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5章独眼来客
陆千山在军营门口站了一整夜,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进去的,也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出来。第二天早上的时候,他就站在校场边上了,靠着校场西边那根拴马的木桩,手里还是那根没点着的烟,右眼看着校场上正在操练的新兵们。
守备刘大人派了一个百总陪着,是个没什么话的人,手里拿了一卷花名册,站得离陆千山三步远。陆千山看了一个上午,没有说话,百总也就站了一个上午,没有说话。校场上的新兵们都知道那个独眼的人在挑人。他上一次来挑人的时候,从这里带走了六个墩军,那六个人后来有三个死在了蓟州镇的一次出探里,两个伤退了,还有一个现在还在陆千山手下,就是那个叫龚三的,少了半个耳朵。
所以没有人希望被他挑中,但也没有人敢不好好表现,因为你越是躲,他越是看你。
陆千山看了好几队人,正兵营的长枪队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他的右眼从排头扫到排尾,一个都没有停。一个步卒出列的时候左脚往外撇了半掌,就这么一瞬间的偏移,他的目光在那人的左脚踝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走了。那个步卒自己不知道——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曾在一根烟燃尽的时间内被一个独眼的人从夜不收的名单中划掉了。
百总翻开花名册的时候,陆千山伸手把花名册按住了,他没有翻,他用仅剩的三根手指压在花名册的第一页上,从排头往下捋。排头的几个名字上他的手指没有停,快到第二页中间的时候他停住了。
"沈夜,"他用手指点在名字上,没有敲,只是压着,"宣府本地人,沈大柱的儿子,官殉的。"
百总点了点头,"沈大柱的档案上个月封存了,他儿子顶替以后已经转正了。"
"这里有一个是刚升正丁的,"陆千山把手指从名字上移开,翻了一页,下一页还有几个沈字,但他没有再翻回来,"沈家军户。"他把花名册合上,还给百总。
"他在哪?"
"应该还在墙上,东三门那边修墙是摆边军的活,每天扛沙包和碎石的。"
陆千山没有回答,他把烟杆从嘴里拔下来——从头到尾都没点燃——塞进了腰后的烟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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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在东三门墙根下搬碎石的时候,并不知道有人在看他。
碎石和沙包不一样,沙包要往墙上填缺口,碎石要往墙根下铺。鞑靼骑兵用火药炸豁了东三门底下的墙基,夯土下面露出了一条半丈多长的裂缝,从墙根直钻到地面以下两尺多深。裂缝不堵的话明年春天雨水灌进去,底基松了,整段墙会往下沉。沈夜的活就是用碎石把裂缝填满,先用拳头大的碎石块往里塞,塞到塞不动了,再用小碎石掺沙土往缝里灌,灌满了用一根木棍往下捣,一直捣到棍头不再往下陷为止。
他从早上天不亮就开始干,到太阳快下山的时候还剩最后半丈没填完。碎石堆里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摸上去是温的,握在手里不会觉得冰。他把膝盖跪在地上,两只手掌把碎石拢起来往裂缝里灌。他右肩窝的肿还没完全消退,每抬一下胳膊,肩胛骨往脖子里往上漾一阵酸热的胀痛,但他没有换肩膀。他记得王老三说的——水泡破了之后不能再磨——他把碎石的重力分到了左膝和右膝的受压点上,肩口松开不扯那些已结了痂的肿处。
灌完最后一捧碎石的时候,他蹲在地上拿袖子抹了一下额头。太阳刚好掉到了城墙后面,城墙的影子从墙顶上盖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影子里多了一个人。
沈夜抬起头,陆千山站在他面前五步的地方,背对着落日,脸上的那只右眼在夕阳透过皮罩边缘漏出来的一小条光缝里闪了一下。不是反射,是眼睛里本来就有的光,像一把刀还没有磨但已经淬过火了。
"你爹以前在辽东扛沙包的时候也是这副姿势。"陆千山把烟杆从腰后拔出来,在膝盖上磕了一下,没点。然后他在旁边一块倒放的石料上坐下来,把那条缺了两根指头的手搁在膝盖上,三根手指垂在胫骨外侧,不动。
沈夜站起来,他没有说"你怎么来了"。
"你在营区看了我一上午,"他顿了一下,"在木桩旁边。"
陆千山的右眼微微往上抬了半寸。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在看你的?"
