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光电影公司。
制片主任白东旭在算预算:“民勇改成女孩,主要动的就是她和俊同住的戏。有罗需要提前介入家庭,部分童装要重做,台词有些改动。如果一周内定稿,不换主要场景,不会多花太多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最大的问题还是片酬。”
李承元点了一支烟:“《土地》还在播,发行和宣传那边很支持用她。真要用她,片酬预算也不是不能上调。我最担心的是观众看见她哭,立刻就会想到西姬,太容易出戏。”
崔基焕一直在反复看第二场,李夕昭和金慧绣在一起的画面。
“她和金慧绣的对手戏很好。民勇换成她的话,三个人更像一家人。前面越温馨,送走孩子的时候才会更痛。而且,《土地》让我们都忽视了她的脸。想想那天的办公室,承元。她的脸有多适合大荧幕,不用我多说吧。”
“所以你想用她?”
“我想再给她一段时间。”崔基焕按停录像,“儿童组先排一周。她不需要多么适合喜剧,只要不那么成熟就行。”
接下来一星期,李夕昭每天就干一件事:陪孩子玩。确切的说,是融入孩子们的玩耍。这对她实在很难。不论李夕昭还是王婷,都是从来没有过童年的人。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玩。
一开始,她几乎一直在傻站着,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干什么。后来,她尝试模仿,饰演公主的李在银做什么她就跟着做。再后来,她发现李建朱更可爱,又跟他学。最后,她尝试解放天性,让自己忘记后天习得的一切,跟随本能。饿了就哭,无聊就抢别人的玩具。
第五天,导演让他们争一顶纸王冠。
李建朱先抢到手,举得高高的不给别人。李夕昭伸手抢过来,戴到自己头上就跑。李建朱在后面追她,两个人绕着矮桌跑了三圈,撞倒一排小椅子。李夕昭跑着跑着,觉得实在荒唐,笑了出来。她头发散开,纸王冠歪到一边,被李建朱从后面一把扯掉。她转身把李建朱扑到地上,两个人在地上翻滚,最后把纸王冠扯坏了。李夕昭哈哈大笑,李建朱开始抹眼泪,她又赶紧去哄他。
李承元也在旁边。看完,他问:“合同准备好了吗?”
李夕昭拿到了一份改过的角色小传。小传上的名字是——敏英。
1988年3月,《土地》还在热播。《大人们不懂》正式开机。
第一天拍的是敏英刚到幼儿园的几场戏。按照剧本,她跟着俊走进活动室,拒绝承认自己是被捡回来的孩子,又因为别人嘲笑她没有妈妈,和甜甜打了一架。
崔基焕把几个孩子叫到一起讲戏。他给李夕昭的要求只有一句:“放开了演。”
李夕昭换上了红色背带裙和白衬衫,头发扎起来。服装师还在她胸前别了一只小兔子胸针。镜子里的孩子和崔西姬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看起来活泼、明亮,很适合出现在幼儿用品广告里。
李建朱饰演的甜甜从玩具柜后面钻出来,绕着敏英走了一圈:“你这么大了,为什么还来幼儿园?”
敏英不服气:“我哪里大?”
甜甜说:“你比老师还严肃。”
周围的孩子一阵哄笑。
甜甜来扯敏英的书包,她抱住书包迅速转身。
崔基焕喊了停:“太刻意了,重来。”
李夕昭长叹一口气。
拍《土地》的时候,每个人有确定的身份和位置,不能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她很擅长这个,NG的次数非常少。
现在,她成了片场NG次数最多的演员。因为这么多孩子里,就她最不自然。
崔基焕是个很喜欢让小演员即兴发挥的导演。李建朱的台词经常和剧本不一样,动作也毫无章法。他一会儿把玩具听诊器挂在脖子上,一会儿趁别的孩子说话偷偷拆人家的积木。
李夕昭以为他出错了,但导演会认为这样的反应很好。而她每次拍摄的动作都一模一样,崔基焕反而不满意。
这让她感到很受挫。但是她越用力,效果就越不好。
午饭前,金慧绣把她的剧本抽走:“别看了,就这么简单几句话,你早就背过了,问题不在台词上。”
李夕昭愁眉苦脸:“我知道问题在哪儿。只是不知道怎么办。”
金慧绣把剧本夹在自己腋下,施施然走了。
李夕昭赶紧追上去要,金慧绣把剧本举高,凭身高优势晃了两下:“叫姐姐。”
“还给我。”
“没礼貌,不给。”
“金慧绣。”
“呀!你胆子也太大了,不用敬语,还敢叫全名?”
两个人从走廊一头追到另一头,回来的时候,李夕昭发现自己的午饭不见了。她环顾四周,正好看见李建朱手里拿着她的面包在啃。
两个人视线对上,李建朱含着面包就跑。她推开椅子追了上去。活动室里全是矮桌和小凳,李建朱身量比她小,钻来钻去十分灵活。李夕昭追不上,绕到玩具厨房后面堵他。李建朱急转弯,没刹住车,一头栽进她怀里。
两个人连同一只塑料汤锅摔在地垫上。李夕昭抢回剩下的面包,看见上面一圈牙印,气得又塞回他嘴里:“都给你,噎死算了。”
李建朱笑得面包屑往外掉。
李夕昭抬头看见导演,第一次像个孩子一样告状:“导演,他抢我的午饭!”
崔基焕无情地点点头:“很好,保持这个状态。开工!”
