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迟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
3。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隔断。哭声还在,老太太的念叨还在,时断时续。
她转回头,挂挡,继续开。
怕没有用。她在这条路上学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怕也得开在道上。
超时要死,停车未必不死,那就开。
雨刮器疯狂地摆,雨还是一层一层糊上来。她开了大概十分钟,那个死者数字又跳了一次。
4。
她按了两声喇叭,长按。
这回喇叭正常响了,可雨声太大,淹没了。
她又按了一声,还是没人理。
"别哭了。"她对着隔断说了一句,"哭解决不了问题。"
哭声小了一点,但没停。
姜迟把车速压到四十。
这种雨夜,这种路,四十已经很快了。
她的手一直搭在档把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突发情况来了。
前方雨幕里,灯光照出了一片杂乱的影子。
她下意识松油门,车速降下来。车灯扫过去,她把那片影子看清了,心脏猛地一抽。
一辆车翻在路边。
翻的是一辆厢式货车,侧翻,车头朝下,车尾翘着,玻璃碎了一地,在雨里泛着光。
更让她浑身发凉的是那辆车的样子。
跟她的一模一样。
同款,同色,连车门上那块磕掉的漆都在同一个位置。
车牌都一样。
姜迟把车停在翻车的十几米外,拉手刹,没有熄火。雨点砸在车顶,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翻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站在雨里,没打伞,头发湿淋淋贴在脸上,穿着跟她同款的外套,正朝她的车挥手。
姜迟按下车窗,雨气灌进来。
"救命!"那人喊,声音穿过雨幕,"帮帮我!"
姜迟没动。
那人绕过翻车,朝她走来。车灯照在那人脸上,姜迟看清了。
是她自己。
满脸是血的她自己。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左眼角那颗痣还在,脸上的表情惊慌,狼狈,但确实是她的脸。
"快!"那个姜迟跑到她车窗边上,扒着车门,"我翻了车,人卡在里面出不来,帮我一把!"
姜迟看着她,没开门。
"人卡在哪?"
"驾驶室!"那个姜迟指着翻车,"我朋友卡在里面,求你了,快!"
"你朋友叫什么?"
那个姜迟愣了一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这个!"
"我问你朋友叫什么。"姜迟盯着她,一字一句,"你说出来,我马上下车救。"
雨水顺着那个姜迟的脸往下淌,血痕被冲淡了,露出底下的皮肤,白得不像活人。
"赵广军。"那个姜迟说,"我朋友叫赵广军,开面包车的,你不认识吗?"
姜迟的心沉了一下。
赵广军是她在这条路上唯一交换过号码的活人。这个东西查过她,知道这个名字。
"他在哪?"姜迟问。
"车里!翻车里!"那个姜迟使劲拍她的车门,"快开门啊!你是不是人?"
姜迟慢慢地说:"赵广军今晚拉一车鸡,在仙桥村那边,离我这一百公里。你车里那个,是谁?"
那个姜迟的拍打停了。
她站在雨里,看着车窗里的姜迟,脸上的惊慌一点一点褪掉,像退潮。
"你发现啦。"她说。
声音变了,不再惊慌,平平的,跟导航一个调子。
"发现什么?"
"发现我是假的。"那个姜迟笑了笑,雨水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流,"你看穿了。真没意思。"
姜迟的手一直没离开档把:"翻车也是假的?"
"翻车是真的。"那个假货说,"这碑上的规矩你也看见了,这路段每过一次,死一个。死的是谁,不一定。有时候是司机,有时候是货,有时候。"
她歪了歪头。
"是上一个司机。死掉的那个司机,会站在路边等下一个。等了,就能替。替了,就能活。"
姜迟明白了。
这个假货是之前死在这的某个司机,披上了她的脸,等在这,等她停车,等她开门,等她下来救人的那一瞬间,做什么手脚。
"你等多久了?"姜迟问。
"不记得了。"假货说,"我死的那天下着同样的雨。我停车救人,救完一回头,我的车开走了,开车的人长得跟我一模一样。我坐在雨里看了三天,看明白了这路段的规矩。"
"什么规矩?"
