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云绵延,微风拂香,天璇峰桃花林里,几人喝着桃花酒,细细说着是非。
听了原委,尤禾芳略有感慨,她问常玉:“这样说起来也不能怪小川,只是师姐为何不直接告诉他原因?好过现在误会,影响了你们师徒的感情。”
“感情什么的,对我们来说没什么区别,还是一样的斗智斗勇。至于原因……告诉他他是杂灵根么?”
常玉摇摇头,“我不说,是我还没想好这么说。他放肆大胆,是因为受过宠爱娇惯,而他这样的人最是自尊。”
家中殷实,试炼前茅,钱川川不会主动抛头露面,但也不会甘居人后。
只是因为同辈间初元初期和中期的落差他都耿耿于怀,不惜私自偷练,这样的他,能接受自己是个杂灵根么?
那个修行界公认的唯一的废灵根。
冯志:“区区杂灵根而已,外界虽然不知,但我们都知道师姐能帮小川儿修行,小川儿足够聪明,只要跟他说明白,他会理解的。”
“你也说了,外界不知,你们知。那小子知道我过去的光荣伟绩,自始至终都是对我一百万个不放心。”
说着,常玉一手撑着脑袋,一手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直接告诉他他肯定不会相信,就像当时试炼,如果我对他来说不是常掌柜而是常玉,他一定不会老实。”
她的声音像是翠珠一样从口中跳跃着出来,轻快自在,好似讲了件有趣轻松的事,偏偏,她说的又是她的忧心事。
“前几天他对我有所改观,我原想着让他种几天树,修为提升再告诉他,也好有理有据让他老实些,谁承想他是个坐不住的。”常玉嘴角向下一撇,抱怨道:“我就说不收徒不收徒,看吧,收徒有这么麻烦。再也不收徒了。”
尤禾芳“嘿嘿”干笑两声,“往好处想,杂灵根算是稀奇物,钱川川也是机灵人,师姐这一趟如果功成,一定会名就!”
“呵呵,我只怕还没等到那一天就被这小子气到避世了。前几日他还给我‘下毒’……”
“阿嚏!阿嚏!”
这几日总是打喷嚏,钱川川习以为常地揉了揉鼻子,把拿在手里的,用来在地上写写画画的树枝一扔,转头看向正在屏气凝神专心修行的几人。
他愤愤坐在地上,盯着四人。
“好看么?”许久,井慕岸收势,睁开眼问钱川川,语气平淡。
“好看,不仅是好看,简直可以说非常之精彩!”
毕月舞饶有兴趣,“哦?”
“你们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时而皱眉,时而放松,时而微笑,时而汗水直流。”
钱川川坐着往前挪了几下,靠他们近了些,“为什么?”
“这个……我倒是没有注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封平齐诚实道。
罗寻菱:“真的么?”她想了想,说道,“可能是因为气的运行?”
“气的运行?”
钱川川没听懂,但下意识,他也不问了。
初元初期感知气,初元中期收纳气,他们都是初元中期,纳气练气是常态,而他,初元初期,怎么会理解气是如何在体内游走运行的。
看出来钱川川的郁闷,封平齐安慰道:“二长老一定有她的用意,再怎么说,你也是长老的亲传弟子,不用担心。”
“不用担心。”钱川川叹了一口气,“我真是看不懂常玉,她是长老不错,我是她徒弟也不错,但她真的能教好徒弟么?我已经种了二十多天的树了,那树苗现在……”
钱川川扭头找了找刚才拿着的堪堪小臂长的树枝,指给众人看,“还没它长呢。”
“真要靠种树修行,等到树长大了,我也老了。”
“实在不行,你再试试?”罗寻菱眨巴眨巴眼期待道,“这次我教你。”
毕月舞按下罗寻菱激动的手,温声道:“寻菱,还是不要了。上一次川川他差点走火入魔,如果不是长老她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那也可能是封平齐他教的不好嘛。”
封平齐低了低头,“抱歉川川,还让你给我顶了罪。”
“是我求你教我的,你是好心帮忙,如果让你受罚那我也太不是人了。”钱川川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土,“算了,该回去浇水了。”
井慕岸蹙眉,“还种?”
“闲着也是闲着,而且我还想看我种的树比她种的树高呢。”钱川川笑笑,“灵根大测还有三天,期待你们的灵根。”
井慕岸和毕月舞对视一眼,没有说什么。
罗寻菱笑道:“我是火灵根,他嘛,应该是土灵根。”
她指指封平齐,又看向毕月舞和井慕岸,“不过你们两人的灵根会是什么呢?感觉你们好像都擅长。”
“三天后就知道了。”毕月舞微微一笑,“而且无论是什么灵根都一样,灵根大测,测的也不止是灵根属性。”
井慕岸:“重要的,是灵根强弱。”
日落月升,几只乌鸦飞过星符馆的上空,留下一串嘲哳。
诸葛深随手掷出一张符纸,不偏不倚贴在了星符馆大门上,一道固若金汤的结界刹那间生成。
嘴上哼着小曲,手上敲着节奏,诸葛深迈着步子在院子里自由散漫,直到一阵风吹过,他停了下来。
“你一个月来这几次了?要不要我让人给你收拾间房间,你就在这住下。”
“你想得美。”常玉坐在摇椅上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从前你一年都来不了三次,而现在,一个月你来了起码四次。”
诸葛深比着手势给常玉看,常玉抬眼看了一眼,说道:“之前我在外游历,你又不是不知道。”
“游历!”诸葛深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捂腹弯腰,“哎呀常玉,你这脸皮是越来越厚了,你那分明是躲清闲。一走几个月,怪不得秦掌门要你收徒把你拦起来呢!”