李夕昭饿着肚子拍了一下午,那股委屈劲儿十分符合剧情。
下午的拍摄很顺。结束以后,金慧绣把剧本还给她:“欢迎来到青春电影的世界,崔西姬小姐。”
李夕昭笑了。她总算摸到了一点儿感觉。
几天以后,他们拍有罗带俊和孩子们去郊外野餐。剧组在汉江边找了一块草地,镜头外就是公路。道具组铺好毯子,摆上饭盒、水果和汽水。
崔基焕最担心几个孩子偷吃,开拍前特意警告:“谁敢动道具,午饭就最后一个领。”
李建朱立刻把已经伸向鸡蛋卷的手缩回来。
剧情里,俊吹嘘自己会做饭,打开饭盒才发现紫菜卷散得乱七八糟。有罗嫌弃他,孩子们却很给面子,一拥而上抢着吃。敏英坐在最边上,起初非常矜持,等别人都开始抢,才飞快拿走了最大的一块。
李建朱来抢她的紫菜卷,她把整盒都抱进怀里,两个人隔着饭盒争起来。饰演俊的金世竣本来应该过去劝架,刚迈一步,脚却绊住了野餐布,整个人向前扑倒,手里的汽水直直浇在裤子上。
几个孩子愣了一下,同时大笑。金世竣坐在地上,表情十分狼狈,还不忘捂住□□:“不许看!”
这下连摄影师都笑了。李夕昭笑得往后倒,手里的饭盒翻在毯子上。李建朱趁机捡走最后一块鸡蛋卷,一边跑一边往嘴里塞。
崔基焕没有喊停。金慧绣追着金世竣替他挡住视线,嘴上还在训孩子:“都转过去!谁再看,今天不许喝汽水。”她自己也在笑,最后索性拿一块野餐布围在金世竣腰上,把他拖出了画面。
这段戏过了之后,崔基焕叫李夕昭来看监视器。“记住刚才的感觉。”崔基焕说,“照着你的本能反应做就行。这部戏是很生活化的,不要想太多。”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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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昭点点头。
下午没有她的戏,李夕昭在休息室的长沙发上睡着了。睡得迷迷糊糊,一翻身滚下了沙发。
她捂着屁股爬起来,正好看到门把手在动。有人要进来了。
李夕昭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这么蠢的样子。她大脑一时短路,爬到了茶几底下。
门打开,又关上。她听见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的声音:“星期天去拍这个广告。只有半天,能拿两百万。”
然后是金慧绣的声音:“星期天上午要拍《顺心》,下午来这里补镜头。你把我劈成两半吧,一半去拍广告,一半去拍戏。”
是的,金慧绣同时在拍一部电视剧——KBS的周末剧《顺心》。李夕昭第一次知道的时候非常惊讶。前世,她不怎么了解娱乐圈,也听说过“轧戏”是很不好的名声。但在这里,同时赶两部戏是能力强的体现。李夕昭本来以为是金慧绣比较拼命,现在看来另有隐情。
她一时非常为难。她不想听见太多,但是现在钻出去,也很尴尬……怎么解释她躲在茶几下面?
中年女人又开口了:“我帮你协调一下,总会有时间的。半天两百万呢,怎么能不去?”
金慧绣冷笑一声:“两百万又进不了我的口袋。”
中年女人生气了:“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是为了我自己?你知道家里每个月开销要多少吗?”
金慧绣说:“要多少?你仔细说说。我就不明白了,全韩的未成年人,也没有几个比我收入更高的,怎么偏偏我们家开销这么大,挣多少钱也不够花?”
“你是要跟我算帐?”
金慧绣的声音突然升高了:“我早就想算算了!你总是说家里花销大,弟妹们都在上学,到底花销能有多大?当时拍《思母曲》,还有这次接《顺心》,你到底拿了多少片酬?”
“你也知道弟妹们都在上学?吃的、穿的、住的,哪一样不要花钱?你还是未成年,妈妈当然是要帮你管钱的。等你再大一点,我自然就会告诉你。”
“你也知道我还是未成年?你知道我有多累吗?我早就说了,日日剧拍摄强度太大,每天都连轴转,你根本不听,直接就帮我签了《思母曲》。那部剧拍了两百多集,我一整年睡在电视台,凌晨四点就起来化妆,顶着几斤重的假发在棚里来回跑。几乎每天都有哭戏,我眼睛都要哭瞎了!好不容易完结了,你又同时给我接了两部戏。你也不怕把我累死,以后再也没人给你挣钱!”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这世上谁活着不累呢?吃点苦怎么了?难道你不是因为拍了这些戏,才能享受大明星的生活?”
“我享受什么了?”金慧绣的情绪更激动了:“你说!我到底享受什么了?我连打车的钱都没有,上个月跟化妆师借了三次车费。我每天没空吃饭,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导演一喊过我闭上眼就能睡着。我享受什么了?”
空气好像都凝滞了。
金慧绣的声音又低下来:“我根本没有时间上学,没有任何同龄的朋友,你不在乎,是不是?每一个片约,每一笔酬劳都是从你那里走的。你要管钱,可以,我连数目都不能知道吗?我们一家七口,还是住在那么小的房子里,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添置过。小弟上周说,他的球鞋破洞了,你说没有钱给他换。那么多钱,到底都去哪里了?”
她的声音带了哭腔,接近恳求:“告诉我吧,妈妈。我就想知道,到底我挣了多少钱,到底那些钱都去哪儿了?”
门外有人催有罗准备。
两阵关门声响起。
李夕昭等脚步声走远,才从茶几下面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