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母亲的复仇 > 2. 杀意
    半个多月前,甘露一百二十七年,十二月七日,酉时。

    冬日的太阳在山头压着,懒洋洋的。光线淡而薄,像一匹被洗了太多次的旧绸子,颜色都褪得差不多了,铺在天上,有气无力。

    通头村里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往天上飘,和那片混沌的灰白天色搅在一处,不上不下的。枯了的草梗被冰壳裹着,风一吹发便出稀碎的声响。

    小路上,秀秀牵着女儿的手。

    女儿今年刚满六岁,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小棉袄,棉袄的领口绣了两朵小雪莲,针脚细密,精致漂亮。

    女儿走路时,还带着孩子特有的踉跄感,一脚踩下去,鞋底就发出“踢踏”的声响。

    她笑嘻嘻地把一只脚踩到另一只脚的前面去,像个圆滚滚的小绒球。

    秀秀手里拿着一只腊梅。

    腊梅的花瓣很特别,像是用薄薄的蜜蜡精心雕琢而成,透着光看,显得润泽又晶莹。

    她捏着细细的枝条,轻轻地将还未绽放的花骨朵点在女儿的鼻尖上。

    女儿一缩脖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笑声又细又脆,像山涧里的泉水绕过石头溅落,叮叮咚咚,在冬日里显得格外清澈。

    秀秀低头看着女儿,嘴角跟着往上提了提。

    秀秀又点了一下女儿的鼻子,孩子就笑起来,把头往她腿弯里拱,两只小手抓着她的衣角摇个不停。

    “娘亲,再来,再来。”

    忽然,女儿的手摸到了秀秀的指尖。

    她好奇地将母亲的手完全在自己面前展开,暖暖的小手贴了上去,捏了捏:“娘亲,这里怎么硬硬的呀?”

    女儿摩挲着母亲手上的茧子。

    “我给娘亲捂一捂。”小孩子的声音软软糯糯,说着,把小脸贴在了秀秀的手上。

    手指传来孩童脸颊不可思议的柔软和温热,秀秀低头吻了吻女儿的额头:“哇,宝宝真厉害,一下子就好了呀。”

    母女俩相视而笑,眉眼盈盈。

    秀秀很少出门。

    这些年,她整日都在屋子里,绣花,看书,练拳,天天如一日。

    偶尔外出,也是等到太阳快要落山,家家户户都收工的时候,才短暂地牵着女儿出来散一会儿步。

    小道不宽,两个人走在上面,一人占了一半。

    路面上有薄薄的积雪,前几天没化干净的,现在冻实了,踩上去滑溜溜的。

    女儿每走几步就要去踩一踩路边的冻雪,嘎吱嘎吱,乐此不疲。

    秀秀由着她踩,也不催,慢慢地牵着她。

    就是这时,有个声音从她们身后传了过来。

    “哟——”

    一个字,拖着冗长怪异的腔调,慢悠悠地从秀秀背后飘过来。

    像一块油腻的抹布,又臭又脏,叫人起鸡皮疙瘩。

    “这不是秀秀吗?”

    秀秀心头猛地一跳。

    那是一种压在心头很久的腐肉,忽然被人揭了锅盖,恶臭直往上翻涌的感觉,涌到一半又被她死死摁回去,到处膈应。

    她没有回头。

    她的手收紧了,收紧了女儿温热的小手,下意识地就往自己身前带了一步。

    “秀秀!”似乎是认为她没有听见,那个人的声音又大了些,带着醉醺醺恶心的亲昵,打了个酒嗝,“怎么不理人呐,呃……”

    秀秀站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地转过身。

    李二靠在离她不远的一棵树下。

    他没有站直,整个人斜歪着,像一棵被风刮歪了的烂树桩,一只手里攥着个破酒葫芦,葫芦口的泥封都松脱了半边,垂着的绳子上刻着“李二”两个磨损的字。

    一股劣质烧刀子的酸臭顺着冷风飘过来,混着一股霉味,缠绕着母女二人,叫人恨不得掩住口鼻立马走开。

    李二裹着一件破袄子,衣襟大敞。

    现在天气很冷,他就这么喝醉了,敞着怀,露出里头那件早就洗不出颜色来的旧汗衫,像一只晾着的腌货。

    李二的脸上泛着两团病态的酡红,浮在皮肤表面,透着一股发馊的热气。

    那双鸡贼的眼睛眯缝着,浑浊的眼白里泛着血丝,目光在秀秀身上不急不慢地转了一圈。

    那目光粘黏,像从劣质油罐里舀出来的一勺油渣,沾到哪里哪里脏,想甩都甩不掉。

    接着,他的目光从秀秀身上游下去,溜到了她的女儿身上。

    “啧啧。”他咂了咂嘴,露出那一嘴烟熏火燎的大黄牙,嘴里呼出一口热腾腾的浊气,“小丫头片子,长得倒挺水灵的。”

