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6章母亲
沈夜把陆千山的烟杆放在矮桌上。
烟杆是黄铜嘴,榆木杆,杆身上被三根手指握了十几年,磨出了一道只有握过的人才能看见的浅沟。烟锅里的灰还留着,是今天傍晚在城墙根下点的最后半截烟,冷灰没有倒,沈夜没有碰它。
沈母正在灶房里洗碗,水声停了。
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的抹布还攥着,往下滴水。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烟杆——只一眼。然后她走到门边,把抹布搭在门后的钉子上,钉子旁边挂着沈大柱的旧腰刀套,刀不在了,套还挂在原处,套口朝下,像一口空着的井。
"是那个独眼的人的?"
"嗯。"
"他让你去北营?"
"三天后报到。"
沈母没有再说话,她转身回了灶房,水声又响起来,这一次比刚才响,碗和碗碰在一起的声音也重了。沈夜坐在矮桌边,听着灶房里的水声从重到轻,从轻到停,然后他听到了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
她开始切菜,切的是咸萝卜,刀声密集,一下一下,切得很快,比平时快。
沈夜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沈母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绷着,手里的菜刀起落如飞,咸萝卜片在案板上堆成了一座小塔,越堆越高,高到塌下来——她还在切。
"娘。"
刀声没有停。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去。"
刀声停了,沈母把菜刀搁在案板上,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很低,低得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你爹在的时候,有一年——就是陆千山他们来挑人的那年——你爹去找过陆千山,他说他想入夜不收。不是年轻时候的想法,是他看着你趴在垛口上数篝火的时候冒出来的想法。他觉得他这个人,这辈子就是一股被墙挡住的风,吹不出去,他想让你——"
她停了一下,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打在墙上,影子晃了晃。
"他想让陆千山收你。你十四岁,陆千山说不行——太嫩。你爹就站在军营门口等了半个晚上,等陆千山出来,跟他说:'等他大了,替我收了他。'"
沈夜站在灶房门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他一直以为父亲不希望他走这条路,他爹教他认旗、识蹄印、看星象——教了他所有夜不收的本事,却从来没有说过"你可以去"。他一直以为那是父亲最后的沉默——不说好,也不说坏。
原来父亲早就说过了,不是对他说的,是对陆千山说的。
"后来你爹从陆千山那儿回来,喝了一壶凉水,对我说了一句,"沈母转过身来,她的眼睛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他说:'我这一辈子没能翻过墙,但我把墙上的每一块砖都指给我儿子看了,他翻得过去。'"
灶膛里的火暗下去,又亮起来。
沈母把切好的咸萝卜片装进一个粗瓷碗里,用一块干净布盖上。然后她走到堂屋里,从墙角的樟木箱子里翻出一件东西,用两层旧布裹着的,她把它放在矮桌上,在烟杆旁边。
是沈大柱的旧皮甲。
皮甲是黑色的,鞣过不止一遍,已经硬得像一块木板。甲面上有一道从右肩斜到左腰的旧裂口——不是刀砍的,是长期弓背扛东西压出来的裂。甲内侧的衬里被汗浸成了深褐色,摸上去还是软的。
"你爹当年也想去夜不收,"沈母把皮甲往沈夜面前推了推,"没选上,不是陆千山不要他。是那年正好赶上官府勾丁,他被勾去修边墙了,这一修就是二十年,修墙的命。"
沈夜把皮甲拿起来,很重,比他身上穿的布面甲重得多。他爹穿这身皮甲在辽东扛了八年枪,在宣府修了二十年墙。现在这身甲摆在桌上,甲面上落着从窗纸破洞漏进来的月光,裂口里嵌着洗不掉的沙粒。
"你拿去,北营的人不穿这个,但他们认这个。这是你爹的命,他翻不过墙,命总得有人替他翻过去。"
沈夜把皮甲抱在怀里,皮甲上有一股陈年的味道——汗味、碱灰味、还有他爹每年冬天用牛油擦甲时留下的膻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他爹活着的时候离他最近的一种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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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沈夜没有睡。
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看屋顶的椽子,椽子的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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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还是从东往西走——和他四年前看的时候一模一样。旁边的炕上空着,他爹的荞麦壳枕头还在原处,枕面上凹下去一块,是一个脑袋的形状,一个多月了,凹痕还在,没有弹回来。
后半夜他听到母亲在堂屋里走动,脚步很轻,从灶房走到堂屋,从堂屋走到院子,又从院子走回灶房。来来回回,像在数什么东西,然后脚步声停了,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很轻,然后又关上。
天亮的时候沈夜起床,堂屋的矮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
一个装满了干粮的褡裢,里面塞了三块杂粮饼、一包切好的咸萝卜片、一小袋炒面、两个煮鸡蛋——鸡蛋是邻居刘家墩军的媳妇昨天送来的,她家鸡下了今年头一窝蛋。褡裢的口被一根红头绳扎着,不是死结,是活扣,一拉就开。
褡裢旁边是那件旧皮甲,叠得方方正正,用一块蓝布包着。蓝布是沈大柱当年从辽东带回来的那件棉袄的内衬,她把它拆了,改成了包甲布。
烟杆还摆在原处,冷灰还在烟锅里,她没有动。
沈母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热糜子饭,饭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她把碗放在桌上,把筷子横搁在碗沿上。
"吃。"
沈夜坐下来吃,饭很烫。他吃得很慢,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和四年前他在边墙上吹了一天风回家时一样,她就是这样看着他的。
吃完,沈夜把褡裢挎上肩,把包甲布夹在腋下,把烟杆插进腰带。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
母亲站在堂屋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她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上还沾着一小片切菜时粘上去的咸萝卜碎末。她没有挥手,没有说话,没有哭,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沈夜转过身,往巷口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想起四年前的那天早上——黑烟三股,父亲握着刀站在巷口,回头看他的那一眼,父亲说:"回家。"
现在没有人喊他回家,他也不是那个需要被喊的人了。
他迈步走出了巷口,他知道母亲还站在堂屋门口,一直看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第16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