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此静寂的夜里,砰砰的敲门声会显得格外突兀。
陈东迷迷糊糊地被自己的小妾小云推醒,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
他压着心中强烈的起床气,被小云千娇百媚地哄了好一会儿,才去开门。
男人在门口等了片刻,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扯门闩的声音。
门开了一道缝,披着厚棉袄的男人把半张脸凑到缝里来,眼神不善,不耐烦地嚷嚷:“谁呀,这大晚上的——”
陈东看见门外站着一个浑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下半张脸的男人。
“你是谁?”陈东迟疑地问道。
面前的男人把帽子摘了下来,露出了整张脸。
陈东瞪大眼睛,把那道缝拉大了一些,就着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往外头这个人脸上看了又看,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扶住了门框。
“你不是……”他的声音卡住了,往上陡然升了一个调,“你不是李大吗?”
男人点点头:“东子,好久不见啊。”
李大是七年前的一个夜里逃离通头村的。
他看着眼前的陈东,看着熟悉的人,想起了熟悉的过往。本以为很遥远的过去,却一瞬间在李大的眼前铺陈开来。
七年前他走的时候,村子的建设比现在要简陋一些。
在他离开的这些年,无论是建筑还是人,都发生了很多看的见和看不见的变化。
李大微微眯起眼睛,他并不在意这些,毕竟,自己也变了很多。
只是他想起过去的日子,尤其是还在通头村待着的日子,实在是太过于谨小慎微了。如果那时有现在三分的胆魄,早就可以做好多事了。
在来的途中,李大路过一个屋子。
那是他的家。
哦,不,准确地来讲,只不过是他住过的房子罢了。
那院子和他记忆里的没有差别,破败不堪。
土夯的院墙塌了两段,露出里头黑乎乎的院子,院门歪着,铁环锈成了深棕色,风一吹,吱呀吱呀地晃,像一个没有底气的人,畏畏缩缩地说话。
屋子里有微小的烛光。
昏黄的一点,从那扇矮小的窗里透出来,把窗纸映出一个深黄的长方形,宛若一块陈年的老疤。
李大坐在马上,往里瞥了一眼。
随后他收回目光,神色不变,带着贯有的冷漠和蔑视。
他嗤了一声。
“果然还是老样子啊。”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老爹。
一辈子窝在那破院子里,能耐没有,脾气不小,开口不是骂人就是撒泼。拢共就那两亩薄田,偏偏装出一副家底殷实的气势,见人矮半截,回家抖威风。
还有李二这个废物。
打小就不成器,赌钱、喝酒、欠债、打人,把村子里的人得罪了个干净。
行走这些年,李大见过不少兄弟义气、手足相携的事,有时候看着也羡慕,想着要是自己也有这种兄弟的话,合起伙来能省不少事。
但是一想到自己那个蠢货弟弟,从出生开始,就对自己这个哥哥没有丝毫的用处。
罢了,罢了,看来李家,只有靠自己才能光宗耀祖了。
骑马路过一户人家的时候,李大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陡然变得极其难看。
都怪那个死丫头,要不是她,自己现在回来又何必这么偷偷摸摸。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死丫头竟然还在村子里,当年出了那样的事,她竟然还能待的下去?
不应该直接一头撞死吗?
