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姬失去母亲没有多久,紧接着要送走父亲。
崔致修之死是全剧重头戏,足足拍了三天。
第一天拍除夕夜的混乱。崔宅几处院落同时起火,村民提着水桶来回奔跑,女眷被拦在内院。西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赤着脚从房里跑出来,先找父亲,再问祖母。场务把地上的碎石全部扫过一遍,还是有人担心她踩伤,给她穿了双颜色接近皮肤的薄袜。
这是一场群像戏,主要考验的是导演。李夕昭跑了几次,演出慌乱无措的情绪,就过了。
第二天拍灵堂。
白布从屋梁一直垂到地面,香炉里的烟聚在低矮的屋檐下,几十名演员穿着丧服挤在院内。摄像机架在正对灵堂的位置,轨道沿着院墙铺开。西姬跪在棺前,身后是哭灵的妇人,旁边坐着面色灰败的尹氏夫人。
剧本上只有几个字:西姬大哭。
李夕昭很疑惑,拿去问编剧:“崔致修活着的时候,西姬看见他就想吐。他死了能有这么悲伤吗?”
金在林一看:“这一段戏重点本来在尹氏夫人身上,西姬的情绪写的简单。她应该是看见别人哭,才知道自己应该哭的。”
朱日清扫了他一眼,跟李夕昭说:“西姬确实不会那么悲伤,她这个时候还不太明白父亲的死亡意味着什么。但是被灵堂里悲伤的氛围感染,还是可以掉几滴眼泪。”
李夕昭跪到蒲团上,正式开拍。
灵堂里一片哭声,女人们身体都伏下去,只有西姬的背挺得很直。她盯着棺材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里面的人忽然坐起来叫她的名字。有人把纸钱递到手边,她才低头接过,学着祖母的样子投入火盆。
纸钱烧到一半,火舌舔上她的手指。西姬缩了一下,终于掉了几滴眼泪,往尹氏夫人身边挪了半步。
之后几天是上食、祭礼和守丧的零碎镜头。剧本里对西姬的描述更少了。李夕昭不停回想小说里的描述。
父亲去世的时候,西姬对他的感情并不亲密。后来,朝夕上食、虞祭、卒哭、小祥、大祥等长期礼制,迫使她不断重复丧父之女的位置。她是在居丧期间开始真正悲伤,也逐渐理解自己近似孤儿的处境。她的举止变得安静、大方,越来越像个两班小姐。
拍摄当然不可能拍三年。只要服装和天气能接上,同一个上午可能拍完头七和几个月后的祭礼。李夕昭要记住每场戏里的西姬究竟已经失去父亲多久。
第一天,她只是在模仿大人。第二天,要演出每天跪在同一个位置、重复同一套流程的熟悉和疲倦。到脱去第一层重孝时,她开始明白父亲真的不会回来。
李夕昭自己很难细腻把控这些差别,她开始频繁调动情绪回声。第三天上午,她刚跪下就觉得胃里发紧,额角像被细线勒住。她强撑着拍完一条,起身时眼前一黑,扶住灵堂的柱子才没有摔倒。
副导演让人拿水和糖过来。朱日清却没有安慰她:“下午还有四场。你准备每一场都把自己弄成这样?”
李夕昭坐在台阶上,含着糖不说话。
“情绪是真的,镜头就一定好吗?”
李夕昭含糊地回:“不一定。”
“那就别拿难受当本事。”朱日清本来想提母亲出走那场戏,劝她不要那么带入,容易伤身。想想又咽回去了。演员需要有稳定的状态,也需要在特定的情节有爆发力。像那天那样饱满的情绪,是可遇不可求的。有些演员可能终其一生都遇不到这样的瞬间。
李夕昭休息了半个小时,下午重新拍时没有用情绪回声。她尝试用自己这些天学的技巧,最多回忆一些场景帮助自己掉眼泪。
监视器里的效果没有比上午差。
当天晚上,李夕昭已经不再头晕。她洗完脸,闻见头发里残留的香火味,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站在镜子前哭了很久,却说不清自己在哭谁,为什么哭。
从第二天开始,她把每场戏都拆开来记录,哪一场戏、哪个场景用了情绪回声,为什么用,都记下来。如果是因为拍摄时间赶、自己演不出效果,她就在房间里对着镜子重演。一开始的时候记录本上的场次很多,后来逐渐减少。她已经能控制面部肌肉,眼睛能够传达的情绪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
父亲葬礼之后,还有一场西姬听《沈清传》的戏。说书人讲到沈清去了龙宫,她忽然问,到了龙宫是不是能看见母亲。周围人一下安静。凤顺妈含糊地说也许能,她不肯再听,把书推开走了。
这是一场很平静的戏。李夕昭问完以后,看着说书人等答案。等她听出对方是在哄自己,眼里的期待一点点退下去。她没有揭穿,只把手从凤顺妈掌心里抽出来。
拍完以后,饰演凤顺妈的演员又把她的手抓住,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李夕昭的故事随着她寻找母亲的那场戏已经传开。有人说,她其实是财阀之女,和妈妈一起被扫地出门,她那场表演其实是在找爸爸。有人说,李善美好长时间没有露面,说不定真抛下孩子走了。无论真相如何,片场里的大人都明白,这么早熟的孩子,背后一定有催人泪下的故事。只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所以谁也没有问出口。
八月,幼年西姬的内容已经拍完。这也是朱日清有意为之。他想继续用李夕昭,集中拍完她前期的戏份,可以抢出一两个月来让她再长大一点。小孩子嘛,两个月也很关键的。
KBS再次为选角问题开会,朴素利也在座。会议室里放完一段粗剪,灯亮起来。屏幕最后停在西姬把手从凤顺妈掌心抽走的画面上。
那一段寻找母亲的爆发戏,很多人都看哭了。艺能副局长成海旭擦着眼睛问:“她演这么好,为什么要换人?”
