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氏夫人死于霍乱的戏安排在十一月底。
平沙里已经很冷。树叶掉光,村道上的泥冻得发硬。崔宅里门窗紧闭,饰演病人的演员脸上抹着灰白的粉。服装组在领口和鬓角喷上水,假装高热出的汗。
这一段剧情里,霍乱先夺走金管家、凤顺妈和许多村民的生命,最后进入崔宅。祖母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半夜把西姬叫到屋里,让她记住橱柜的两条腿。柜腿内部藏着金砖,是她留给西姬最后的退路。
正式拍摄,屋里只留一盏油灯。尹氏夫人已经站不稳,扶着柜子把一条腿卸下来。尹氏夫人让西姬记住这件事,谁也不能告诉。
“凤顺也不能吗?”她问。
“谁也不能。”
“吉祥呢?”
祖母没有回答,只让她复述一遍。
西姬盯着那条难看的柜腿。她还不完全确定里面有什么,只知道祖母连最亲近的人也不让她相信。在这种时候,李夕昭忍不住又想起了自己。这种教育和她过去的人生经验惊人地相似。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能由自己控制的东西才安全。这个世上,没有人真正值得依靠。
她把每一个字都重复了一遍。
尹氏夫人伸手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垂了下去。西姬没有哭,先去看外面有没有人听见,再把拆下来的东西紧紧地抱在怀里。
祖母去世以后,西姬和吉祥也染上霍乱。崔宅里的仆人逃散,空院里只剩一个人守着。西姬躺在冰冷的檐廊上喊水,嘴唇干裂,手指连抬起来都费力。
化妆师往李夕昭唇上抹了一层可以食用的胶,又拍上白粉。第一遍拍到一半,李夕昭真的开始发冷。地板太凉,她的身体蜷起来,牙齿轻轻打颤,和剧本要求的状态正好一致。
朱日清拍完一条就让人把她抱起来,地上换了厚垫子,只在镜头能看见的边缘保留木板。李夕昭还想说她可以原样再拍,他没理她:“你老毛病又犯了,现在可不能冻病。”
李夕昭已经重要到不能随便生病。她第二天还有七场戏,整个通告都围着她排。
祖母灵堂的戏播出以后,报纸第一次用“女城主”形容李夕昭饰演的西姬。镜头里,所有成年人都在哭,她穿着白麻丧服从灵堂外走进来,神情冷酷,悲伤少到几乎看不见。她跪下、行礼、起身,脸上一滴眼泪也没有。和失去父亲那时候相比,她已经完全是个大人。
观众已经看着她失去母亲、父亲,最终失去她唯一的亲人。不少人等着看她大哭,她偏偏没有。
评论非常两极分化,一部分人说她演得好,清楚演出了失去每一个亲人的不同变化;也有人觉得这个孩子心太硬。
李夕昭看到评论,问朱日清:“观众不喜欢她怎么办?”
“谁说女主角一定要讨人喜欢?”
“不喜欢还会继续看吗?”
“想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就会看。”
后面的西姬确实越来越不讨喜。
她在荷花池边想起母亲,感到被刺痛。她仍然思念母亲,也恨她和下人私奔留给自己洗不掉的耻辱。她从水中看见自己的脸,也看见母亲的脸,于是用沙子打碎倒影,又把沙子扔向凤顺,最后坐在地上多年未有地嚎啕大哭。
赵俊九夫妇欺负她,不给她饭吃,不断侵吞她的家产,她就反复以言语顶撞洪氏。她的伤痛不会使她蜷缩,她会把痛苦转嫁给更弱的人。她羞辱赵俊九残疾的儿子赵秉洙,威胁如果他再来就吊死他。她听见有人侮辱母亲,就命人把说话的人吊起来打。
时间继续推进。西姬逐渐能够自己梳头、读书,也学会一点日语。她拒绝承认家产已经被赵家霸占的事实,越来越偏执。她对凤顺和吉祥的依赖在加深,却把他们对自己的可怜视为最大的耻辱。凤顺的动作稍有迟缓,她就认为是反抗她的权威;仆人如果先替洪氏办事,她会罚跪、命人鞭打;任何人做错一点小事,她都可能大发一场脾气。所有人表面顺从她,私下把她视为危险、喜怒无常的主人。
这段戏演得李夕昭很累。西姬现在太紧绷、太敏感也太压抑,她没有用情绪回声,也能感觉到自己状态不好。晚上吃饭,她看到饭里有一根头发,居然当场把饭直接扣到地上。
周围的人诧异地看过来,李夕昭慌忙蹲下去收拾。金在林帮她把饭装进垃圾袋,问她:“你怎么了?”
李夕昭摇摇头,想回房间。
金在林一把拉住她,带她又去领一份饭,盯着她吃。他坐在旁边,摸出一根烟来,又放下了。
他问李夕昭:“你有什么爱好吗?”
李夕昭想了想:“看书算吗?”
金在林叹了口气:“从明天开始,早上跟我去跑步,晚上我教你画画。”
李夕昭瞪圆了眼睛,那不就等于没有休息时间了:“为什么?”