    他晃了晃右手,指缝里残着陈年污垢,向前伸了出去,隔空做出一个要来捏孩子脸的动作,手指头弯着,像一把等着夹东西的锈钳子。

    “来,叫声二叔,二叔给你买糖吃。别害怕呀,不过来的话,叔叔晚上可要去找你喽。”

    女儿吓坏了。

    六岁的小人儿,不懂那眼神里是什么,只觉得害怕,尤其是看到那只朝自己方向伸过来的手,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往母亲怀里缩,脸埋进去,颤声叫:“娘亲……怕怕……”

    那一瞬间,秀秀只觉得浑身的血液“轰”地一声,直往头顶上涌。

    那感觉来得很猛,像是一坛封了七年的烈酒的泥封突然叫人凿开了,酒气一下子冲上来,冲得她眼眶里变得辛辣赤红起来。

    这是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原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年了吗?

    怒极之下,秀秀的思绪忽然有些不合时宜地恍惚。

    李二的嘴还在动,醉醺醺地说着什么,秀秀没听清楚,她的大脑正在不受控制地,将面前的人和记忆里的那个人进行重叠。

    夕阳的光从西边斜过来,恰恰好打在李二的半张脸上。

    那光把他的颧骨照得高耸起来,把他的眼窝压得深陷下去,把他下颌的轮廓镶上了一道屎黄色的边。

    秀秀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是那一刻,眼前的景象骤然开始扭曲变形。

    李二的脸渐渐和另一张脸重叠。

    两张脸一层覆着一层,李二眯缝的眼睛和那人眯缝的眼睛合在一处,李二的脸上开始疯狂地生长出黑色的痣和细小的疤痕。

    那个招牌的猥琐的笑,也在这片残阳里,一点一点地合并起来。

    那是他的兄弟,李大的脸啊。

    “秀秀。”

    忽然,她听到冷酷的声音呼喊了自己一声。

    那个声音道:“秀秀,你先冷静。”

    她忽然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声音。

    正是这个声音,猛地唤醒了她,让她的手,松开了口袋里握的愈发紧的匕首。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差点就直接冲上去,把李二捅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滚烫的恶气压下去,然后她弯下腰,把女儿抱了起来。

    女儿立刻把头埋在她肩窝里,两条小腿夹住她的腰,两只小手抱紧她的脖子,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蜷成一团,轻轻地发抖。

    秀秀一只手托住她的背,一只手轻轻地安抚着她,不再去看李二。

    不行,现在绝不能动手,太显眼了,会连累家人的。

    她担心自己再停留下去,会直接折返杀了李二,把他罪恶腥臭的血液溅到自己的身上。

    她转过身,往家的方向快步走去,鞋底踩在路边冻硬的杂草上,像是泄愤一般碾碎了一路上的杂草。

    身后,李二的声音还跟着飘过来,带着几分不识好歹的调笑和暧昧:“哎,秀秀,这么急着走干嘛嘛,我还没说完呢!”

    秀秀没有回头。

    她抱着女儿,一步一步往家走,推开了院子的大门。

    “砰。”

    房间的门关上了,发出一声沉实的“咔哒”,距离父亲母亲回家,还有一段时间。

    她深吸一口气,屋子里很静,静得秀秀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女儿在她怀里颤抖,把她肩头的衣料攥得皱成一团,秀秀抱着女儿坐到床沿,把她轻轻放在膝盖上。

    女儿不肯放手,死死地抱着她,秀秀就由她抱着,轻柔地低下头。

    孩子的眼眶红红的,但是没有哭。

    秀秀用手背蹭了蹭她的眼角,温声道:“没事了,那个怪叔叔走了,宝宝乖。”

    女儿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她,眼睛里还有没散尽的害怕,像一块刚被人踩碎的冰,碎成了细小的渣子,在那双圆圆的黑眼珠里晃荡着。

    “乖,娘亲给你讲故事,讲你最喜欢的那个……”

    “娘亲,”女儿忽然打断她,仰着头,认真地问,“那个坏叔叔……娘亲认识他吗?”

