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空，即便是深秋，太阳依旧毒辣得晃眼。
姜禾下车关上车门，一手举着雪糕，一手插在兜里，不紧不慢地朝鬼委会大楼走去。
鬼委会大门两侧拉起了一道警戒线，线外围满了看热闹的鬼。今天是“都市传说策划专员”编制考试的日子。这是鬼委会成立以来，首次面向全体厉鬼公开招聘，凡是拿过金鬼奖的厉鬼都有报名资格。
一周前消息刚公布，论坛就炸开了锅——
“假的吧，编制不一向都是内定的吗？”
“我也怀疑是假的，反复确认了官方标识才敢相信”
“这条件卡得也太死了吧？拿过金鬼奖的，现在还剩几个鬼啊？”
“反正只录取第一名，条件放开也轮不到楼上。”
“没点真本事，人家给你设计的方案你敢用吗？”
“还真是，谁敢拿自己的KPI给什么都不懂的编制鬼试水啊，这个岗位就得拿过金鬼奖的大佬才能胜任！”
“我看好姜禾！她现在视频的总浏览量破亿了啊，断崖式领先其他厉鬼！她要是能考上，以后就能名正言顺地去请教了！”
“我们洁西卡也不差好吧，连任19届金鬼奖的鬼天后，除了她还有谁！”
“楼上的，洁西卡考上了，你敢去问吗？”
“呃......那还是算了吧，姜禾挺好的”
“洁西卡的死亡视线凝视着你：我看谁敢来打扰老娘吃空饷！”
“长官还是太仁义了！除了长官，谁还操心我们底层厉鬼的生存啊！”
“都别太乐观了，屠龙少年终成恶龙，考上编的厉鬼最后也会变成我们讨厌的编制鬼（吃瓜.jpg）”
“......”
“......”
“......”
“怎么没鬼说话？”
“被我说破防了（吃瓜.jpg）”
无论考上编制的鬼天后未来是否会变成恶龙，至少现在的厉鬼们还是很看重“都市传说策划专员”这个新岗位。众鬼像追星一样站在警戒线后，高举着横幅，热情地朝姜禾打招呼：
“姜禾我们支持你！你一定要考上啊！”
姜禾定睛一看，只见红底白字的横幅上赫然印着：“小芽今天考上岸，我们明天吃软饭！”
“咳咳咳——”姜禾被雷人的标语呛到，吸溜着快要融化的雪糕快步走过去：“谁想出来的这种口号？快收起来，我不许有人比我先吃上软饭！”
“哈哈哈哈哈......”姜禾一句话让现场充满了欢声笑语。
“小芽你一定要加油啊！我们的KPI以后就靠你了！”站在横幅下，拿着姜禾同款球棒的女生朝她喊道。
姜禾吊儿郎当地坏笑着，咬下一块雪糕：“脸皮厚的永远都不缺KPI，相信我，你们这些举横幅的，通通都属于这类！”
女生学着姜禾的动作，拿球棒敲击着手掌，佯装嗔怒：“好啊！你骂我们脸皮厚！”
“冤枉啊！我说你们实力强大，不需要我也能打造自己的都市传说！”姜禾无辜地看着女生，眨巴着眼。
“啊我死了，姜小芽怎么能这么萌！”站在最旁边举着横幅的男生，腾出一只手捂住心脏。
姜禾看向他，上下打量了一圈，冲他摇摇手指：“长得帅不是你吃软饭的理由，年轻人，要靠自己勤劳的双手创造KPI！”
“好受欢迎啊，姜天后。”
鬼未到，声先至。
转过头，洁西卡正缓步靠近，她今天穿得很低调，白色针织衫搭配牛仔短裙，但她站在那里就是焦点。几个原本正对准姜禾的拍摄记者，在洁西卡开口的一瞬间，迅速将镜头转移到了她身上。
姜禾没接话，挑了挑眉，等她没说完的下半句。
果然不出她所料，洁西卡笑得一脸温良，冲着姜禾的粉丝团说道：“大家不用担心，编制都是内定好的，考试也只是走个过场而已。你说是吧，姜天后？”
洁西卡转过头盯着姜禾，脸上挂着笑，但眼底毫无笑意。
场面一瞬间冷却下来，一时间没鬼敢说话，只剩下摄影师们手里的相机闪烁个不停。
姜禾捂住嘴，做作地表演出夸张的惊讶：“不愧是前辈，这种内幕消息都知道！那前辈来参加，想必不是来陪跑的咯！”
洁西卡遗憾地叹口气：“唉，我可没你这么招鬼待见。毕竟是鬼委会第一次考编，我来见见世面罢了。不像姜天后，上头的鬼都替你把路铺好了吧？”
姜禾刚想开口，被洁西卡拍肩的动作打断。
“别生气，我就开个玩笑。”她凑到姜禾耳边低声道：“编制鬼也不好混啊，小心变成下一个李建刚。”
说完，洁西卡头也不回，径直走进了鬼委会大楼。
姜禾总觉得洁西卡意有所指。编制鬼为什么不好混，那还不是因为......长官。她眸色暗了暗，压下心底杂乱的思绪，恢复了以往的元气。
“我也进去考试了，大家都回家吧，外面太阳太晒了！”姜禾朝粉丝们挥了挥手，叼着雪糕迈步离开。
“姜小芽我们相信你！一定要上岸啊！”女生在身后声嘶力竭地喊。
姜禾知道洁西卡猜出来了她内定的事，自己刚才的反应反而坐实了她的猜想。
但，那又怎样？
“放心吧！我可是实力派！”姜禾高举着拳头，头也不回。