"两个只能活一个。"假货朝她走近一步,扒着车窗,"你下来,或者我上去。规矩就这么简单。"
她的手上来了,去拉车门。
车门从里面锁着,她拉不动。她的脸贴在车窗玻璃上,血和雨在玻璃上糊开。
"开门。"她说,"你不开门,我就一直在这站着。你的货超时不超时?你的乘客闹不闹?你耗得起吗?"
姜迟看着她。
这确实是阳谋。她耗不起。
货在车上,死者数字还在涨,她被困在这,前有翻车拦路,旁边立着个假货,走也走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死者数字停在4,没再涨。
备注栏浮出一行小字,安安静静的,像一直在等她自己想到:
【事故是真的,翻车是真的,人也是真的。死的那个,不在车里。】
姜迟猛地抬头。
她看向那辆侧翻的车。车头朝下,驾驶室被压在下面,玻璃碎了一地。如果死的人不在车里,那车里是什么?
"你车里卡着的,"姜迟慢慢地说,"是谁?"
假货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你怎么。"她的话没说完。
姜迟推开了车门。
朝外猛地一撞。
假货正扒在门上,被车门撞得踉跄着退出去两步。
姜迟跳下车,没管假货,直奔翻车。
她绕到驾驶室那一侧。车头朝下,驾驶室被压得变形,她蹲下去,从碎了的挡风玻璃往里看。
里面没有人。
座位上没有人,方向盘上没有人,只有一件外套,搭在座椅靠背上,外套的样式跟她身上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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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把外套拽出来。
外套是空的,袖子里掉出来一个东西,当啷一声落在碎玻璃上。
一枚硬币。
黄铜的,一圈花纹,绕一圈看不懂的字。跟她兜里那枚一模一样。
姜迟捡起硬币,攥在手里。
"你拿死人东西。"
假货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她转过身,假货站在雨里,不再装她的脸。
五官开始往下淌,淌成一片模糊的白,只有嘴的位置留着一张嘴。
"那硬币是我的。"那张嘴说,"我死的时候攥在手里的。我的车,我的硬币,我的命。"
"你的命是你自己丢的。"姜迟说。
"我是被害死的!"
"被害死的人,"姜迟盯着她,"不会在这等着害下一个。"
她转身朝自己的车走。
那张嘴在她背后喊:"你跑不掉!这碑记着你名字了!姜迟!每过一次,死一个,你的名字已经写上去了!"
姜迟拉开车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名字写上去,"她说,"那就再划掉。我的车比你旧,我的命也比你硬。"
她上车,关门,落锁,挂挡。
车头绕开翻车的位置,碾过路肩的碎石,重新开回路面。雨刮器摆过去,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雨幕里,那个白乎乎的东西还站在翻车旁边,没有追。
车开出去一公里,手机震动。
【事故现场已通过。】
【死者数更新:4。无新增。】
【提示:碑上的名字,划掉一个,涨一个。你的还在。】
姜迟没工夫琢磨这句话。
因为车厢里的哭声变了。
不再是婴儿的哭声。婴儿的哭声停了,换成老太太的哭声,呜呜的,压抑的,老人哭起来那种没力气又停不住的调子。
哭声里还夹着说话声,老太太在跟什么人说话,声音忽高忽低。
姜迟把车速压下来,把耳朵贴近隔断。
老太太在跟那个红裙子女人说话。
"到了没有啊。"老太太哭着说,"我孙子还在家等我,我给他做的鞋还没纳完。我不去终点站了,让我下车吧。"
然后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应该是红裙子女人,声音很冷。
"下不了车。"红裙子女人说,"老太太,上了这车的,就没有下去的。"
"那到哪是个头啊?"
"到终点站到头。"红裙子女人说,"到不了终点站,就没头。"
姜迟的喉咙发干。
她看了一眼导航。收货地那一栏,依然显示未解锁。
她拿出手机,翻到订单界面,备注栏空空的,姐姐的字没有再出现。
她盯着那栏空白,忽然很想问一句,终点站在哪。
还没来得及问,前方的雨里,路中间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躲,车灯照在他身上,照出一张脸。
姜迟看清那张脸,差点踩死刹车。
是赵广军。
那个开面包车的男人,穿着他那件灰外套,站在路中间,举着双手拦车,脸上是她从没见过的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