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一百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卯时。
天还没亮透,从内里透出一点将死未死的白,像是被隔夜的墨水闷过。
寒风从北边而来,如一只巨大的手,扣住了整个村子,阴测测地直往骨头缝里钻,让人感受到慢悠悠的钝痛。
通头村缩在这片灰里,偶尔的几声鸡叫,像卡了痰似的,断一截,续一截,硌得人耳朵疼。
往常这个点,村东头陈东家的灶房早该起烟了。
陈东是杀猪的,专卖卤肉。他那口卤水,据说传了三代,八角桂皮压着老汤。每天卯时头一锅,香气霸道得很,能顺着风一路飘到村西的学堂口去。
香气太过霸道,厚重地粘在人的鼻腔里,把人从梦里拽醒,然后胃里就会翻起一阵空虚的馋。
可今日的风里没有肉香。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呛鼻的焦糊味。
隔壁的王老汉是被尿憋醒的。
他年纪大了,睡眠不好,膀胱也越发地不济。他趿着鞋,迷迷瞪瞪推开半扇窗,想瞅瞅天色,看看能不能再回笼打个盹。
窗一开,他先是打了个寒噤,紧跟着,后脊梁像是被人拍了一巴掌,一下子醒透了。
陈家的屋顶上,有火光。
那火光从灶房的位置往上冒,隔着窗户纸,好似一只被闷在笼子里的兽,正用爪子一下一下地挠着牢笼。
等王老汉眨了两下眼后,那兽已然从笼子里探出了半张嘴,露出森然的牙齿。
风一卷,火苗“呼”地一声窜上房檩,蹿过瓦缝,直往半空里立起来,张牙舞爪地要把这块没亮透的天撕开个口子。
王老汉站在窗前,望着那火光,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半晌,他大喊道:
“走水啦——”
王老汉这一嗓子劈了,凄厉地走了调,在死寂的村子上空炸开来。
“走水啦!陈家走水啦!”
人们被这一嗓子从梦中拽醒,紧接着家家户户都打开了门。
男人们光着膀子披件湿衣就往外冲,手里有什么抓什么,木桶、铜盆、喂猪的破瓢,铁皮的,木头的,什么都行,只要是能盛水的玩意儿,一股脑地往井边跑。
女人们拽着娃,娃哭得嗷嗷的,被这个场面吓坏了,小脸煞白,死死地抓着娘的腿,狗也跟着狂吠。
汪汪声和哭喊声,搅成一团,此起彼伏。
整个村子在一盏茶的功夫里,从死一般的寂静里醒过来。人们如同被烫醒的蚂蚁,朝着陈东家的方向奔去。
“快!井边打水!一个一个来!别挤!”
伍头张叔站在陈家院外那截矬墙上,蓝布袄只披了一条袖子,另一条袖子空荡荡地在风里甩动。
他嗓门大,往日里骂人吵架的那股子劲,这会儿全用上了,嗓音里带着焦灼。
他的脸被火映得通红,胡须在冷风中颤抖。
火焰噼啪作响,东西在不断地爆裂崩塌。
横梁烧断的时候,响动像放爆竹,“砰”地一下,火星子四散,落到人身上能烫出一个个小洞。
各种烧焦的味道,在空中搅成一团。
水泼上去,“嗤”地腾起白烟,那火却开始灵活走位,一处刚下去,又从另一处鼓起来。
“陈东呢?”张叔一桶水泼出去,两条老寒腿抖得差点没站稳,扯着嗓子问,“陈东出来没有?”
“没见着啊!”旁边一个叫铁柱的后生,被烟呛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头一个跑过来的,门窗都闩得死死的,火是打灶房里烧起来的!”
铁柱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坏了。”
张叔心里“咯噔”一下。
这样的火势和浓烟,要是他还在里头......
他不敢再细想,慌忙道:“救人!先救人!”