考试安排在鬼委会三楼的大型会议室。原本宽敞的空间此时被改造成了肃穆的考场，三十六张桌子规整地摆成六排，每张桌子的左上角，都按金鬼奖得奖的先后顺序贴上了考生的名字。
姜禾循着名单找到自己的位置——最后一排最后一个。而她的正前方，洁西卡正翘起二郎腿坐在座位上，对着光线欣赏着自己的美甲。
面生的考官神情严肃地在会议室正前方坐着。等墙上的挂钟指针精准地指向开考时间，他起身关门，将考卷拆封，依次传递给了第一排的考生。
拿到考卷，姜禾扫了一眼，整张卷子上竟然只有三道大题：
第一题：某厉鬼生前重度社恐，死后为了完成KPI被迫营业，每次吓人前都要做半小时心理建设。请为其设计一套合适的都市传说方案。
第二题：某厉鬼热衷于搞科研，对打造都市传说毫无热情。请为其设计一套合适的都市传说方案。
第三题：某厉鬼没有任何特长，请为其设计一套合适的都市传说方案。
看完题目，姜禾大失所望地摇了摇头。考题过于简单，毫无自己发挥的空间。
她提起笔，洋洋洒洒地开始写起来。
等三道题全部答完，姜禾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考试时间还剩大半。她左手托着腮帮子，甩了甩写得发酸的右手，百无聊赖下，开始在每道题后补充方案二。
考试结束的广播响起，考官开始收卷，当他走到姜禾面前，看到她试卷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考官拿着试卷走回监考台，朗声宣布：“十分钟后进入面试环节，请叫到名字的考生进入隔壁会议室参与面试。”
说完，他拿着试卷转身离开了考场。
“这什么破题啊，社恐还怎么吓人？不想打造都市传说还当什么厉鬼？没有任何特长的普通鬼起码得有个特殊的死法吧！你们都是怎么写的？”
考官前脚刚迈出会议室，后脚考场里紧绷的气氛就散开了。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起来。
“我哪知道社恐怎么吓人，当个都市传说策划专员还得兼职做个心理咨询师，先解决厉鬼的心理问题呗！”
“要我说啊，社恐的厉鬼都不会来找策划专员求助，这考题出得就不切实际！”
“你们一个个都说不会写，别到时候结果一出来，就我一个鬼交的白卷。”
“交白卷是不可能的，把题目照抄一遍都不可能交白卷。”
“你这还不如我交白卷呢，又不是及格就能上岸，我什么都不写，起码省力！”
“诶，姜禾怎么写的，跟我们说说呗？”
不知怎么的，话题突然拐到了姜禾身上，让她想低调都没办法。
“社恐就社恐咯。”姜禾耸耸肩：“当人发现吓他们的鬼比他们自己还害怕，这种反差感还不直接火出圈？做半小时心理建设就做嘛，做一天都行。选对了目标，一周只出工三天都行。”
听完姜禾的回答，一群曾经的金鬼奖得主面面相觑。
“这也能行？那科研鬼呢？”
“这还不简单，先看TA厉害不厉害。”姜禾说得轻描淡写：“厉害的就让TA提供修改论文、代做实验的服务，只需要每天在社交平台上发一句‘信XX，不挂科’，或者发个视频‘最励志的厉鬼：死后依然奋斗在科研前线的科研鬼！’，浏览量和点赞越多，服务内容越详细、服务态度越好！”
“哪里简单了？这都是都市传说成型的状态了，前期怎么宣传还是个问题。”
姜禾恨铁不成钢地看向交白卷的大姐：“自己长了嘴不知道跟别人宣传宣传吗？又不是不能现形，把自己的都市传说包装成校园怪谈的形式，以学长学姐的身份，跟学生唠唠嗑。一传十十传百，总有人会去尝试，科研鬼的都市传说不就成型了？”
“还能这样！”白卷大姐大为震撼：“那不厉害的科研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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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禾手一挥，不以为意道：“不供奉，就捣乱！为了实验能顺利，研究生都能对实验器材磕头，给一个厉鬼每天发一条动态算什么。”
“不对啊！科研鬼只想科研，对KPI不感兴趣啊！”
还不等姜禾开口，白卷大姐已经代为回答了：“笨！哪个厉鬼不带几个厉鬼后备役？这种杂事让助理去做不就好了！”
姜禾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看着白卷大姐点点头。
