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夜不收无名录 > 44. 第 44 章
    沈夜等了六天。

    六天里,杜大彪的人送来了三次消息:两个"皮货商"中,一个在草市上收了一笔账,往西去了;另一个留了下来,在板升北头的空院里盘了间屋子,挂出块布幌子,卖些针线、盐巴、火镰。

    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沈夜观察了他四天,货郎很会演:挑担子的姿势、吆喝的声音、跟村里婆娘讨价还价的神气,没有一处不像。他连秤都拿得稳,半两盐也不会多,他给村里的孩子分糖块,帮独居的老婆子挑水,三天下来,半条街的人都把他当成了好人。

    沈夜趴在远处看,越看,心里越凉。

    不是凉在这人有多危险——是凉在,何崇派出来的人,都能把日子过得这么像个人。

    但陈七的眼睛毒。

    "他的手。"陈七说,"食指和虎口,两道老茧。货郎的手,是挑担子的茧,在掌心;他的茧,在指头上——是扣火器的茧。"

    沈夜想起赵启明教过的话:火铳兵的茧,长在食指第二节和虎口上沿,是压扳机和托铳磨出来的,日复一日,十年不断。

    一个成天摆弄三眼铳的人,装成卖针线的货郎。

    装得再像,那双手也出卖了他。

    沈夜把决定做了:动手。

    他在心里把后事想了一遍:板升里的人已经和货郎相熟了,人没了,村里会有人问,所以不能留下任何痕迹。死人不能见血,不能有明显伤口,不能有挣扎过的样子,最好的死法,是像睡过去一样。

    这话他对黑石子说了一遍,黑石子听完,只应了一个字:

    "行。"

    ---

    动手的那天夜里,没有月亮。

    沈夜和黑石子趴在村北的土坡上,看着那间亮着灯的空院,货郎还没睡,窗纸上映出他的影子,弓着背,像在数什么。

    "窗户我进,门你守。"黑石子说。

    "他要是从门跑——"

    "跑不了。"黑石子说完,人已经贴着地皮滑了出去。

    沈夜没见过黑石子认真动手的样子,此刻他看见了。

    黑石子从土坡到院墙,二十步,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翻过墙头,落在院子里,轻得像一片叶子,然后他贴着墙根,绕到窗户下,抬头看了看窗纸,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根细铜丝。

    他把铜丝伸进窗缝,轻轻一挑,窗栓开了。

    沈夜数着他的呼吸:一息、两息、三息——窗户开了一条缝,黑石子像影子一样钻了进去——四息——屋里的灯晃了一下——五息——

    灯灭了。

    再没有任何动静。

    沈夜等了片刻,也翻进院子,从门口进去。

    货郎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像睡着了,脖子上只剩一道极浅的勒痕,被角被黑石子掖好了,掖得整整齐齐,仿佛这个人只是睡熟了。

    黑石子蹲在床头,正在翻货郎的货担。

    "在暗格里。"他低声说,从货担的夹层里抽出一个油纸包。

    沈夜接过来,展开。

    是一封信,信不长,字是瘦金体,写得很工整:

    "凡挡我路者,格杀勿论!无论墙里墙外,货道上的事,都交给你了。"

    没有署名,但沈夜认得这字。

    何崇的字。他在北营见过何崇批的公文——那种把"杀"字写得尤其用力的瘦金体,独一无二。

    沈夜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贴着那两枚木符。

    "走。"他说。

    ---

    三天后,杜大彪的人把信带出了草原。

    那是一个贩盐的老头,驼着背,赶着一头瘦驴,他把油纸包缝进了驴鞍的夹层里,慢悠悠地往南走。经过边墙的时候,他朝第十二个墩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在墩台下压了三块石头,然后接着走。

    信会经过三道手,最后到陆千山手里。

    沈夜站在村后的土坡上,看着那老头的身影消失在南边的天际线里。

    一封信、几行字、没有署名,但拿在懂行的人手里,这就是一条勒在何崇脖子上的绳。

    沈夜忽然想起六天前杜大彪说的话:"在草原上杀他的人,不会被任何人追究。"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柄还是凉的。

    但这一次,凉意没有让他发麻。

    ---

    三月初,陈七带回一条奇怪的消息。

    北边五十里外,蒙古人的一队辎重改了道,陈七跟了半日,发现那些驮马驮的不是粮食和箭,而是成捆的经卷、酥油和铜器,车队最后停进了一片营地。

    那营地里,飘出来的不是牛粪烟,是香火气。

    "有和尚。"陈七说。

    沈夜决定亲自去看一眼,他扮成帮人赶羊的雇工,混进了一支往北走的羊群。两天后,他看见了那片营地。

    ---

    营地在一条河的拐弯处,十几座帐篷,中间立着一根经幡杆,五色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进出营地的,有穿红袍的喇嘛,也有佩刀的蒙古贵族,香火气混着马奶酒的味道,在草原上弥漫。