众人发了狠,水一桶一桶地砸进去,砸得火头一矮再矮。
有胆大的抄了水桶往屋子里跑,门板早烧得焦了,一撞就塌。火光冲天,把这卯时的清晨照得跟正午一样白。
房梁塌了,土墙裂了,那口陈东平日里视若珍宝的卤肉大锅,从灶台上滚下来,“哐”地一声,卤水泼出去半锅,弥散着一股又腥又焦的怪味。
好在发现得早,救火的人也多。
等天色又亮了一些,那条巨大的赤龙终于瘫倒,化成满地黑炭和几股不甘的黑烟,歪歪扭扭地往灰天上爬。
它们爬得极慢,垂死挣扎着,最后完全消失在大亮的天光里。
“进去看看吧。”
张叔顾不得脚底的余烬还烫着,拿袖子捂着嘴,跨了进去。身后跟了几个后生,都是半大的小子。
屋里没剩下什么完整的东西。
房梁横七竖八地倒着,烧得乌黑,有一根还在滋滋地冒着火星。
墙皮剥落,锅底朝天,像一只翻过来的黑龟。卤水混着灰,在地上凝成一层黏腻的黑膜,踩上去“咕叽”作响。
众人屏着气,一点一点地往里挪。
那间房是陈东睡觉的正屋。
床榻的位置还看得出来,四根床腿烂了三根,只剩下半截勉强杵着。
“陈东!陈东!”
有人喊了两声,声音撞在焦黑的断壁上。
张叔拿着根铁钩,钩尖插进那堆灰和烧透的床板底下,一点一点地扒拉。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别说是尸首了,就是块像样的骨头渣子也没找到。
“怪了……”张叔瞪大了眼,脖子拧来拧去地四下张望,那模样像只丢了窝的老鹅,“这火烧得再旺,也不能把个大活人烧成灰啊?”
“没人?”王老汉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没人!”几个后生已经把屋里屋外翻了个底朝天,连后院那个茅厕都拿棍子捅了一遍,“张叔,真没人!”
“小云也不在!”
喊话的是常来陈东家赊肉的一个汉子。他站在西屋门口,回身朝众人比了个手势。
小云是陈东刚过门没多久的小妾,住的西屋离灶房远,烧得没有正屋厉害,房梁和门框都还在。
小云也不见了。
人群外头起了一阵嗡嗡声。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刚才救火的时候,几十双眼睛盯着陈东家的大门和后门,别说是两个大活人,就算是一只耗子蹿出来,也躲不过这么多人的眼睛。
“我看见火是从里头烧起来的……”王老汉喃喃道,声音打着哆嗦。
他背上渗出一层冷汗,被风一吹,黏在里衣上,冰得他一激灵。
正是这个时候,院墙外头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尖利的女人的声音,像剪子一样划过瓦片。
“让开!都给我让开!”
人群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劈开,从中间豁出一条道。
走出来的是村长夫人蔡芳。
她今日没梳头,半白的头发拿根金簪胡乱地别着,袄子上的盘扣扣错了一颗,露出里头的领子。
她脸色铁青,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眼睛泛着赤红的光,怒气和痛苦拧在一起,把那张平日里泼辣的脸拧得几乎变了形。
“陈东这个杀千刀的!”