"你手上的烟没点。今天没有风,不点的烟烟头上不会有灰。但你站在木桩旁边的时候烟杆的铜嘴是亮的,天没亮,城墙上火把的光正好打在烟杆头上,校场上那根烟在你手里待了一个上午没有少。"
陆千山把手举起来,看自己仅剩的三根手指,手指夹着那根烟——干净、干燥、整齐——从头到尾没有焦。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烟塞进嘴里,划了火镰。火星进了烟盅,第一次——没有着,第二次——着了。烟叶被火舌舔蓝,在烟盅边缘变黑的瞬间张成了微细的橘红,他抽了一口,把烟从嘴里拔出来。
"你在木桩旁边站了一整个上午,一共看了四队人。长枪队的那个,他的左脚往外撇了半掌,你盯了他一瞬就把他划掉。第一队的把总有两次偷偷瞄你,但他一次也没有往你看。第三队一个左手刀,他一走过来你就灭了烟,他的腕骨握刀的时候不在你想要的弧度里。"然后沈夜停了一下。
"你爹在辽东的时候也能看,他看蹄印比我准。"陆千山把烟杆夹在三根手指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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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上的硬痂在烟杆的铜嘴子上发出轻微的铁磨铁的细响。"但他不会说出来,他怕说出来的东西会变成责任。你不怕,你把看到的全部说出来了。这是不一样的东西。"
沈夜没有说话。他蹲在碎石堆旁边,拿手指从碎石缝里抠出一块嵌得太深的红色碎石块,是砌墙砖的内核被火烧过后留下的颜色,把它丢进已经灌满了的裂缝里,又拍了土紧把它挤实。
"把刀拔出来。"
沈夜站起来,从腰间拔出那把新腰刀。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手汗浸黑了半圈,是这几个星期扛沙包和修墙的时候磨的。他把刀竖起横在胸口,夜不收常用的警戒架刀姿势——左手反握刀柄,刀身贴衣,刀尖朝下挡腹。
陆千山看着他,没看刀。
"谁教你这个架刀姿势的?"
"龚三。在烽火演习那天。"
"这个姿势是打落马刀的人学的——防守用,不是攻。"陆千山站起来,把他三根手指捂在沈夜握刀的左手背上,把他的虎口往前推了两根指节。"攻刀——食指要扣住护手,你虎口的力量从这里出去。"他把手放回来。
沈夜保持着陆千山纠正后的姿势,又握了三个呼吸,才把刀收了,从蹲姿站起来,继续去抬下一袋碎石。
"你刚才把每一个人都看透了,还没有说自己在哪。你把自己排在哪一队?"
陆千山把烟塞回嘴里。烟已经烧了半程,烟灰太长掉在石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被踩碎的白灰。
"在你以后那个队伍里。"他把烟从嘴里拔出来,连自己的一小截烟杆一起递进沈夜的手里——三根手指握住烟杆头和铜嘴,一根没抽完的烟。
"三天后到北营报到。不要问为什么,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了。"他把手从烟杆上松开,转过身往城墙的梯道走去。他的脚步踩在梯道的落砖上,那些松动的砖在他脚下没有发出沈大柱教沈夜的时候那些闷响,只有下沉。他踩在这些松了的梯砖上,每一脚下去的时候夯土里的灰尘从砖缝里往上轻轻碰一次,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沈夜把烟杆翻过来,看着被烧成白灰的烟头。他爹以前在垛口上休息的时候也不抽烟,怀里塞着一小撮烟叶,是给墩军换岗时分的。罗爷抽烟是为了等,等着锤子落下去和下一锤抬起来之间的空隙。陆千山抽烟是为了忍,忍住在校场上站一整个上午不去找那个不会躲的人。
沈夜把烟杆塞进腰带里,冷灰从他的腰带缝间落出来掉在他刚灌好石子的土面上,混进石子和沙土之间,和它们一起被压进边墙的裂缝。今夜不会再有灰从这里弹起来了。
三天后——北营。
(第15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