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武路,朴光株电影公司。
办公桌上放着三份文件:《上溪的录像带》预算表、英文故事梗概,和伦敦第四影业刚刚传来的传真。
制作部长朴基镛拿计算器重新加了一遍。“两亿八千万。”他说,“这是纯制作费,没算发行。咱们出七千万。”
朴光株翻了翻预算:“还可以啊,算低成本了。”
“演员没有明星,片酬能省一大部分。”
李仓东一直站在窗边。他听见最后一句,转过身:“李夕昭不算明星?”
“五年前算。”朴基镛说,“现在不好说了。不知道还有几个人愿意为她走进影院。”
“投资方愿意出钱就行。”朴光株把预算表放下,“至少三星nice肯跟我们谈。李夕昭的名字把《春天》的销量都带起来了,我猜三星nice是想要录像带发行权。”
李仓东没接话。
他写的是人怎么在录像带上变成商品的故事。现在电影还没开机,他们已经在算李夕昭的名字能卖多少钱。
朴光株看了他一眼:“电影要拍出来,先得有人肯算这笔账。没有资金怎么拍电影?”
下午两点,三星nice影像事业部负责人韩永麟准时到了。
“一亿四千万。”韩永麟说,“我们要韩国录像制品发行权。电影院我们不负责,你们自己找发行公司。”
朴光株说:“完成担保由我的公司出,超支我们负责。你们不用担心他不能把电影拍完。”
“我们担心的不只这个。”韩永麟说,“李夕昭已经五年没演过主角。电影、电视剧都没有。配角找谁?”
朴光株说:“还没确定。”
韩永麟笑了:“朴大导演要拍电影,哪怕只是监制,忠武路还有人不卖你的面子?你想要什么样的演员没有?”这个项目虽然导演是新人,但是有朴光株,找有票房号召力的男演员来演配角也不难。
朴光株也笑:“选择多,才要慢慢看嘛。”
韩永麟又问:“我听说是三方制作,除了咱们两家,还有哪家?”
朴光株把刚到的传真递给他:“伦敦第四影业。”
韩永麟接过传真,仔细看。现在海内外合资的项目并不多,一般人哪有海外渠道。看完之后,他更放心了。出资一半,拿到录像带发行权,亏本的可能性很小。
韩永麟签了合约。等他走以后,李仓东才问:“伦敦第四影业为什么投我们的电影?”
“你要听实话吗?”朴光株点了一只烟,“便宜。七千万韩元不过是五万英镑。他们拿这点钱就能换到一部电影的欧洲发行权,不亏。”
李仓东默然。“我不想用知名演员演姜泰洙。我已经找到了人选,汉阳大学剧团的,舞台经验很丰富。”
“照片上看有点年轻。”朴光株又抽出一份履历,“要不要试试我推荐的?也是话剧演员。”
李仓东接过来看了一眼:“你这个看着年龄也不大。”
“那就都叫过来试试。”
试过之后,还是李仓东推荐的薛璟求更适合姜泰洙,年龄的问题由妆造解决。朴光株推荐的宋康浩演技也很不错,于是也签了约,出演录像店老板。
演员名单报到三星nice,韩永麟的电话立马打过来:“除了李夕昭,其他人的名字我根本没听说过。薛璟求是谁?还有这个宋康浩,又是谁?”
朴基镛理直气壮:“汉阳大学剧团的,和演友舞台的话剧演员,都是新人。”
韩永麟一时被他的语气噎住了,过了几秒钟才问:“为什么?”
“物美价廉啊,韩部长。咱们总预算才两亿八千万。”
韩永麟无话可说,最后说了一句:“别超支。”挂断了电话。
3月底,朴光株电影公司请李夕昭来正式签约。李夕昭逐页看过项目资料和合同条款。约定拍摄期四十五天,固定片酬一千万,签约、杀青和电影上映分别支付三成、四成、三成。开拍前集训五十天。
朴光株注意到她在看集训时间:“跟你搭戏的演员都是新人,你也好久没拍戏了。要是不提前集训,你们半年也拍不完。”
李夕昭点点头,心想导演也是新人。这项目居然能拉到投资,朴光株的面子还是比想象中大啊。
主要演员陆续签约,开始集合排戏。
恩秀和父亲的戏,直接就在取景地排。那是一栋等待拆除的两层小楼。绕到楼后,从窄巷下四级水泥台阶才能进入半地下室。屋里只有简单破败的几件家具。窗户下沿恰好与外面的路面平齐。从屋里往外看,只能看见外面路人的小腿。
李夕昭在半地下室第一次见到薛璟求。他看起来有点年轻,不像能做她父亲的年纪。打招呼的时候,薛璟求用了敬语。
李夕昭十分诧异。做片场老幺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用敬语。
李仓东没给他们寒暄的时间。他说:“排你们吃晚饭那场戏。”剧组准备了米饭和半条煎鱼。
李夕昭坐在煤油炉旁,面前是一只盛着白饭的碗。
排练第一遍。李夕昭听见门响,下意识缩脖子。
“停。”
李仓东问:“你怕什么?”
