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说完那句话,就不响了。
姜迟站在尾板上,浑身发凉。
她自己的声音,从箱子里传出来,让她掉头往回开。
可箱子上贴着黄纸,写着不可看。
没写不可听。
雾里的中年男人还站在那,仰着头看她:“货有问题?”
“没有。”姜迟说,“就是有点响动。”
“打开了验,没问题就签收。”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我们是收货的,你怕什么。”
姜迟看着箱子。
箱子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动静,刚才那句话像没说过一样。
她想起证件上的第二条规则。
货物不可查看,偷看者死。
她不知道听声音算不算查看,但打开肯定算。
这个男人一个劲要她打开箱子。
姜迟在物流园干了四年,什么人想验货,什么人想骗货,她分得清。
这个男人的架势不像验货,像催命。他不是想知道箱子里是什么,他就是要她打开。
打开了会怎样,箱子里那个声音已经警告她了。
“签收单给我。”姜迟说,“签了字,箱子归你,开不开是你的事,我不参与。”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头有字。
他递过来,姜迟没接,让他放在尾板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签收单。
纸上写着一行字:验货确认书。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自愿开箱,与村无关。
“我不验货。”姜迟说,“你们要么签字收货,要么我原路拉走。订单超时,大家一起完蛋。”
男人的脸在雾里抽动了一下。
“拉走?”他说,“你回头看看,路还在吗。”
姜迟回头。
来时的那条岔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被雾填满了。
浓得像一堵墙,路灯的光都透不过来。
“到了雾村,货就得留下。”男人说,“人也得留下。”
雾里那些人影开始动了,朝着空地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是都在走。
姜迟目测了一下,最近的一个离车尾不到五十米。
她不再犹豫,跳上车厢,把关了一半的尾板直接踹起来扣好,跳下尾门,反手锁死,两步蹿上驾驶室,关门,落锁,点火。
男人扑到车门上,拍打车窗:“留下!”
姜迟挂挡,踩油门。
车从空地冲出去,碾过土路,一头扎进雾里。
后视镜里,那个男人站在原地没追,雾里那些人影也都停下了,就站在那,看着她开走。
然后,他们齐刷刷地转过身,朝着同一个方向,走进了雾深处。
村子在雾里迅速后退,全都退进了白雾里。
姜迟一口气开出去两公里,前方出现岔口,路牌还是那个手写的雾村,她压着速度拐上主路。
导航闪了两下,重新亮起。
【订单状态:未签收。】
【剩余时间:三小时。】
“收货方拒签,订单怎么算?”
导航沉默了几秒,机械女声响起:“订单仍在途。请将货物送达指定收货人。”
“指定收货人在哪?”
“前方五十二公里。青岭村,七号仓。”
姜迟愣了一下。
青岭村她是听过的,现实中邻市的一个村,跑过那边的线。
可那条红路线延伸的方向,黑漆漆的,跟现实里的路没有半点关系。
行吧。
管它是哪,先跑。
她定了定神,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枚硬币,放在中控台上。
硬币还是凉的,在仪表盘的蓝光下,那圈花纹像活的,慢慢地转。
转了三圈,停住,指向正前方。
“你倒是会指路。”姜迟说。
硬币不动,装死。
她把硬币收好,专心开车。
雾比进村前更浓了,雨刮开到最大,前窗上全是水,能见度不到两米。
她只能跟着路面中间那条模糊的白线走。
开出去不到十公里,怪事来了。
先是声音没了。
雨刷刮着玻璃,没有声音。发动机在转,没有声音。
轮胎碾着路面,也没有声音。整个世界像被罩在棉花里,她能感觉到车在动,就是什么都听不见。
姜迟抬手按了一下喇叭。
没响。
她又按了一下,长按。
喇叭一点声音都没有,可她的手刚松开,中控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
【警告:喇叭声已惊动路边的乘客。】
她什么时候按响的?