她开口道,声音竖着往上拔:“他杀了我们当家的,还有那个死贱人小云,然后放火烧了屋子,逃跑了。”
没人敢吱声。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她身后的东西。
两个身强力壮的伙计,一左一右,吭哧吭哧地拖着一个麻袋。
那麻袋沉甸甸地贴着地,拖过冻硬的土路时发出“嚓嚓”的声音,在这死寂的清晨里格外刺耳,像是有人拿粗砂纸磋着众人的耳膜。
“啪。”
伙计松手,麻袋重重地砸在陈家焦黑的院子里,扬起一阵灰尘。
“大伙儿不是找陈东吗?”蔡芳环视一圈,“陈东我没见着,我家那个老不死的,倒是在这儿。”
她猛地弯下腰,一把扯开麻袋口的绳结。
“撕”的一声。
紧跟着,是众人的抽气声。
麻袋敞开了,里头蜷着两具尸首。
一具是村长孙耀光的。
那张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蛤蟆脸,此刻死白死白,两只眼睛圆睁着,瞳仁里凝着一层死灰。
他衣衫不整,下身赤裸,整个人紧紧地贴着前头那具尸首,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像是死到临头还舍不得撒手。
他贴着的,正是陈东那个刚过门不久的小妾,小云。
她同样□□,长发凌乱地披在肩上,几绺粘在脸颊,脸颊上涂着胭脂,在死人的脸上显得格外扎眼。
两具交缠的尸体,像是藤蔓缠在一处。
“这……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离得最近的一个老汉往后趔趄了两步,颤颤巍巍地叹了口气。
蔡芳深吸一口气,眼眶泛红,指着地上那两团交缠的白肉,声音陡然拔高:
“诸位乡亲,我蔡芳平日里是泼辣,是不讲情面,可我不是瞎子!前些日子,孙耀光这杀千刀的,被猪油蒙了心,三天两头往这卖卤肉的陈家跑。说是买肉,谁不知道他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像是要把心口那团恶气一齐吐出来。
“他垂涎这小蹄子的美色,两人眉来眼去,勾勾搭搭,早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给他留张老脸,没成想……”
她顿住了。
蔡芳的目光从陈家焦黑的屋子扫过,又掠过地上的两具尸首,眼神变得狠辣起来。
“定是昨夜两人私会,被陈东那莽汉撞了个正着!陈东是个杀猪的,杀猪的能有什么好脾气?定是怒火攻心,一刀一个,宰了这对不要脸的狗男女!然后一把火烧了屋子,卷钱逃跑了!”
“那……这袋子是打哪儿来的?”
有人壮着胆子问。
“刚才走水那么大动静,吵得我们一家子都醒了。”蔡芳冷冷道,“我刚一醒,就听见我家伙计喊,说他推开后门,这袋子就扔在我家后院门口!”
她扫了一眼众人惊愕的脸,嘴角一撇,笑得极冷。
“好个杀猪的,杀了人跑了不说,还敢把尸首扔到我家门口,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不扔你家门口,你也不知道他是被戴了绿帽子才杀人的呀……”
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小声嘀咕了一句。
蔡芳的眼睛刷地剜过去,吓得那人立时缩了脖子,噤声不动。
更多的人则是瞠目结舌。
奸夫,□□,杀人,纵火,这都是话本子上才有的事,忽然血淋淋地摆到了自己眼皮子底下,一时间竟没人反应过来。
可空口无凭。
人命关天的事,谁也不敢轻易点头。
蔡芳见众人神色游移,冷笑一声,扭头对伙计吩咐:“去,把林医师请来。”
她转回来,又道:“林医师是村里医术最高的,手法也最高明,从前村里死了人,哪一回不是请她来看?她说的话,你们总该信吧。”
众人听罢,一阵沉默。
这倒是事实。
林婉春医师在通头村行医数年,给大人小孩看病,也给死人验尸。她验过的尸首,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林医师来了!让一让!”
不多时,伙计领着一个四十多岁,身着素色布衣的女子走了过来。
她背着陈旧巨大的药箱,箱子的角上包着铜皮,铜皮磨得发亮,泛着温润的光泽。
林婉春的面色沉静,带着医者特有的从容,穿过人群,走到尸体前头,向蔡芳微微颔首。
林婉春蹲下身子,从药箱中取出工具,依次摆开。随后,她轻轻拨开死者的衣襟,仔细查验伤口。
林医师的眉头微微蹙起,检查完二人尸体上的伤口,她又仔细查看了两具尸体的腐烂程度,刀伤,尸斑,然后站起身,面向众人。
她接过旁人递来的水盆洗了洗手,语调从容:“两名死者身上皆有锐器造成的贯穿伤。从伤口的宽窄和深浅来看,是陈东家的杀猪刀所致。”
“从入刀的角度和力度来看,行凶者力气极大,且惯用左手,这跟陈东是左撇子也相吻合。他切肉的样子,村里买过肉的相亲们都看见过。”
她顿了顿,垂眼看了看地上的两具尸体,补充道:“根据尸体的僵硬程度和尸斑,推测出死者应该是在两个时辰之前一同死亡的。并且死亡时,正在行苟且之事。”
刚刚一个后生救火时,在正厅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把沾血的杀猪刀。刀柄已经被火烤焦了,此时正摆在林医师的面前,供她比对。
“就是这把杀猪刀。”
蔡芳听罢,身子晃了晃,随即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大家都看见了吧!陈东杀人纵火,畏罪潜逃!”