至少也要远走他乡,去一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生活吧。
李大的思绪一阵翻飞,完全控制不住。
李大在得知秀秀竟然还住在通头村的时候,非常的震惊恼火,因为这让他这次回来,要做的很多事,都变得复杂起来。
罢了罢了,为了避免碰上那个丫头,惹出麻烦,还是谨慎一些,不露脸,不让村里人知道自己回来了。
李大朝着村东的方向走去,马蹄“哒哒”地踩在冻土上,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李大最后停在了陈东家的卤肉铺前。
铺子不大,放着一溜儿木架子,白天摆着各色零嘴儿和一挂一挂的卤肉,腊月的卤香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
通头村这种地方,这类铺子不多,一来需要手艺和经验,二来需要家底,不是随随便便哪个人都撑得起来的,得有祖传的秘方,有稳定的进货路子,有几十年的客源,这些都凑齐了,才能开的下去。
所以,陈东的卤肉铺,在整个村子里,是无可撼动的存在。
李大在铺子前停下来,翻身下马,拴好了缰绳,在原地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开始敲门。
陈东,这两个字在李大的心里转了一圈。
陈东和他从小一起长大,都是年幼丧母,没人管教,然后稀里糊涂就玩在了一起。
性情上他们格外合拍,都不是那种老实本分的,并且胆大包天,什么坏事都敢做。还特别会察言观色,守着底线,从没真正得罪过不该得罪的人。
他们俩经常把整个村子搞得鸡飞狗跳,大人们追着骂,他们就撒腿跑,跑远了再回来,该干嘛还干嘛,完全不长记性。
说臭味相投也好,说天生一路货色也罢,反正两个人从小就要好,好到穿一条裤子的那种。
只可惜,陈东的家境比李大好许多。
七年前,李大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倒不是他不想知会,只是跑的实在太匆忙。
如今李大得知,两年前,陈东的老爹死了,他接手了铺子,再加上祖上的积蓄,日子过得非常滋润。
尤其是上个月,还美滋滋地娶了一房貌美的小妾。
“李大,你这是……”
陈东的手在李大面前晃了晃,这么些年过去了,他还是和李大最合得来。因此突然见到很久未见的老朋友,陈东还是有些惊喜的。
他见李大看着自己微微有些出神,笑着走上前,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陈东仔细地把李大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眉毛挑了挑:“什么时候回来的?这身行头……”
“刚到。”李大晃动那顶压风帽,把帽檐上的寒气抖了抖,笑道,“家都没回,就先来看你了。”
“好啊,还记得兄弟,厚道。”陈东侧身让道,“快进来快进来,这个天冻死人了。”
两人进了大堂。
这里收拾得比李大想象得更好,陈东把李大的包袱搁在旁边,进里间去了。
不一会儿出来,他手里拎着两壶酒,腋下夹了个碟子,碟子里是切好的卤肉,还热着,冒着薄薄的一层油香。
“坐,别客气,就当是自己家。”
陈东把酒壶放好,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
他拿起筷子在卤肉上戳了一块,先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盯着李大,目光在他身上不动声色地转来转去。
李大也坐下来,把那件毡斗篷解下来搭在椅背上,随手将一个红漆盒子推到陈东面前。
“从京城带的,小玩意儿,拿去乐呵。”
陈东也不客气,把盒子拉过来,打开一看。
里头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一件是金嵌宝石的镂空香囊,掌心大小,工艺着实精细,每一道纹路都细如发丝,兽首衔环,环上坠着三粒米粒大的绿宝石,在烛光下静静地泛着光。
另一件是一块乌沉沉的砚台,边缘刻着云纹,砚背用小楷刻了几个烫金的文字。
这两样东西搁在这间飘着卤味的普通大堂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种感觉让陈东的鼻腔里酸了一下。
他把盒子推到一边,端起李大已经倒好的酒,脸上带着他惯常用的、热络里掺着探究的笑:“不愧是出去见过世面的人,出手就是不一样。”
李大端起杯子,浅浅地呷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你这两年过的怎么样,铺子里的生意还行吗?”
“还凑合,”陈东嚼着一块卤肉,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比以前强,老头子死了,清净多了,不用天天被念叨。”
陈东故作随意,两个人相视一笑。
陈东拎起酒壶,给两只杯子都添了些酒,忽然想起什么,往前探了探身子。
“说起来,你七年前走得那么匆忙,连个招呼都没打,我那会儿去找你,连个人影都没了,后来还是听人说你夜里走的,怎么那么大的阵仗,连我也瞒着?”
李大把杯子在桌面上转了一圈,神色平平静:“提携我的大哥,有急事需要我跟着过去。我怕家里的拖油瓶耽误事,只能夜里偷摸地走。”
“那么多麻烦事缠身,我哪还记得去知会你,等我想起来的时候,都已经走出很远了。”
“那时候回头也来不及了。”
陈东点了点头,收起了这个话头,没有提村子里关于李大那晚离开的谣言:“那你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
李大靠在椅背上,姿态随意而松弛。
“就是我替那位大哥,办成了件大事。他体恤我,让我顺道回家看看,说我这些年在外头跑,没怎么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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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这次回乡,也歇歇脚。”
“你大哥是做什么的?”