紧接着,她看见了第一盏路灯后面的东西。
雾被路灯照出一个轮廓,路边坐在路边的地上,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姜迟的呼吸停了半秒,脚却稳住了,没有踩刹车,车速稳稳地保持在三十。
她从那个人影旁边开过去,用余光扫了一眼。
是个女人,穿红衣服,头发很长,垂下来盖住了脸。
第二个,出现在一公里外。
这次是个小孩,站在路中间。
姜迟的心脏猛地一缩,方向盘打了一下,又从小孩旁边绕过去。
绕过去的那一瞬间,她看清了,小孩没有脸,不是看不清,是没有,脸上是平的。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雾里的乘客越来越多。
有的站在路灯下,有的坐在路边,有的贴着护栏走,还有的直接站在路中间,她不绕,那些影子就让开,她一靠近,影子就贴到车窗上。
没有声音。
她听不见任何东西,只能看见那些影子在车窗外滑过去。
手机震了一下。
【路边的乘客数量:17。】
【提示:请勿停车,请勿按喇叭,请勿回应。】
姜迟咬紧后槽牙,眼睛盯着前方那条白线,不看两边。
可眼角的余光收不住,那些影子全都朝着车,脸,没有脸的地方,全都朝着车。
油箱的指针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出发前看过,满箱。
跑了这么久,该掉了一格,可指针稳稳指着F。
不对,指针在动。
她盯着看了一分钟。
指针不是在往下降,是在往回爬,从F往E的方向,一格,一格,慢慢往回退。
倒着走。
车在烧油,指针在涨。
也就是说,要么是油表坏了,要么这车不是在烧油,是在攒油。
攒油干什么?
姜迟的脑子里闪过第一个副本物流园的一切,闪过箱子上那三个字,闪过箱子里她自己的声音。
她把这念头按下去,先看路。
就在这时,后视镜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的车内后视镜,照的是驾驶室后排和车厢方向。
她那辆货车驾驶室后排是空的,就一个窄平台,放杂物用,出发时上面只有半箱矿泉水和一卷绳子。
现在,那个平台上,坐着一个人。
姜迟的后背瞬间麻了。
那个人缩着,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姿势跟她刚才在路边看见的第一个红衣女人一模一样。
穿着红衣服,长发垂下来,盖住了脸。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十分钟前,红衣女人还在路边。
现在她坐在车里。
姜迟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盯着后视镜,握方向盘的手一层一层出汗。
车里的那个人一动不动。
车厢和驾驶室之间有隔断,她是个封闭厢货,驾驶室后面就是车厢的铁板,那个红衣女人不可能从车厢过来。
除非她一直都在车上。
或者,路边那些影子,根本不用开门。
机械女声忽然响了,吓了她一跳:
【乘客已上车。请保持安静,送达中途点后,乘客会自行离开。】
“你们这公路,搭车都不用开门的?”
【规则:不可拒绝搭车。】
“我没拒绝!我压根没看见她怎么上来的!”
导航不答了。
姜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没事,她跟自己说,老头那次也是搭车人,老头好好的,还给了枚硬币。
这个只是换了个坐法,不吵不闹,就当拉了个沉默的货。
她试着不去看后视镜。
可后视镜就立在那,她开车总得看吧。
每一次看,那个人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抱着膝盖,头埋着,头发垂下来,像一尊摆在后座上的雕像。
姜迟又开了十几公里,油耗指针又往回退了一格。
她开始算。
满箱油倒着涨到E,会发生什么。
这箱油大概能跑八百公里,照这个涨法,再有两个小时就满了,满到顶之后呢,溢出来?
她正想着,后座传来了一声轻响。
很轻,像是指甲敲了一下铁皮。
姜迟没动。
又敲了一下。
这次她听清了,是那个人在敲隔断,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她在说话。
没有声音传出来,但是那个节奏,姜迟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那是摩斯码?
不对劲,是物流园叉车的暗号,一短一长是卸货,两短是装货,这个节奏是,验货。
后座那个人在敲:验货,验货,验货。
“我不验货。”姜迟说,“箱子谁也不许碰。”
敲击停了。
过了几秒,改成了一种新的节奏。
这次的节奏很慢,姜迟辨认了半天,认出来了。
这是另一种老规矩了,老物流人打点的手势,意思是:别去青岭。
姜迟的心往下沉了沉:“为什么不能去?”
后座没有回应。
“你到底是谁?你要去哪?”
还是没有回应。
红衣女人重新缩回那个抱膝的姿势,不动了,好像刚才的敲击从来没发生过。
姜迟盯着后视镜看了很久。
别去青岭。
导航让她去青岭。
村子里那伙人想留下她和货。
箱子里的声音让她往回开。
现在车上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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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别去青岭。
所有人都在说不同的方向。
她想起证件上的第三条规则。
公路没有回头路。
往回开这句话,箱子里的声音说了,可规则说没有回头路。
她如果听了箱子的,掉头往回开,是找死还是活路?