她嘶吼了几声,低头看着地上那对赤条条的男女,弯下腰,盯着孙耀光那张死人脸,一字一句道:“杀千刀的,你有今天,真是报应啊。”
她直起身,冲伙计一挥手:“来人,随便丢到乱葬岗里。”
“孙耀光,我告诉你,只要我没死,你就别想进孙家的祖坟。”
说罢,蔡芳带着两个伙计,拖着那只麻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众人看着她的背影,有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叹倒不是为孙耀光。
当年,孙耀光家里不富裕,亲戚也没几个,就靠一张脸和一张嘴。
人长得不错,嘴又甜,把蔡家的独苗闺女哄得团团转,终于是娶了回来。
孙耀光是借着蔡家的势才坐上村长的位置的,这个通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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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人人心里都有数。
可人一但坐上这个位置,就彻底不装了。沾花惹草不说,对乡亲们也是尖酸刻薄,恨不得在所有人头上拉屎。
比起他,性子刁蛮泼辣却办事还算公道的蔡芳,反倒更得人心。
如今出了这样的事,蔡芳随手把孙耀光丢去乱葬岗,众人非但不觉不忍,甚至还有几个心里暗暗叫了声痛快。
人群里,绣娘秀秀静静地立着。
她抿着唇,看着人们来来去去,议论纷纷。
秀秀二十几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袄子,在这一片灰扑扑的人堆里,红得有些扎眼。
她生得极好,眉眼里带着少见的英气,鼻梁高挺,一双眼睛炯炯的,像寒夜里两颗清亮的星辰。
她手里提着一只金色的小口袋。
袋子上有精美的绣图,绣的是一只浴火的凤凰。
里面装着沉甸甸的东西,勒得她纤细的指节微微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浮起。
若是有人仔细看,便能发现,她的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林医师!”
人群后头,不知谁猛地大喝了一声:“李老汉家出事了!”
原本正要散去的众人,脚步一顿,又呼啦啦地转了方向,簇拥着朝村南走去。
方才救火的动静,李老汉也听见了。
可他家中就只有他一个人,年纪又大了,腿脚不利索,就是去了,也搭不上手,反倒碍事。
他在炕上翻了两个身,听着外头的喊声都低下去了,才裹着那件不知缝了多少回的破棉袄,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推开家里嘎吱作响的柴门。
火已经灭了。
天色也大亮了。
李老汉眯着眼,正要往村东头张望,脚下忽然“咚”地一声,踢着了一个沉甸甸的东西,险些把他绊一跤。
“啥玩意儿?”
他低头。
是一只粗麻袋,沾满泥泞,鼓鼓囊囊地立在他家门槛外头,像一个硕大的土包。
麻袋口扎得不紧,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腥臭从缝隙里渗出来,混着晨雾的湿气,直往鼻孔里钻。
李老汉心里“咯噔”一下。
他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那手枯得像树皮,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解开了麻袋口的绳子。
“啊——!”