服装组的人先表态:“她还是太小。后面要演十一二岁的西姬,站在洪氏和赵俊九面前,身量压不住。”
金在林说:“洪氏和赵俊九都是成年人,你换一个十岁的演员,也高不到哪里去。西姬本来就压不住他们。她真正能用的是身份,不是身高。”
财务室长说:“第二阶段继续用李夕昭,需要重新签合同。原来分开找演员,也不只是为了年龄。不同演员能按新人价格分别签约。继续用她,等于主动承认她有价值,她肯定要报高价。”
朱日清说:“我建议你们尽快签第二阶段合同。要是等播出之后再签,她的身价只会更高。”
成海旭不置可否,问一言不发的朴素利:“朴作家的意见呢?”
朴素利一锤定音:“她就是我心中的西姬。”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原作家评价如此之高,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成海旭大手一挥:“片酬你们先去谈,超出预算可以再加。”台里现在的预算花也花不完,省下来又不是自己的,干嘛这么计较?
李夕昭在片场接到了续签通知。她坐剧组的车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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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尔,再次走进KBS的大楼。
负责制作行政的韩相俊报价三万五千元一集。李夕昭没说话。
金昌赫说:“六万一集。”
韩相俊把钢笔放下:“是不是太有自信了?现在KBS童星最高档价格是五万一集。”
“所以我才报六万。”金昌赫说,“有价值的演员才谈续签。《思母曲》要续签四十集,你们给金慧绣报价多少?我也是行内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土地》剧情复杂,你们重新选人、训练、试装,再让观众适应一张新脸,要花的钱不少。”
“观众还没有见过她。”
金昌赫不为所动:“十月能见到。现在不签也行,等播出以后再谈。”
韩相俊抬手按了按眉心。台里跟他说可谈的区间是三万五到五万,六万肯定是超出他的权限了。他出去了一趟,过了半个小时才回来。
“制作部同意按照项目特别片酬,六万一集。先签二十集,超过部分重新议价。”
李夕昭在旁边强装镇定,其实已经有点眩晕。六万一集,二十集就是一百二十万,加上之前的二十万,总片酬差不多一万块人民币。1987年,在河南老家,万元户还是很罕见的。她还没满七周岁,一部戏就能挣一万。
韩相俊把合同翻到签字页:“这是台里能给儿童演员的最高档片酬。要是播出效果不好,以后可不会照着这个价格请你。”
“要是效果好呢?”李夕昭问。
韩相俊说:“那就是别人来求你便宜一点。”
回家路上,李夕昭问:“《思母曲》要追加四十集?”
金昌赫说:“是啊,收视率那么高,KBS每天晚上的广告费多到数不完。上个月台里就说了,必须加戏,不然现在早该大结局了。”
李夕昭想了想,四十集那就要再多拍一个多月。她很想给金慧绣打个电话慰问一下。可惜她并没有金慧绣的电话号码。
回家以后,宋贞英把新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拿出她一直替李夕昭记的账本。从《思母曲》到现在的片酬、衣服、交通和大额开支一笔一笔写得很清楚。李夕昭本来说所有收入都可以放在金家的公账里,宋贞英还是给她单独记了一本账,没算她的伙食费。
“为什么不记?”李夕昭问。
宋贞英忙着写字,头都没抬:“你每天吃那点东西,还没有载民偷吃的零食多。”
金载民正蹲在冰箱前找汽水,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即回头:“我没有偷吃。”
“没你的事儿。”
金载民觉得这是污蔑,抱着汽水走了。李夕昭翻着账本,还想争论。宋贞英把合同收进文件袋:“钱先存在你名下。等你真赚到能养家的数目,再来跟我谈交伙食费。”
李夕昭偏着脑袋问:“多少才算能养家?”
宋贞英想了想:“至少要比我赚得多。”
这个目标暂时有点远。李夕昭只好接受。
金载宪去上补习班了,放学回来才知道她拿到了第二阶段合同。他先为她高兴,接着又有点低落:“那你是不是整个暑假都要在河东了?我还想和你出去玩呢。”
宋贞英的声音传过来:“你就知道玩,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金载宪一缩脖子跑了。
新的通告和剧本很快寄到河东。李夕昭再次上车,行李里多了第二阶段的衣服和一本重新装订的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