想,我这个可怜的弟弟,连媳妇都还没娶呢,就这么被你杀死了,对吧?”
“他再十恶不赦,也是我的亲弟弟,是我爹一口汤一口饭养大的,以后还要给我爹养老送终呢。”
“你说他死了,我那个可怜的爹爹以后可怎么办呀?”
“所以,综合来讲,我要你七成的地契,你是不亏的。”
陈东被李大的厚颜无耻震惊了。
然而,现在自己浑身是血,案发现场也还在,不是跟陈东翻脸的时候。
所以他只能隐忍,整张脸,都因为假意陪笑而扭曲。
陈东感觉自己的心口堵得厉害。
“好了,你也起来吧,赶紧去洗洗,弄的一身血可怎么是好?现在天气这么冷,我的好兄弟可别着凉啊。”
李大把玩着地契,又看了陈东一眼:“赶紧把凶案现场处理处理,那具尸体用杀猪刀肢解了,丢到乱葬岗喂狗,在天亮之前处理掉。”
“别留着把柄让别人发现了,到时候又说我这个兄弟不讲义气。”
李大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个地契,我要你在一个月之内,帮我变卖了,换成黄金,给我七成。”
“听清楚了吗?如果在规定的期限内,不给我黄金的话,这个地契你就别想要了。”
说罢,李大拍了拍陈东的肩膀,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没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任由陈东留在原地。
屋里重新变得静寂,只剩下恼怒的陈东和哭泣的小云。
陈东的愤怒无处宣泄,恶狠狠地瞪着小云,“啪啪”给了她两个大耳光。
“都是因为你这个贱人!”
“要不是你吱哇乱叫,我怎么可能杀人?”
“怎么可能落到现在这个境地?”
陈东开始发疯,把刚刚在李大身上受的气,全部发泄在小云身上,对着小云又打又骂。
半晌,他怒吼道:“还不快去把这个现场打扫干净,还要我教你吗?”
小云吓得颤抖着下了床,从厨房里取出杀猪刀,递给陈东。
两个人将地上的尸体肢解了,剁碎了,用几个黑袋子装起来。然后,又敢到村庄北边的乱葬岗里,将这些尸骨丢了喂狗。
等他们俩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两个人洗了一个澡,将身上的血迹通通洗干净。
带血的衣服也装了起来,埋在了乱葬岗的土里。
“老爷,都是我不好。”
两个人在屋里,相顾无言,处理完一切的小云,小声抽泣着开口:“早知道我,我宁可给那贼人,也不拖累老爷……”
陈东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坏事的女人,心里厌恶到了极点。
陈东看着她的面容,沉思了许久,忽然开口道。
“你希望我把地契的七成给李大吗?”
“老爷,”小云轻声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哭腔,“老爷要是不给他的话,那地契还能拿回来吗?”
陈东没有立刻接话。
“李大这种人,”他慢慢地开口,“贪得无厌,今天说要七成,等我真的把房契换成黄金,他真的会信守承诺吗?”
陈东甚至能预想到,李大有千万种方法,将黄金全部拿走,然后一跑了之,就像七年前那样。
“李大阴险恶毒,不择手段,他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可信的。”
屋子里的烛火劈啪了一声。
小云呆愣地看着自言自语的陈东。
陈东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慢慢地闪动着阴郁和疯狂。
“说什么都不能给李大,与其最后失去一切,倒不如放手一博,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其实刚刚都是陈东为自己找的借口,在陈东答应下来的时候,就没打算给钱。
他想的是,先稳住李大,等将案发现场都处理好了,他抓不到自己的把柄了,再做打算。
陈东刚刚是受到巨大变故,一下子被吓懵了,现在自己的思绪越发地清晰起来。
他缓缓地站起身,往李大离开的方向看了看,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敢敲诈老子,”他的声音很低,“把命留下吧。”
“这村子里,除了我,根本就没有人知道你回来了,我把你杀了,才是悄无声息的事。”
陈东一改刚刚的落魄和慌乱,眼里满是狂妄和愤怒。
他伸手把小云从地上拽起来,搂住她的腰,把她带到自己身边,低头附在她的耳边,声音极轻,像把文字一个一个地按进她耳朵里。
“小云啊,既然跟了老爷,就要听老爷的话,我说什么,你就要做什么。”
“此事因你而起,这是你将功补过的唯一机会。”
小云的身体僵了一下,眼泪汪汪,吓得直点头。她抬起头,对上陈东的眼睛,带着畏惧和讨好。
“李大,明天晚上就是你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