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东风来时[娱乐圈] > 20. 父与子
    “你今年十四,为什么在上初三?”

    半地下室光线不好,书也不能读。为了打发时间,也为了拉近距离,李夕昭和薛璟求漫无目的闲聊。

    “我跳了两级。”

    薛璟求正坐在地上反复丢一个矿泉水瓶,看它能不能立在地上,听见这句话,瓶子就没接住:“你还跳过级?我听我们剧团的人说,你很小就开始拍戏了。还能顾得上学习?我要是成绩能有你一半好,我爸估计能把我供起来。”

    李夕昭笑笑:“我跳级是演戏之前的事了。你是因为演戏成绩才不好的吗?家里很看重成绩?”

    “我就是不擅长考试。上了大学以后又把心思全放在剧团里。我爸觉得我读电影系已经够丢人了,知道我还想当演员,就把生活费停了。我为了混口饭吃,在剧团什么活都干,搬布景、做道具,缺钱还去工地扛水泥。嗨,不提了。你学习这么好,爸妈一定很喜欢你吧?”

    李夕昭看了他一会儿。薛璟求还在等她回答,脸上只有普通的羡慕,不像在故意试探。她说:“剧团的人没告诉你吗?我没有爸爸,我妈之前是个演员,后来丢下我跑了。导演写这个剧本,一部分还是被我的故事启发的。”

    薛璟求不敢再扔矿泉水瓶了,他慢慢坐直。

    “你是说,你妈妈是个,嗯,类型演员?”

    李夕昭摇摇头:“她不算吧。只是拍了一部尺度比较大的片子。”

    薛璟求手里的瓶子停了下来:“抱歉,我不知道。那你现在跟谁住?”

    “我在邻居家住。”

    薛璟求欲言又止。

    李夕昭一眼看出他在想什么:“不用这么看我。我邻居家也是演员,家里条件挺好。我很小就拍戏接广告,不缺钱。”

    薛璟求一个鲤鱼打挺就坐起来了:“真的?”

    “真的。我过的比你好多了。”

    薛璟求叹了口气,又躺下去:“白同情了。自从上大学以来,这是我过的最清闲的一周。不用卖力气挣钱,每天都能吃饱饭,晚上休息时间也长,舒服啊……”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他就这么在地上睡着了。

    李夕昭看看屋里,把床上的毯子扯下来给他铺上。

    两个人每天不只要聊天,他们要在这里生活。李仓东的要求是,他再来的时候要看见“一对在半地下室相依为命多年的父女”。他们不仅排剧本上有的戏,也要把剧本上没有的日子过出来。

    李仓东强调的只有一条,不许碰录像店冲突以后的内容。

    薛璟求不理解:“后面的对手戏更多,为什么不排?”

    “因为你们现在还不像父女。”李仓东说,“我要让你们真正像一对家人,再在摄像机前把这个家毁掉。”

    李夕昭感觉这话怪可怕的。

    她和薛璟求在地下室过了接近一个月,重复姜泰洙和恩秀的生活。姜泰洙每天收工回家,进门会先找吃的,恩秀就把他赶出去换鞋。恩秀的鞋子开了缝,姜泰洙会在煤油灯下用胶水给她粘上。两个人经常发生争执,但是吵架不过夜,因为屋子只有这么大,谁也没有地方可躲。他们渐渐习惯了地铁经过时的轰鸣声,能在短暂的沉默后自然地把话题接上。

    等李仓东再次来验收,那场吃晚饭的戏只排了一遍。

    6月1日,电影正式开机。

    先拍学校的戏。

    几个男生围在最后一排看录像盒。封面上的女人只穿了一件红色吊带裙,头发烫得蓬松,身体微微向后仰。

    恩秀从门口进来,听见有人叫母亲的艺名。她没有停,照常走到自己的位置,把书包放下。

    领头的男生故意提高声音:“我哥以前跟姜泰洙在一个工地干活。他说,尹惠罗就是姜恩秀她妈。”

    另一个人盯着封面看了一会儿:“你别说,真的挺像。”

    录像盒沿着一排课桌传过来,最后被放到恩秀面前。周围的人都在看她,想从她脸上找到答案。

    恩秀拿起录像盒。封面上的脸比她记忆里的母亲年轻,也更加陌生。她把盒子翻到背面,没有看见发行公司的名字,只在角落里找到录像店贴上的标签。

    “上溪录像社。”她轻声念了一遍。

    “你妈好看吗?”男生问。

    恩秀抬起头:“比你妈好看。”

    教室里响起夸张的哄笑声。男生恼羞成怒,伸手抢录像盒。恩秀已经把它塞进书包。老师在这时走进来,男生只好暂时回到后排。

    放学以后,恩秀刚走出教学楼,就被几个人堵在楼梯口。她拔腿就要逃跑,但有人从背后把她的书包扯下来,扔给另一个人。对方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地上。课本、作业本和文具滚得到处都是。录像盒也掉了出来。

    领头的男生把录像盒捡起来,在她面前晃了晃:“你这么生气干什么?你妈妈拍出来,不就是给别人看的吗?”