    秀秀抚摸女儿的手一顿,在心里暗叹,孩子果然对情绪最是敏锐。

    “见过。”她说,“以前见过,不是好人。”

    “以前?”

    “很久以前的事了,”秀秀说,“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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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女儿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刚想说什么,秀秀就打断了她,接着刚刚的话题:“我们来讲宝宝最喜欢的穆桂英挂帅的故事好不好?”

    “好!”一听是自己最喜欢的故事,女儿便没再追问,兴致勃勃地撅起小嘴,专心听故事。

    不多时,受过惊吓的孩子呼吸渐渐平稳,发出细小的鼾声,像一根细线绕着一个轴,一圈一圈地,不紧不慢。

    窗外的夕阳,剩下一点残光贴着地面游荡,把屋子里的阴影拉得很长,拉得歪歪斜斜地铺在地上。

    秀秀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些阴影,看着搁在窗户边的那枝腊梅花。

    李二。

    她在心里把那两个字念了一遍。

    忽然,门外由远及近地传来脚步声。

    伴着喘气声,踩在院子里的碎石上“蹬蹬蹬”地响,径直到了门口。

    然而,人却没有进来,也没有敲门,就这么停住了。

    门外像是死一般地静寂,一门之隔的人,犹豫着,似乎在打着腹稿,想着进去应该说什么,怎么说,才是最是妥帖的。

    半晌,秀秀轻轻把女儿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走到门前,把门打开了。

    “娘。”

    她轻声开口。

    母亲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刚刚来的急,没有整理,两道眉紧皱着,眼圈微微泛红。

    刚才母亲在外头,有人跑过来告诉自己,秀秀在路上被李二那个烂赌鬼叫住了,她赶忙往家跑。

    见到女儿开门,她上前一步,两只手臂死死地把女儿抱住,把秀秀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一下一下地顺着秀秀的后背。

    秀秀顿了一下,然后顺从地靠进去了。

    半晌,母亲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女儿,刚才李二他……他欺负你了吗?”

    “娘。”秀秀在她怀里动了动,抬起头,“没有,我没事的。”

    母亲不松手,只是把她略推开一点,两只手捧住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看。

    母亲的手是凉的,从外面一路小跑过来,手心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秀秀任由她看着。

    “娘,我真没事。”她摇了摇头,语调平和,“他没动手,女儿也没受伤,我抱着她就回来了。”

    母亲端详着女儿,秀秀回望着母亲,两人对视了片刻。

    “娘,”秀秀的声音顿了顿,“你放心,我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秀秀了。”

    母亲的手微微一紧。

    “你应该担心的,是李二。”秀秀轻轻笑了一声,想起了什么似的,不再说话。

    母亲怔愣片刻,松开了捧着秀秀脸的手,反握住她的手,母女二人的手交叠在一起。

    对于李二这个人的处理,秀秀已经有了决定。

    我要杀了李二。秀秀的大脑开始仔细地盘算起来。

    李二常年赌博酗酒,每次都喝的烂醉如泥,随便找个墙根靠着,就睡死过去。

    而且这么多年,因为赌博的原因,他惹了不少仇家,一个烂醉的人在深夜里被别人寻仇而死,再合理不过了。

    至于尸体的处理,也很简单,往村西头的乱葬岗一埋,绝对没有人能发现。

    秀秀抬起头,对上母亲担忧的眼神,慢慢地,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

    “娘,我这不是气头上随口说说的嘛。”她把身子往母亲肩上一靠,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点撒娇的意思,“你别多想。”

    母亲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再说了,”她往母亲怀里拱了一下,“我有那么傻吗?我还要和你们一起开心地过日子呢。”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女儿。

    “秀秀。”

    “嗯?”

    母亲欲言又止,最后长叹了一口气。

    她一字一顿道:“秀秀,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和母亲说。无论发生什么,母亲永远都会站在你身后。”

    母亲的话,温暖而充满着爱意。

    秀秀抿了抿嘴唇,沉默了许久,终于抬起头,朝着母亲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知道了,娘。”

    “娘,你不是还要忙呢,快去吧。我也要绣花了,晚上回来你记得带两根我最喜欢的糖葫芦哦。”

    母亲看着女儿的笑意半晌,半信半疑地在女儿的催促下离开了。

    从那天开始,每天夜里,秀秀开始悄无声息地跟踪李二,她要寻找杀死李二的最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