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禾举起话筒，清了清嗓子。嘈杂的会议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重新聚集在她身上。
“感谢大家的分享，刚才的案例都很精彩。”姜禾伸出手，扒拉着手指：“用闪现跟踪走夜路女生的、COS瘦长鬼影吓小学生的、摔东西吓网红的、茅坑里放假手的。有没有发现，这四个案例都有一个共同点？”
她扫视台下，一字一顿道：“那就是——你们都在演活人以为的鬼！”
“从古至今，活人描述的厉鬼都是青面獠牙、披头散发、七窍流血、怨气缠身。但我们真的是这样吗？除了生理结构不同，我们和活人又有什么不同？我们也会犯傻、也会社恐、也在为KPI奔波、也在为鬼委会当牛做马！”
“我们一定要靠吓人获取KPI吗？当然不是！厉鬼只是鬼委会的一个工种，我们什么样，厉鬼就是什么样！”
姜禾在台上来回踱步，语重心长地说道：“厉鬼KPI的本质只是让你宣传鬼界的存在，为鬼魂代言。”
她停下脚步，在舞台中心站定，单手插在兜里，状态像在逛公园一样松弛：“所以朋友们！脑洞打开一点，只要你让人相信自己是鬼，并为此传播你的存在，是否吓到了人根本不重要！”
姜禾把话筒往立架上一卡，双手在身前清脆地击了下掌。
“好了，干货说完了，接下来是互动环节。”姜禾环顾台下，狡黠一笑：“现在开始点名回答问题，抽查一下大家的掌握情况！”
台下众鬼瞬间被学生时代“上课点名”的恐惧支配，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姜禾。
“那位茅坑放假手的老先生，您现在有什么新思路吗？”
姜禾话未落音，听到点到的不是自己的众鬼长舒了一口气。
被点到的老先生倒是从容不迫，向姜禾颔首示意后，将自己的听课心得娓娓道来：“老夫名叫周砚秋，生前对传统典籍略有涉猎，侥幸做到了国文系教授。姜主任今天的一席话简直令我茅塞顿开，老夫打算重操旧业，继续讲解这些传统典籍。”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惭愧：“之前为了KPI，绞尽脑汁才想出厕所放假手的点子，实在是有辱斯文。只是，现在大家都忙着刷短视频，讲这些东西，不知是否还会有人听啊？”
姜禾眼前一亮，立即鼓励道：“这个想法非常好！这个问题也很有价值，正好是我接下来打算讲的。既然老先生现在问了，我就提前解答——如何让人心甘情愿为我们发布视频或者帖子，减少我们的无用功？”
她转身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大字：“利他”。
“各位，我们的思路要继续打开，用自媒体思维解决KPI难题！”姜禾敲了敲黑板，语气轻快：“就拿周老先生的想法举例，试想一下，每当月圆之夜，满腹经纶的鬼魂在传承了千年的古老书院中现身，对着空无一人的教室，引经据典地讲解着唐诗宋词、四书五经。这种沉浸式、免费、还没有回看的高等教育资源，不会有国学爱好者主动前往打卡、记录和传播吗？”
周砚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中的犹疑渐渐散去。
姜禾继续补充道：“当然，前期还是得适当做点宣传，比如去找几位和你见解不同的国学教授探讨一下，‘跨越阴阳的国学辩论’视频一发，热度不就有了？不过这类受众还是小众，拿到维持生存的KPI绰绰有余，想靠这个做到头部厉鬼还得多花点心思。”
“无妨。”周砚秋摆了摆手，豁然道：“能继续教教学生，和同好一起交流，已经是最大的幸事了！”
姜禾看着周砚秋松垂的眼皮下燃起灼灼目光，忍不住提醒一句：“周老先生，您上门打招呼的时候悠着点啊，别把那些老教授吓出个好歹来！”
周砚秋一愣，反应过来后连连点头：“有理！上门还是得讲究方式方法，要是把人吓出问题，那可就结仇了。”
刚补充完周砚秋的方案，竹竿男的手举了起来。瘦长的胳膊举得老高，还使劲晃动着，在鬼群里格外打眼。