    沈夜蹲在羊群边,远远地看着,他数了数:帐篷十三座,喇嘛十几个,佩刀来的蒙古贵族前后五拨。他忽然明白这地方为什么值得来——马奶酒和香火气能搅在一起,刀和经卷能同进一个门,这说明草原上有些东西正在变,变得比刀兵更慢,但也比刀兵更深。

    一个老喇嘛正在给一群蒙古贵族讲经,他坐在草垫上,面前摊着经卷,声音不疾不徐。围坐的贵族们,有的听得认真,有的在打盹,但他们的马都拴在旁边,那些马背上的年轻人,脸上全是恭敬。

    沈夜正看着,忽然看见了人群里的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光头,眉心一点朱砂痣,穿的是旧僧衣,背着个破包袱,正和几个朝圣的香客坐在一起。

    虚云。

    沈夜的心跳了一下,他怎么在草原上?

    夜里,沈夜绕到营地的下风口,学了三声布谷鸟叫,这是当年在北营练过的暗号。

    虚云来了,他从黑暗里走出来,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见了沈夜,双手合十:

    "沈施主。"

    "你怎么在这?"

    "朝圣。"虚云说,"草原上的佛,越来越多,我一路走来,走了三个月。"

    两人找了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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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风的草窝坐下,虚云说,他离开北营后,一路往北,化缘行脚,走到了丰州滩。这三个月,他见到的喇嘛,比他前半生在河南见到的还多。

    "这些僧人,从哪儿来?"沈夜问。

    "西边——青海、卫藏,"虚云说,"格鲁派。他们的上师派他们到草原上传法,蒙古的台吉们,一个接一个地听他们讲经。"

    "蒙古人信佛,对我们是好事还是坏事?"沈夜问。

    虚云沉默了一下,说了一个名字:

    "索南多杰。"

    那是这处营地的主持喇嘛,虚云以朝圣者的身份与他谈过两次,第二次谈话,索南多杰说了一句话,让虚云想了很久:

    "草原上的刀,插在雪里十年,还是刀;佛,能把刀化进雪里。"

    虚云问:"佛能化尽刀兵吗?"

    索南多杰笑了笑:"佛不化刀,佛只给拿刀的人一个放下的理由。而这个理由,你们汉人给不了。"

    沈夜听到这里,后背一紧。

    "他的意思是——"他低声说。

    "俺答汗在利用佛。"虚云说,"索南多杰没有直说,但我听明白了。俺答支持格鲁派进草原,不只是为了信佛。佛经里说众生平等,说慈悲,这些话,蒙古人从前不听;现在听了,是为了让部众们觉得,跟着俺答,不只是在抢掠,而是在做一件体面的事。"

    "宗教,是他拢人的绳子。"沈夜说。

    "也是他给天下人看的幌子。"虚云说,"有了佛,俺答就不再是草原上的一个强盗头子,他是'转轮圣王'。他向明朝请贡、请市、请封,都有了由头。"

    沈夜在黑暗中消化着这些话。

    这不是小事,草原上的局势,正在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改写。而这股力量,赵启明的资料里没有,陆千山的经验里没有,连杜大彪的四十七双眼睛也没有。

    "我明天要把这消息送回去。"沈夜说。

    虚云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他:

    "索南多杰给的,他说,这袋子里的草,煎水喝,能治你们汉人在草原上的水土病。他看出我是从墙里来的了。"

    沈夜接过布袋,捏了捏,里面是干草。

    "他看出来了,为什么还给你?"

    "他说,"虚云道,"佛渡有缘人,有缘的人,不分墙里墙外。"

    沈夜望着远处那片亮着灯火的营地,香火气隔着风飘过来,若有若无。

    就在这时,营地里最大的那顶帐篷掀开了帘子,一个老喇嘛走出来,站在经幡杆下,朝黑暗中望了望。他看的方向,正是沈夜和虚云藏身的草窝。

    火光从帐篷里漏出来,照着他的脸,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神温和,却像能看穿草原上的黑夜。

    "那就是索南多杰。"虚云低声说。

    沈夜没动,隔着半里地,他看见那个老喇嘛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了帐篷。

    不是朝他们点头,是朝这片草原,朝草原上的所有人。

    沈夜缩回草窝里。

    佛在草原上,这比十万骑兵更让沈夜不安。

    (第44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