    恩秀扑过去抢。男生用力推了她一把,她跌到楼梯边的水泥地上。手掌被石子划破,血很快渗了出来。

    几个人站在旁边,等着看她哭。

    镜头推近。恩秀的胸口还在急促起伏,沾着灰的手指紧紧蜷在一起,因为握得太紧而发抖,眼睛里却一点泪花也没有。

    她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没有看他们,也没有擦手上的血。她低下头,把散落的书一本本捡回书包。作业本上沾着土,她拍了几下,也放了进去。

    几个男生面面相觑。领头的人啧了一声,把录像带扔到她脚边:“我们看过了,你自己回家慢慢看吧。”

    恩秀捡起录像带,背上书包,从几个人中间走过去,没有回头。

    这段戏李夕昭没什么问题,问题基本出在群演身上。几个男生要么不忍心下手推她,要么看她坐在地上就流露出可怜的神色。李仓东不厌其烦,一直拍到镜头里哪怕边角扫到的每一个人都在戏里,才算过。

    学校的戏很快拍完,剧组又转场到上溪录像社。

    恩秀到的时候,店里已经没有客人。裴成浩坐在柜台后面清点收入,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进来,起初没有在意。等恩秀把录像盒放在柜台上,他才慢慢抬起头。

    恩秀问:“这盘录像是从哪里来的?”

    裴成浩看看封面,又看看她的脸,很快认出了她:“你是尹惠罗的女儿?”

    “母带在哪里?”

    裴成浩没有回答。他把桌上的钱拢进抽屉,反问:“你来这里,你爸爸知道吗?”

    恩秀没说话。

    裴成浩拿起电话,熟练地拨出一个号码:“老姜,你女儿找到店里来了。你自己过来把人领走。”

    恩秀站在那里,看着他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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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电话。

    “你认识我爸爸?”

    “要不然呢?”裴成浩觉得她的问题可笑,“这种片子那么多,尹惠罗又不火。这可不是我去进的货,是你爸主动拿带子来翻录的,现在租出去的带子他也都拿分成。你们父女俩拿了这么久的钱,你现在来跟我装什么?”

    恩秀的拳又攥紧了。她的指甲嵌进伤口里,但是她感觉不到疼。裴成浩看她不动,叫她也没反应,摇摇头,自己继续低头数钱。

    柜台后面的门没有关严。门缝里露出两台翻录机,其中一台还在运转。恩秀趁裴成浩不注意,迅速跑了进去。她拔掉翻录机的电源,把录像带拿出来。裴成浩追到门口,沉下脸:“把我的东西放下。你爸马上就到,你们父女俩有什么事自己回家解决。”

    恩秀环顾这间小屋。一排排架子上有太多相似的女人。她们使用不同的艺名,穿不同颜色的衣服,脸上却带着几乎相同的笑容。她看到母亲的艺名出现在十几盒录像带上,纸箱里还有尚未贴上封面的空盒。

    即使找到最初的那盘录像,也已经没有用了。

    恩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抓起架子上的录像带,用力砸向地面。

    塑料外壳裂开,黑色的磁带滚了出来。她又抓起一盘,接着是第三盘、第四盘。裴成浩扑上来阻止,她拼命挣扎,两个人撞上货架。录像盒接连掉落,母亲的脸铺得满地都是。

    恩秀踩碎一只塑料盒,扯出里面的磁带。黑色的带子越扯越长,却怎么也扯不断。她用力地、无声地撕扯。裴成浩上来抱住她,被她咬了一口,吃痛松开手,大骂要让她爸爸赔钱。

    恩秀充耳不闻。她把翻录机推到地上,又抱起那摞尚未贴标签的录像带,全部砸向墙壁。直到再也找不到可以砸的东西,她才站在满地狼藉中,大口喘气。

    摄影机重新对准李夕昭的脸,她已经泪流满面。

    姜泰洙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站在门口,先看了看被砸坏的翻录机,又瞥了一眼满脸泪水的女儿。裴成浩冲上来抓住他的衣领,要求他赔偿全部损失。

    恩秀一直盯着父亲,而姜泰洙始终没有与她对视,也不和裴成浩争辩,他只说了一句:“我会赔。”

    恩秀脸上的眼泪还没有干,眼神里的祈求逐渐褪去。她转过头自己用手抹眼泪,不再看向父亲。

    这是一段完整的情绪戏。李仓东先用一个长镜头,从恩秀走进录像店,一直拍到姜泰洙赶来。储物间恢复一次要花将近半个小时,完整的毁坏戏只拍了三遍。之后再拆开补拍翻录机、录像带和近景特写。剧情里的几分钟,断断续续拍了一天。李夕昭记不清自己哭了多少次,只记得最后一条结束的时候,她的手还在发抖。

    李仓东终于喊了“过”。

    李夕昭松开手里的半截磁带,靠着货架往下滑。宋康浩过来扶她,自己没站稳被带到了地上,发出一声痛叫。

    “哎一古。”他龇牙咧嘴地捂住后腰,“你刚才撞我的时候也这么有力气。”

    李夕昭还没完全从戏里出来,只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他。

    宋康浩立刻改口:“撞得好。很有真实感。”

    薛璟求走过来,把李夕昭从地上拽了起来。

    录像店的戏拍完了。接下来,他们该回到地下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