姜禾目光锁定竹竿男：“还有主动举手的？快说说你的创意！”
他“唰”地站起身，眼里放着光，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姜主任，我刚才听你们的讨论，突然有个想法，不知道能不能行。我生前是在小学门口摆摊卖蛋炒饭的，我觉得我可以重操旧业，继续去小学门口摆摊，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鬼影销魂饭’！”
“想法挺好。”姜禾点点头，继续追问：“那你的特色是什么呢？”
竹竿鬼一愣：“特色？厉鬼炒饭还不算特色？”
“厉鬼多了去了，手艺再好也得打出差异化。”姜禾泼了盆冷水，又笑着打趣：“另外，别再去祸害小学生了，小心被家长举报。”
这话一出，鬼群发出阵阵闷笑声。
竹竿鬼听到“举报”两个字，瞬间破防：“肯定会举报，我以前就被投诉过卫生不干净！我那小摊子干净得很，每天早上擦一次，晚上擦一次，起码比那些鼻涕往袖子上擦的小鬼干净多了！”
姜禾笑道：“小学生的生意不好做，你开个深夜食堂怎么样？晚上专门去白天出过事的地方摆摊，就用阴间食材，活人看得到吃不到。等他们问起，你再告诉他们这是卖给鬼吃的。”
竹竿男越听眼睛越亮，连连称赞：“好好好！这个好！”
“再接个食材加工业务，让他们自带食材，收取十分之一的食材当加工费。如果帮你在网上宣传宣传，超过一百个点赞免费加工。这样一来，你出摊的食材和KPI都不用操心了。”
竹竿鬼激动得直拍大腿：“这个方案真是太绝了！谢谢姜主任，我今晚就去试试！”
认真听讲的庄晓晓咽了口唾液：“这个叔叔要是真去摆摊，我想去尝尝他做的饭。”
胖子诧异地瞥了她一眼：“你是真饿了，蛋炒饭都能听馋。”
云三娘恶趣味地勾起嘴角：“你要去吃路边摊，我就怂恿姜小芽去举报他家蛋炒饭不干净，让姜主任亲手摧毁她学生的事业！”
三鬼小声议论着，噗噗偷笑。
“那我适合做什么？”跟踪女生走夜路的邋遢男鬼突兀地站了起来，打破了原本和谐的讨论氛围。
“听完刚才的分享，你有什么新想法吗？”姜禾好脾气地笑笑。
邋遢男鬼理直气壮道：“没有，你帮我想想呗，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行。”姜禾脸上的笑容倒是和煦，心里却暗骂一声“这个没礼貌的家伙！”。她语气欢快地给出方案，脑海中代入的全是云三娘把这家伙吓得屁滚尿流的画面：
“就在你闪现的基础上加点动作，之前是跟在别人身后闪现靠近，太无趣了。以后现形的时间控制在一秒以内，让他以为是自己看花眼了。多这样折腾几次，等他开始疑神疑鬼，频繁回头的时候——”
姜禾停顿片刻，比划了个投掷保龄球的动作：“直接摘下自己的头扔过去！保准把人吓得尖叫着蹿出去。然后你赶紧跟上去，等他停下来往后看，发现鬼没有跟上来，以为自己安全了的时候，紧贴着他，让他一转头就能看到你那根没有脑袋脖子！”
台下有鬼倒吸一口凉气：“嘶——这招够狠！”
旁边的鬼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有余悸地接话：“可不是嘛，鬼听了都害怕！”
邋遢男鬼脸皱成一团：“还要把头摘下来？那得多痛啊，这个方案不行，换一个！”
姜禾脸上的营业式微笑瞬间垮下来。她刚想开喷，云三娘先护上了，站起身指着邋遢男鬼的后脑勺骂道：“不行就去死！姜禾是你妈啊？啥都不做就想KPI达标，厉鬼证直接给你续签得了呗？”
庄晓晓一秒跟团：“就是！摘个脑袋还怕疼，你是不是男鬼啊！”
胖子憋了半天憋不出半个字，只义愤填膺地重重点头。
姜禾看着直接为她出头的同伴们，心口一暖。刚掉线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眼神更亮了几分。
其他鬼也纷纷声援：“哪来的巨婴？又不是给他一个鬼开的会，还挑上了！”
“快滚出去，别耽误大家的时间！”
前排的粉衣男鬼嘀咕道：“挺好，姜禾肯定看不上这种，少了一个跟我抢‘猝死鬼’名额的。”
旁边黑衣女鬼小声问：“还限额的啊？不是大型都市传说吗？”