金在林不解释,拿起烟盒就走了。
几天之后,李夕昭就知道了金在林的用意。一开始她跑五百米都费劲,但金在林每次都鼓励她再多一点。她越跑越远,第一次跑过三公里之后,多巴胺让她一度忘记了所有的烦恼。至于画画,虽然她现在只能说是涂鸦,但画画的时候她心无旁骛,可以短暂脱离片场,画完之后再拍戏,情绪也不会断。
李夕昭的情绪逐渐稳定。到剧情播出之后,观众的情绪开始不稳定了。这段剧情引起了非常大的争议。
金智英就是批评的一员。她原本就爱看古装剧,工作日可以看《思母曲》,周末就接上《土地》。两部剧风格不太一样,但她都很喜欢。而且,《土地》的小演员演过《思母曲》的小丹,一出场她就认出来了,惊喜地指给家人看。
可是,西姬和小丹实在太不一样了。她一反当初柔弱可怜的模样,对每一个欺负她的人凶狠地反击,甚至主动欺负别人。最新的剧情里,她竟然用鞭子打人!金智英完全不能接受。一向不给电视台写信的她,这次都忍不住寄了一封:“儿童演员演戏,要考虑社会影响……”
当然也有赞许的声音。韩国专业评论杂志《新闻与广播》,刊发了知名影评人郑仲宪的署名文章。文章说,“西姬的形象无疑是传统苦命孤女形象的一大突破,而李夕昭很好地完成了这个角色。她可怜、聪明、清高,也残忍多疑。有人理解她,有人指责她,但观众都想知道,她怎么从赵俊九手里活下来,夺回她的家产和土地。”
在西姬发火打人的这一集,收视率达到40.5%的历史新高。第二阶段合同里的二十集已经演完,但西姬还有几场戏要拍。这一次李夕昭没时间回首尔,她委托金昌赫处理追加合约。
金昌赫报出了八万一集的天价。这是三大台童星有史以来的单集最高片酬。
消息传到河东时,李夕昭正在拍寿东死后的戏。寿东是除了凤顺和吉祥之外,西姬身边最后一个忠仆。
寿东死在一间低矮的厢房里。上一场已经拍完遗体被抬走,屋里只剩一张空炕和一床卷起来的旧被褥。院中的泥地被水洒湿,厢房的门还半开着。凤顺从那里一直哭进里院,西姬则坐在自己的屋里练字,听见哭声也没有抬头。
凤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在门口跪下。她哭得说不成整句,先叫了一声小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寿东叔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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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停了一下,一滴墨落在纸上。
西姬看着那块慢慢洇开的黑色,重新蘸了墨:“死人有什么稀奇。母亲死了,父亲死了,祖母也死了。现在不过又死了一个下人。”
凤顺抬起哭红的脸:“寿东叔叔不是普通的下人。现在连他也不在了,小姐以后怎么办?”
西姬没有回答。
房间里静了几秒。凤顺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屋外有人经过寿东住过的厢房,草鞋踩进泥水,又很快走远。西姬低头看着纸上的字,那一点墨已经毁了整张纸。她把纸揉起来,想扔进纸篓,手却没有松开。
凤顺哭着说:“为什么把保护小姐的人一个一个都带走?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我们?”
李夕昭的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
她知道没有人来救是什么滋味。小时候挨打的时候,王婷也曾经盯着门口等过,等邻居听见,等亲戚忽然想起她,等那个正在发疯的男人自己停手。后来她不等了。
那一天,她趁爸爸喝醉了把他绑起来,在他醒之后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她说自己活够了,要和他同归于尽,或者杀了他之后再去坐牢,都无所谓。王婷那一天是真的这么想的,她觉得这么活着还不如去死。但是出乎她的意料,那个男人看到女儿如此决绝的眼神,感受刀架在脖子上冰凉的温度,直接就求饶了,甚至没有丝毫反抗。
西姬抬起头,脸上仍然没有眼泪,眼神却已经变了。
“谁会来救我?”
凤顺愣住了。
“外祖家没有人来。那些姓崔的人也没有来。他们都等着看崔家什么时候变成赵家。”西姬手里的纸越攥越紧,声音也越来越快,“可是我不会输。鬼把人都带走了,我就跟鬼斗。赵俊九要抢我的土地,我就跟赵俊九斗。哪怕把田地和房子全扔进水里,也不会留给他们。”
她猛地站起来,矮桌被膝盖撞得晃了一下。砚台里的墨溅到纸上,也溅在她的手背上。
“我要把你们撕碎了杀掉……”
她的牙齿在发抖,后半句已经破了音。她直直盯着前方,仿佛赵俊九就站在那里。
“我要把你们晒干了杀掉!”
最后一个字落下,屋里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声。
朱日清没有立即喊停。
西姬站在打翻的砚台旁,手里还死死抓着那团纸。她用含恨的双眼直视着镜头。
又过了两秒,朱日清说:“停。”
收音师忘了摘下耳机,屋外等着换景的人也没有进来。饰演洪氏的演员站在监视器后面看戏,完全屏住了呼吸。直到场务开始收拾打翻的砚台,才低声说了一句:“后生可畏啊。”
李夕昭松开手,揉皱的白纸已经被掌心里的墨浸透。全玫善接过助理递来的毛巾,替她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
“你刚才真吓到我了。”她说。
李夕昭的胸口仍然起伏得厉害:“我看到了。”
朱日清没有再要求保一条,只让摄影师补拍纸团落地和墨汁顺着桌角往下滴的镜头。刚刚他拍的近景特写中,演员的情绪已经足够清晰。
直到拍摄结束,副导演才把首尔来的消息告诉李夕昭:KBS接受了金昌赫的报价,后面追加5集,她的片酬是八万一集。
李夕昭点点头,问:“刚才那一条过了吗?”
“过了。”朱日清说。
她低头擦掉手背上最后一点墨。掌心已经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四道弯弯的红印。
片酬很重要,但有人为她考虑这件事,她得以把全部心思投入到她的戏里,演好这一场,下一场,下下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