白卷大姐无意中瞥到洁西卡侧坐在座位上，杵着下巴沉默地观察着她们，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干笑道：“哈哈，洁西卡怎么写的？这种小打小闹的考试，洁西卡肯定没问题！”
“这方面我还真不如姜天后。虽然她是个关系户，但确实是实力派。”洁西卡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姜禾，显然听到了姜禾考试前在鬼委会门口喊的那句话。
姜禾对着洁西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还特意放慢了速度，对着她一点点露出眼白。
旁边看到的鬼赶紧扭过头去，假装很忙的样子，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洁西卡的反应。
“我说洁西卡，我忍你很久了！你说话不阴阳怪气会死吗？！”姜禾毫不闪躲地直视着洁西卡的眼睛，怒气冲冲地说。
会议室顿时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每只鬼都放轻呼吸，生怕发出一点声音被洁西卡注意到。
很久没有鬼敢这么和她说话了，洁西卡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慢条斯理说出的话依旧让人分不清真假：“姜天后误会了，我刚才可真是在夸你。”
姜禾懒得和她打机锋，直截了当地问：“你对我抢走你的金鬼奖很不满？”
洁西卡上半身彻底转向姜禾，手臂撑在她桌子上托着下巴，身体向她倾斜：“我还不至于这么小气。”
姜禾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着胳膊：“那是我得罪你了？”
洁西卡表情诧异，一脸无辜：“怎么会呢？”
姜禾凑近洁西卡，一字一顿道：“那就是你、有、病！”
洁西卡歪了歪头，稍微思考了一会儿，语气天真：“可能吧。”
姜禾不说话，盯着洁西卡看了几秒。洁西卡也托着腮和她对视，脸上挂着愉悦的笑容。
“这是我的座位，你不准靠过来！”说着，姜禾手动将洁西卡的脸推开了。
洁西卡终于维持不住淡定的神态，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是小学生吗？”
随即赶紧拿出气垫开始补妆。
“可能吧。”姜禾学着刚才洁西卡的样子，右手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洁西卡。
洁西卡对着镜子，拿着气垫在脱妆的部位按压，没搭理她。
“他们为什么这么怕你啊，你干什么天怒人怨的好事了？”姜禾一边看她补妆一边问。
“可能是，他们以为我把一个厉鬼囚禁了一年，让他完不成KPI吧。”洁西卡对着镜子仔细打量着自己的妆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姜禾挑了挑眉，继续问：“他怎么得罪你了？”
“他啊，把我的妆弄花了。”洁西卡收起气垫，温柔地对姜禾笑了笑。
“哇！我好怕怕啊！”姜禾表情不变，语气夸张：“他们怎么知道你囚禁了一个厉鬼的？”
“因为啊......”
洁西卡顶着一张完美精致的脸凑近姜禾，鼻尖对着鼻尖。姜禾都能闻到洁西卡脸上化妆品散发出的甜腻香味，呼吸微微一窒。
“那个厉鬼被囚禁的一年，全程开着直播呢！”
洁西卡稍微往后撤退了一点，姜禾得以喘息。
她低垂着眼眸，表情低落地继续道：“我们之间确实有些龃龉，但因为这件事，就认为绑架这么可怕的事情居然是我做的，我也很委屈啊！”
洁西卡抬起眼眸，重新凑近姜禾，观察她的表情。
“你不会被吓到了吧？”她歪歪头，下一秒诧异地修正了自己的判断：“好像不是。这种时候还能被我的脸迷住，姜小芽，原来你这么好色啊？”
姜禾往后背一靠，双手抱在胸前：“呸！你都没有本天后十分之一的美貌，我会被你迷住？”
“哈哈哈哈哈，姜天后确实挺有意思。”
洁西卡站起身，摸了摸姜禾红得发烫的耳朵，在姜禾阻止之前转身离开。
“不好意思了各位，我下午还要赶飞机，让我插个队先去面试，没问题吧？”
话是对会议室的考生说的，眼睛却盯着刚到会议室门口，还没来得及说话的监考官。
洁西卡扬起一抹微笑：“长官那边，我会向他解释的。”
监考官盯着洁西卡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