李夕昭道歉:“对不起。”
第二遍。姜泰洙提着一只纸袋进屋,鞋也没脱干净就去掀锅盖。恩秀趁他背对自己,把桌上最后半块煎鱼夹进碗里,用饭盖住。
姜泰洙看见空盘子:“鱼呢?”
恩秀抱着碗,小声说:“猫吃了,”
姜泰洙气笑了:“我们家哪来的猫?”
恩秀端起碗,埋头吃饭。姜泰洙看了她两秒,伸筷子往她碗里翻。她立刻抱着碗转过身,背对着他蹲到床边。
薛璟求从纸袋里摸出一只橘子,扔到她腿边:“小气鬼。”
恩秀低头看了一眼。橘子滚过脏兮兮的地板,停在她脚边。她没有马上捡,先把碗里的鱼吃完,才用脚跟把橘子拨到床底。
等她吃完碗里的饭,姜泰洙已经靠在墙上睡着了。他手里还捏着空纸袋,头一点一点往下垂。
恩秀看了他一会儿,弯腰捡起那只橘子,小心翼翼地拨开,拿起一瓣,先把白色的橘丝一条条剥下来放进嘴里,然后舔光滑的橘子瓣。舔到没有甜味之后,她才咬开橘子皮,慢条斯理地吃。
李仓东说:“停。下一场,你们晚上被漏水的水管弄醒。”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李仓东很少发表评价,只是让他们不停地演剧本上的对手戏。
中午吃饭的时候,薛璟求蹭到李夕昭身边:“前辈,剧本里没那么写,谁教你这么吃橘子?”
李夕昭怀疑自己的耳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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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什么?”
薛璟求很自然:“这一行不是谁入行早谁是前辈吗,别人专门嘱咐我,要跟你说敬语。”
李夕昭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用平语就行了,叫我夕昭就行。”
薛璟求从善如流:“夕昭,谁教你这么吃橘子?”
当然是前世的自己。
在王婷小时候,橘子是很稀罕的水果。她爸不常买,买了也是自己吃,让孩子看着。爸爸心情特别好的时候,同时如果王婷一直表现很好,没有跟他讨要,他才会大方地施舍她一个橘子瓣。如果她一开始就缠着他想吃橘子,那么她什么也不会得到。
每当拿到一个橘子瓣,王婷会想方设法,把吃橘子的时间延长。
“没谁。根据恩秀的家庭条件,这应该是不常见的水果,我下意识想多吃一会儿。”
薛璟求佩服地点点头,李夕昭心虚地别开脑袋。
吃过饭,李仓东把他们俩叫到一起。
他先说薛璟求:“你的表演方式太外露了。电影和话剧不一样,尤其我们这部电影的基调是含蓄的、压抑的,跟你的表演很割裂。而且,你和李夕昭的相处太生疏了。接下来几天,你们要尽可能多接触。明白吗?”
两个人点点头。李仓东又单独留下李夕昭。
“你让我很意外。”
李夕昭挑挑眉。
李仓东接着说:“你妈妈以前在家打你?”
李夕昭没否认。
“你对姜泰洙,会无意识流露出惧怕和怨恨。姜泰洙不打孩子,这种情绪是完全错误的。”
李夕昭想要辩解,李仓东不给她机会:“我知道,你心里清楚,只是控制不了。但是你必须要学会控制。李夕昭,我看过你所有的表演。你很会演戏,但我不要你用经验和技巧演出来的东西。”
李夕昭安静地等他说下文。
“《土地》最带动观众情绪的那几场戏,你完全带入了你自己,对吗?我要你做得更好。你不是恩秀。我不要在她身上看到李夕昭。我要你真正成为她。”
李夕昭点点头,实则心里非常没底。李仓东要真情实感,而不是演出来的技巧,那最适合情绪回声。可是,她已经不会再用情绪回声了。
恨不相逢未嫁时啊。
一个星期以后,李仓东来验收成果,很不满意:“太慢了。你们的进度太慢了。现在你俩不像陌生人了,像不太熟的邻居。电影没那么多时间给你们磨蹭,从明天开始,你俩就住这间地下室里。我给你们放两张床。”
李夕昭瞳孔地震:“不行,我不同意。”
李仓东没想到她会反对,瞥了她一眼:“你从小在片场长大,我以为你会很懂规矩。”导演最大,这就是片场的规矩。
李夕昭坚持:“合同里没这么写。我不同意。”
李仓东和她对视一会儿,想想她的年纪,勉强让了一步:“那就允许你们晚上回酒店休息,每天白天待在这里。我让摄像就在门口看着,行了吧?”
导演走了之后,薛璟求对她竖起一根大拇指。李夕昭无奈地笑笑。虽然她现在还未成年,但也不小了,要是真为了排练和异性住地下室,娱乐小报可有得写了。
导演们为了艺术,能无所不用其极,但演员自己要学会保护自己。李善美已经用亲身经历给她上过这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