“我小师妹才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小心她听见一剑掀了你这星符馆。”常玉啧啧两声。
闻言,诸葛深想到了秦婵那笑面虎的模样,不由打怵,他砸吧砸吧嘴,“好了好了,不闹了。说吧,又来做什么?”
“你上次给的树种长得太慢,我来找你拿些神水妙剂。”
诸葛深愣了一下,接着不屑一顾,笑道:“胡说什么呢,喝多了?”
“我很认真。”
脸上的笑容僵住,诸葛深端详来回,见常玉神色坦然,倒真不像胡闹。
他躁动起来,“什么?你认真的?开什么玩笑!那可是神木之后,那、那是你想快点长就能快点长的吗?神!你知道什么是神吗?”
“你稳重些,稳重些。”常玉抬起手,一只金色手形出现在诸葛深身后,轻轻压着他坐下,“这么大年纪了,激动什么。”
“激动?!你竟然还敢说我……”
诸葛深一扭头,看见了几个闻声探出头来的弟子。
又一扭头,看见常玉正挑着眉,看着自己。
诸葛深抿起嘴,吐出一口气,“我、我刚刚激动了么?没有吧?”
常玉忍笑,“有。你都语无伦次了。”
“那也是被你气的。”诸葛深哼了一声,继续说道,“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功夫才拿回来种子么?你竟然还不满足,常玉啊常玉,你是真贪啊!”
“别说废话了,我时间很紧张的,你这到底有没有能用的上的?”
“没有。那是神木,我是人,我哪有那本事。”
“真没有?”
“真没有。”
“行吧,那我走了。”
常玉起身,刚要离开,听见诸葛深道:“你不是急功近利的人,为了钱川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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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个小徒弟?”
常玉坦然承认,“正如你所说,收徒,的确有束缚。”
“我看你是乐在其中。”诸葛深短叹一口气,“他的情况特殊,如果能借神木调理,不会有问题,但非要揠苗助长……常玉,别图一时痛快,哪怕是你的徒弟。”
“唠叨。我当然知道,你以为我会做什么?”常玉笑笑,“走了。”
常玉的身影消失在原地,诸葛深看着,忍不住再叹一声。
他向被惊扰的弟子们摆摆手,“睡觉去。”
“睡得真香。”
钱川川床前,常玉轻声道。
睡梦中的人睡得极沉,常玉看着,露出了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和笑意,“看来种树真是累人。”
她顿了顿,“到底是你的师父,总不能不管你。”
说罢,她的指尖流出一道五彩的混沌流光,流光耀眼却不刺人,交织却不混乱。
常玉指尖微动,那道流光便自如地离开指尖,流向钱川川。
它们包裹着他,一点一点渗入。
外面院子里,巴掌长的树苗也开始渐渐生长。
直到流光完全进入钱川川体内,树苗停止了生长。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常玉望了一眼睡得安稳的钱川川,在转息之间离开。
天玑峰山顶,天雷滚滚奔来,常玉伸手一握,不着痕迹的,天雷被她收入掌心,电光火石之间,霹雳作响的天雷化作乌有。
毫发无损,不痛不痒,常玉淡然收回手。
“逆天之举而已,我辈修行做的还少么。”
高山之巅,乌云退散,常玉立于广阔天地间,风轻云淡,踏风离开。
翌日,钱川川一觉醒来神清气爽,他凝神静气,竟感觉到了体内隐隐约约的灵力运转。
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张开接纳万物,承载天地气息,进入体内的灵气如同溪水流动,通体流转,缓慢却有生机,源源不断。
原来能够吸纳灵气的感觉是这样的!
欣喜若狂,他拿起外衣,一边穿一边向外跑。
他跑到树苗地,发现树苗足足长了一指高!
“师父!师父!”
大清早,常玉刚挑好了衣裳,钱川川就兴高采烈推了门进来。
猜到了原因,她还是装作不知,问,“什么事这么高兴?捡到天材地宝了?”
“不是。”钱川川嘴合不拢,“师父,你快看看,我的修为是不是晋升了。”
当然。常玉心里想。
她绕着钱川川转了一圈,最后站在他面前,作出惊讶模样,“初元中期,你进阶了!”
“太好了!种树果然有用!”钱川川喜不自胜,抱起身边的常玉转圈,“师父!谢谢你!”
尚未反应过来,两人的呼吸就在咫尺之间。
被突然抱起的常玉愣了愣,呼吸一滞,手无处安放,只能悬在空中,好在钱川川的毫无章法没有维持太久,不多时将她放了下来,这才让她不至于僵持太久。
“太好了,两天后的灵根大测不用愁了!”
钱川川独自欢喜着、期待着,听到这话的常玉却欢喜不起来。
她蹙眉,道:“如今你已进阶,怎么还是要去灵根大测?那灵根大测只是测灵根属性,修行到最后还不是殊途同归,想要修行,五行都要修,不用深究擅长什么。至于掌门长老那边,你更不用担心,不去就不去。”
钱川川依然兴奋,“那不一样,总之我现在已是初元中期,没什么好担心的。”
“是吗?”
常玉坐了下来,她望着心潮澎湃的钱川川,望着将要离开,去找朋友分享喜悦的他,眼中晦暗不明。
她缓缓开口,叫住他。
“你真的执意要参加灵根大测?哪怕,你的灵根不如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