“做买卖的,”李大把那个红漆盒子用手指轻轻扣了扣,“这些东西,都是他手里倒出来的货,各地的珍玩,有人买,有人卖,中间的差价就是钱,这行当做好了,比埋头种地强得多。”
陈东的目光在那盒子上落了落,又抬起来,脸上带着些欲言又止:“那你和我说这些……”
“当然是想带你一道发财,”李大说得直接,“我大哥手里有一批货,正月初来这边,我想着你这铺子在村里有脸面,进货出货都方便,若是愿意,我从中搭个桥,你吃个差价,也算是兄弟这些年没在你身边的一点补偿。”
这话说得厚道,陈东沉默了片刻,敬了李大一杯:“兄弟,这事,容我想一想。”
“不急,”李大把酒喝了,“我这次会待几个星期,正月初我大哥来之前,咱们有的是时间考虑。”
陈东点了点头,忽然往南边努了努嘴:“那你这次回来,还回家吗?”
“你家老爷子前两天还在村口念叨你呢,说是梦见大儿子,寻思大儿子要回来了。”
话音刚落,李大的脸色僵了一下。
虽然转瞬即逝,但陈东还是注意到了。
李大摆了摆手,把那杯酒抿干净,语气淡淡道:“回什么家,那地方有什么好回的,就剩个快死的,和一个整天喝酒赌钱的小混账,看着就烦。”
“回去不是听他唠叨要钱,就是给那小混账收拾烂摊子。”
“要是让他们知道我回来了,那些债主岂不是都要问我要钱?”
李大把脸转向陈东,语气十分陈恳:“我这次趁着夜里进村,就是不想叫那老混账和小混账知道。兄弟,你千万要帮我打个掩护。”
陈东听了,不但没有劝说,反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这我懂,放心,你就安安稳稳地住在兄弟这里,没有人会知道的。”
李大带着感激的神色,点了点头。
“咱哥俩好好喝几顿!”陈东豪气地一拍桌,酒壶都震动了一下,“这几年存了几坛好酒,就是没一个知心人一起喝,可算把你等回来了。”
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
你一句,我一句,从京师的热闹说到通头村这些年的是非,从谁家起了新房说到谁家赔了买卖,从哪条街的姑娘生得好说到某个官差捞了多少油水,七扭八绕,扯得天南地北,驴唇不对马嘴。
陈东喝得豪气,一杯接着一杯。他的那双眼睛也没闲着,李大每次开口,就不露痕迹地瞥一瞥。
正说到热闹处,陈东忽然话头一停,猛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扭头朝着里间大喊了一声:“小云!出来给客人倒酒!”
帘子动了,从内间挑开,走出来一个人。
李大的目光从酒杯上移开,往那边看过去。
是一个妩媚动人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不过二八年华,生得极好,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素净袄子,袅袅地朝二人走来。
李大似乎从未见过如此美人,眼睛都直了。
陈东把这一切都收进眼底,嘿嘿一笑,得意劲儿溢出来,伸手在那女子腰间掐了一把。
女子轻呼一声,身子微微一颤,低着头,娇媚地往陈东身上靠。
“怎么样?”陈东端起酒杯,脸上带着□□:“这是我的爱妾,小云。”
“上个月啊,我和小云在客栈一见钟情,从那以后,我就茶饭不思,脑子里天天想的都是她。”
“小云本来要来我们村子投亲,但是她那个远房亲戚死了,无依无靠的。”
“我就托人去说媒,想纳她为妾,没想到,她一下子就答应了。”
陈东说得轻巧,完全不提这中间的威逼利诱,软磨硬泡,好像这个女子非他不嫁不可。
“好福气啊,东子!”李大也没点破陈东心里的小九九,和女子对视一眼,小云羞怯地低下头。
李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夸耀道:“京师里的粉头也没这般标致!”
“那是自然!”陈东大笑。
屋内酒肉飘香,热火朝天。
李大满嘴流油,唾沫横飞地吹嘘着京师的繁华,陈东则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科打诨,吹嘘自己在村里如何为非作歹。
两人推杯换盏,丑态毕露,小云低着头站在一侧,时不时给二人添酒。
窗户上的玻璃,像是一面镜子。
屋内的温度,使镜子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映出三人推杯换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