粉衣男鬼看了她一眼：“那也得有个过程，一上来就来者不拒，管理也太混乱了。”
“你今天再敢说一个字，我就叫保安给你扔出去，以后禁止你进入四楼会议室！”说完，云三娘霸气一挥手：“都到此为止，会议继续！”
邋遢男鬼憋屈地坐了回去，两边的鬼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会议室悉悉索索的议论声渐止。姜禾对着话筒开口，重新把控全场：“感谢大家仗义执言！刚准备开喷的，大家帮我把活都干了，让我成功维持住了亲切友善好脾气的人设。”
台下众鬼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起码今天的人设是保住了。”姜禾停顿片刻，收敛了笑容，语气认真起来：“丑话说在前面，我只负责提供有可行性的方案，至于方案是否能执行下去、是否能拿到KPI，全看你们的造化了。刚才那个‘摘头’方案，可以接受的尽管拿去用，反正阴间没有版权。”
台下众鬼再次弯了弯嘴角。
有鬼开始起哄：“我们给你分KPI！”
“谢谢，不需要哈！”姜禾一本正经地打趣：“网上说了，不要花穷人的钱，KPI也是一样的。省得回头KPI不够用，还得我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哈哈哈哈哈，不用你还！给我出个定制方案就解决了！”
“你是懂空手套白狼的！KPI不用分了，有空来我的系列视频客串一下就行，免分成的那种！”
在一片其乐融融的氛围中，姜禾回答完剩下的提问，不知不觉间，一上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众鬼也从最初的将信将疑，彻底转变成对姜禾无条件的信任和狂热的崇拜。
姜禾放下手中的马克笔，举着话筒宣布：“好了，今天上午先到这里。对‘猝死鬼’系列感兴趣的下午两点可以继续来听！”
“小芽！”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生像条灵活的泥鳅，从拥挤的鬼群中钻出来，在姜禾面前站定：“你真的太厉害了，不愧是我的偶像！我的厉鬼证续约终于有希望了！”
姜禾一眼就认出了她，考编那天给她应援的那个女生。
“我拿到厉鬼证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去找我爸妈，告诉他们我虽然死了，但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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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现在除了不能碰到他们，生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噢，就是吃饭前还得专门盛出来一份，给我上一炷香我才能吃到。”
姜禾闻言哭笑不得：“我就说你每天快快乐乐的，也不像被KPI折磨的样子。”
“嘿嘿。”女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神黯淡下来：“小芽，我今年要是续约不了厉鬼证，爸妈就再也见不到我了！他们已经很努力的在帮我了，在网上发帖子、让我重新和亲朋好友见面。不相信的人觉得我爸妈神神叨叨的，相信的人不敢接近我们一家子，还有人请道士来驱鬼的！我招谁惹谁了啊，桃木剑砍在我身上痛死了！”
“看来那桃木剑以前还是个法器。你就庆幸自己晚生了几百年吧，以前的驱邪科仪真能让你魂飞魄散了。”云三娘顺着会议室台阶走下来，周围的厉鬼自发地给她让出一条通道。她身后一左一右跟着庄晓晓和胖子，跟左右护法一样，看起来排面十足。
“云姐。”女生往旁边挪了挪，怯生生地打了声招呼。
“哟，这是谁排场这么大？”姜禾抱着胳膊挑了挑眉，故作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啊，都不如刚才为我出头的云三娘帅气！”