李老汉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浑身像筛糠一样抖起来,止都止不住。
麻袋里装着的,是一个人。
那人的脸已经完全烂掉,估摸着是被野狗啃过,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一只眼窝空着,另一只糊着泥土。
若不是身上穿的那件破袄子,还有腰间系着的一只磨得锃亮、刻着“李二”两个字的旧酒葫芦,李老汉绝不肯相信,这个尸体就是自己的二儿子。
他的手抖着,往那尸首的裤腿上扒。
大腿上有一块青色的胎记,巴掌大小,是李二打娘胎里带出来的。
李老汉的嗓子里“嗬”了一声,像风箱破裂。
“二……二娃啊……”
“我的儿啊——”
林医师和众人赶到的时候,李老汉正抱着那具面目模糊的尸首,嚎啕大哭。
“这……这是李二?”邻居封大嫂捂着鼻子,一脸惊恐,“这咋成这样了?”
众人七嘴八舌,围上来问李老汉,李二到底是几时不见的。
李老汉老泪纵横,瘫在地上,两手死死抓着那沾了血的破袄子:“四天了,整整四天没着家啊。”
“我寻思这畜生又是去哪鬼混了,以前也是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谁承想,谁承想竟是被人杀了啊!”
人群里踉跄着挤出一个身形消瘦的汉子。
这人也是个赌鬼,平日里跟李二混在一处,一起喝酒,一起输钱,一起被人撵着打。
他眯着眼看了看那尸首,忽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最后一次见到李二,是,是二十号晚上!”
众人的目光齐齐聚到他身上。
赌鬼被这么多眼睛盯着,反倒来了劲,绘声绘色地比划起来:“那天晚上李二去了赌坊。他那手气,臭得跟阴沟一样,几把下去,输了个精光。输光了就喝酒,喝完了就耍酒疯。”
“你们也知道他那个臭脾气,逮谁咬谁。那晚上他把赌坊的伙计,看场子的打手,还有几个赢了钱的客人,全骂了个遍,最后还动了手!”
“那晚上都有谁跟他起过争执?”有人问。
“这哪说得清啊!”赌鬼摊了摊手,“那天晚上,本来就有酒会,大家全喝醉了,乱成一锅粥,跟他动手的没十个也有八个。”
“反正最后是大家看着他骂骂咧咧出了赌坊,摇摇晃晃往外走。估摸着,就是在回家的半道上被人下了黑手。”
林医师蹲下身,仔细查看了那尸首。
她看得比方才更久一些,翻了尸身,看了指甲,又将那只烂脸抬起来,对着晨光瞧了瞧。
“看这尸斑和尸僵的程度,”她站起来,对众人道,“确实死了有三四天了,李二应该就是二十号夜里被人害死的。”
李老汉有两个儿子。
大儿子李大,是个滑头的混混,七年前远走他乡,音信全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剩下这么个李二,自小被宠坏了,整日不学无术,除了喝酒就是赌钱,没了钱就回家搜刮。搜刮不出来就摔盆打碗,稍不如意,还要对着亲爹打骂。
也就亲爹还惯着他,村里人上上下下,都对他避之不及。
如今这最后一点念想,也被装在麻袋里,血淋淋地还了回来。
“报官吗?”有人小声提议。
“报啥官啊……”旁边一位长者摇了摇头,把声音压低了,“都死了四天了。那天晚上跟他结仇的人那么多,怎么查?再说,李老汉家徒四壁,哪有银子去衙门打点?李二平日里作恶多端,仇家遍地,说不定衙门里的差役都盼着他死呢。”
“凶手敢把尸首直接扔到李老汉家门口,也是算准了他家就剩这一个老的,没人能替他出头。”
另一人接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这是明摆着的挑衅啊。”
林医师也摇了摇头,随后背起药箱,默默地走开了。
众人见状,没多久也就都散了。
李二的酒葫芦不知何时从尸身腰间松脱了,被一阵风吹着,滚进了人群里。
众人嫌它晦气。
葫芦在地上滚动着,磕在鞋子上发出闷响。滚着,撞着,被人你一脚我一脚地胡乱踢着。
最后,它滚到了秀秀脚边。
秀秀低头,看着那只老旧的葫芦,她轻轻地笑了一下,鞋尖抬起,碾过发黑腥臭的葫芦口。
她等这一天的到来,已经足足等了七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