路上一个还能信的字都没有,包括规则本身。
雾气忽然薄了一层。
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路边立着块牌子:青岭服务区,一公里。
牌子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拿红漆补的:补胎,加水,住宿。
姜迟看了眼导航。
收货地青岭村七号仓,距离四十公里,可服务区先到了。
按理说,这种地方她该绕着走。
可油耗指针已经退到了一半,那个倒着走的指针让她心里发毛,她想进去看看,能不能弄清楚这箱油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且,红衣女人从刚才起就没动静了,服务区万一就是她的中途点呢。
姜迟打灯,减速,拐进了服务区的匝道。
匝道尽头是一小片空地,一个破旧的加油站,两间平房,一个棚子,棚子底下摆着两张桌子。
加油机就一台,老式的那种,漆皮剥落。
一个人从平房里走出来,穿着油腻的工装,五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一边走一边拿毛巾擦手。
“加油?”男人问。
“看看。”姜迟把车停稳,没有熄火。
男人也不催,站在加油机旁边等她。
他的眼睛扫过她的车,在车厢上停了两秒,又落到驾驶室,看见了什么,眼神变了变。
“拉货的?”男人问。
“跑单的。”
“跑这路,少见女司机啊。”男人笑了一下,“后面坐的啥?”
“货。”姜迟说,“不让看。”
“懂,都懂。”男人摆摆手,“雾大,跑夜路辛苦。进来喝口热水?不要钱。”
姜迟解开安全带,没下车,先回头看了一眼后座。
后座空了。
红衣女人不知什么时候下的车,窄平台上干干净净,矿泉水和绳子摆得好好的。
只有那个位置上,留着一小片水渍,和一根很长的头发。
姜迟推开车门,下车前摸走了中控台上的硬币。
她在平房里喝了杯热水,跟男人聊了几句。
男人的话不多,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就不说。
姜迟问他青岭村怎么走,他说顺着主路一直开,天亮前能到。
她问他油箱的事,男人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的油,是满的?”
“满箱油,越跑越多。”姜迟盯着他,“你们这路上的油,有什么讲究?”
男人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她的车,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闺女,我跟你说实话。”他压低声音,“这条路上的油,是油,也不是油。你车烧的不是油,是路数。你跑的每一公里,路都在给你记账。”
“记什么账?”
“记你欠它的。”男人说,“账记满了,路就来收。收什么不一定,有人被收了影子,有人被收了名字。跑这路的,都得还。”
姜迟捏着水杯,半天没说话。
“怎么还?”
“送到站。”男人说,“订单完成,账勾一笔。欠多少,就看你接了多少单。”
“那要是欠多了,还不上呢?”
男人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说不上是同情还是怕。
“还不上,”他说,“路就把你变成收货的。站路边,等下一辆车。”
姜迟想起雾村那些站在雾里等她的人影。
她放下水杯,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硬币,放在桌上:“这个,认识吗?”
男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伸出手,没敢碰,隔着一拳的距离看了半天,声音压得极低:“这东西你从哪得的。”
“一个等车的老头给的。”
男人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泛黄的路条,路条上盖着个模糊的章,他把路条推到她面前。
“拿着这个。”他说,“别走主路进村,走村后的旧道,旧道不通大车,但是能到七号仓。主路上现在有人在等你。”
“谁?”
“收货的。”男人说,“可你真正的货,不在他们手里。闺女,你拉的这单,面单上写的收货地,未必是真收货地。这路上的单子,十个有九个,单面会骗人。”
姜迟盯着那张路条。
路条很旧,纸质发脆,章是红泥的,已经洇开了。她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潦草,像是急着写上去的:
别信导航,别停主路,别让人靠近车厢。青岭七号仓,签收人姓姜。
姜迟的手指顿住了。
姓姜。
她把路条收好,硬币也收好,站起来:“谢谢你的水。”
“闺女。”男人叫住她,“有个事我得告诉你。”
“你说。”
“刚才你进服务区的时候,”男人说,“我数了一下,你的车后面,跟着十七个走路的。你在这停了十分钟,现在外面,有三十四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