云三娘一愣，随即咧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没错没错，你很有眼光！”
“还有我们晓晓，反应真快！”姜禾举起手，庄晓晓乐呵呵地上前，配合地击了个掌。
“胖子你还得练！”姜禾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看你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我都替你急得慌！你骂不出来就做复读机啊，云姐、晓晓说什么你就重复最后一句话。做个捧哏也总比一句话没说，睡觉前想起来把自己怄死的好！”
“还能这样？！”胖子的小眼睛瞪大了点。
“在我们这当团欺就算了，出去可不能被欺负！”姜禾轻轻怼了胖子肩膀一拳，笑道：“不过心意领了，点头点得很有气势！”
胖子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那个......打扰一下。”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的粉衣男鬼试探着举起了手。
见姜禾看过来，他立刻挺直身板，正儿八经地自我介绍：“姜神你好，我叫孙嘉文，生前是个美妆博主。希望加入您的‘猝死鬼’系列，不知道您的招聘要求是什么，如果我有幸符合标准，我将把自己的优势发扬光大！如果我不符合标准，我将按照您的标准培养自己团队所需的品质和能力！”
孙嘉文身后跟着的黑衣女鬼紧随其后，急切地开始表忠心：“我也是我也是！姜神你好，我叫李静怡。我最大的特长就是没有特长！姜神需要什么特长，我就长出什么特长！”
“我的妈呀！你们也太卷了，这就是职场的残酷吗？”应援女生也不甘示弱地举起手，开始毛遂自荐：“我叫林佑欢，我会跳舞、会游泳、会飞镖、会写文章、会解数学题、物理题、化学题、生物——”
“停停停！”姜禾赶紧打断了林佑欢的报课名，看到里三层外三层已经把自己包围起来的众鬼，头皮发麻：“知道你很会做题了。你们也别太着急了，先听听下午的介绍会再做决定呢？”
“不用了小芽，直接给我派活吧，我还没上过班呢！”林佑欢拍着胸脯，提起上班，她眼中冒出兴奋的光芒。
后面的鬼跟着附和：
“姜主任，我们相信你，直接给我们安排工作吧！”
“对！直接安排我们做事就行！”
姜禾赶紧打断众鬼继续表衷心：“行！下午介绍会后如果还想加入，再来找我登记。现在大家先散了，下午我们继续！”
云三娘紧随其后冷声道：“现在是休息时间，都散了！别让我说第二遍！”
有鬼仗着自己被隔在最外层，云三娘看不到，还想再说点什么。被旁边的鬼拦住，往门口指了指。
随着大多数鬼离开，原本被堵在外面进不了会议室的保安队现在就守在门口。众鬼见状，没再多说一个字，自觉地散了。
随着鬼群渐渐减少，一只手悄悄摸向了放在讲台上的本子。
姜禾一把按住那只手，顺着手臂看向它的主人，笑吟吟地说道：“这个妹妹......我见过。”
云三娘条件反射地接话道：“又胡说了，你怎么能见过她？”
“上次金鬼奖走红毯，她走在我前面。”姜禾解释。
云三娘上下左右打量着这团头发，问道：“这么长、这么厚的头发，跟个罩子一样，怎么看清路的？”
“是吧，我上次看见她也这么想！”姜禾感受到自己按住的那只手，往回收的力度更大了，不再继续逗她，赶紧进入正题：“余洛笙，我有一个不要露面、不要见人、在家也能完成的工作，你做不做？”
手上挣扎的动作立刻停止了，余洛笙轻轻点了点头。
姜禾松开手：“我的联系方式写在本子上了，我们线上沟通。今天之内联系我，过期不候啊！”
余洛笙继续点头。
说完，姜禾就和云三娘并肩离开了。路过门口，保安队长向云三娘敬了个礼：“云姐，长官知道您在这，特意叫我们来维持秩序。”
云三娘微微颔首：“下次早点来。真出事了你们被堵在外面，救援不及时，我也逃不过一顿揍！”
“是！”保安队长利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