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楼的愤怒如有实质,周身气势凛然,吓得梁雍两股战战。
毕竟小命只有一条。
西楼是真的还想再多活几年。
梁雍却对他的话信以为真,以为是自己直呼天尊名讳冒犯到了对方,惶恐之余,内心最后的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如此霸道气势、如此蛮横不讲理的作风……
他激动不已地想:
面前这位,果然是死而复生的裴天尊!
即使历经千年岁月,裴潜裴天尊,依旧是太玄大陆一段经久不息、恶名昭著的传奇。
有多少人崇敬他、追随他,就有十倍乃至于百倍之人因裴潜所做的非人之事恨他入骨,恨到巴不得生啖其肉的程度。
但憎恨裴潜的人再多,却也奈何他不得。
因为这位不仅修为通天,手段更是诡谲莫测。当年多少老怪大能都在追捕围杀他的过程中陨落,相比之下,梁雍区区一个炼气九层的低阶弟子,见其简直犹如一粒蜉蝣见青山。
在他的认知中,怕不是对方打个喷嚏就能轻易碾死自己。
他再不敢出言试探这位前辈高人,低着头,诺诺应声道:“是晚辈失言,尊主见谅。晚辈只是……只是太想为您效力了。”
‘该死,我怎么这么蠢,好不容易有投靠这位的机会,却平白惹了对方不快,简直是蠢货中的蠢货!’
‘这样下去,我究竟要在这落神崖,在圣宗外门蹉跎到何时?那姓许的混蛋,定然在边上看笑话看得高兴吧!’
听着另一端断断续续传来的激动心声,西楼不动声色地攥了下拳头。
看来,方才的声音不是错觉。
作为灵契的施术者,他是真的能察觉到契约者的心声!
虽然这声音时有时无,断断续续的,不知是不是有距离或者修为等条件的限制,但只要能感知到些许零碎,就已经足够逆天了。
他再次感叹:怪不得裴潜会被天雷劈九九八十一道。
就凭这功法的逆天效果,劈他九百九十九道都不冤!
【亲爱的,其实只是因为他太弱了(∩_∩)】
【修为、资质毫无可取之处,长相也远不如亲爱的英俊可爱~】
【下次这种噪音,直接屏蔽就好了】
西楼在面具后暗暗翻了个白眼。
不过,借着这段心声,他也大概明白了梁雍的处境。
梁雍是圣宗的外门弟子,相比起内门,外门弟子显然不受宗门重视。
但再不看重,也没有被打发到这儿来守崖的道理。
加上他如此不忿,内心怨气深重,定然是得罪了什么人,才落得如此下场。
倒是可以利用一番。
西楼在内心打起了小九九。
作为货真价实的圣宗弟子,宗门的收徒大典,总能打听到一些有用的内幕消息吧?
恰好,联盟的想法也与他一致。
西楼瞥了眼弹幕,面不改色地对梁雍说道:“三日后,去镇上最大的酒楼,找一个叫西楼的人。”
“有什么问题,他会给你答案。”
裴潜这个马甲不能多说话,话一多,就容易露馅。
这种时候,就轮到他的真身上阵了。
三日后。
梁雍准时赴约。
西楼在顶楼定了间靠窗的包厢,听见敲门声,他心头微微一跳。
但他的语气却十分镇定:“进来吧。”
镇定的原因很简单:
灵契那头的梁雍,可比他要忐忑多了。
简直像是前一晚跑去通晓打游戏、第二天却突然被通知要期末考的学生,在门口碎碎念了半天,叫西楼都有些头疼了。
都是硬装,谁怕谁?
想到这儿,他顿时就不紧张了。
门从外面推开。
梁雍特意换了一身便装,腰侧仍别着那把佩剑,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
丝毫看不出光是推门这个动作,进来前他就反反复复排演了十几遍。
西楼礼貌地没有戳破,只是勾了下唇。
“幸会,梁兄。坐下喝杯茶吧。”
梁雍没有立刻坐下。
他走到桌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西楼。
面前的青年,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模样。
瞳仁是少见的纯粹墨黑,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束成利落高马尾,露出一张干净清透的、素瓷似的脸庞。
身上穿着件高领的玄黑袖袍,似乎胸前还藏了不少东西,鼓鼓囊囊的,对比之下,衬得那段刻意收紧的窄腰更为纤瘦修长。
白日晴光映照下,他抬头与梁雍对视,深黑布料裹束的脖颈微微昂起,露出一截颀长脖颈,犹如将化未化的雪般皎白透亮。
不过,这青年明明长着一副只可远观的清冷面孔,唇形倒是生得格外饱满,润红唇珠浅压在下唇,唇边还噙着些许疏懒无辜的笑意,似清茶回甘,透着淡极生艳的韵味。
此人,模样不似魔修。
梁雍晃神了一瞬,心下判断。
——气质太干净了。
反倒更像他儿时看过的话本里,那种会被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精怪纠缠忽悠、最后被骗身骗心吃干抹净的俊俏书生。
以上这些思绪,只在他脑海中飞快闪过一瞬。
而在回过神来,发觉西楼如此年轻,修为更是不过练气一层时,梁雍顿时深深蹙起了眉毛。
“你就是尊主说的那个西楼?”
这反应在西楼和联盟的意料之中。
因此他只是随意地点了下头,把倒好的热茶推了过去。
梁雍深深看了他一眼,在西楼对面坐下了。
两人都没出声。
包厢内一时陷入寂静。
梁雍满怀心事地端起茶杯,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
过了半晌,他见西楼还没有出声的意思,终于忍不住率先开口了:“这位西楼道友,你可有联系尊主的办法?我有要事禀报。”
语气看似礼貌,眼神却带着一点探究的咄咄逼人,
居然连这句话都料到了!
西楼在内心默默为地球联盟的人格分析专家们鼓掌。
“联系尊主的办法?”
他慢悠悠地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才抬头望向梁雍。
这是联盟教授给他、用于掌控谈话节奏的一种小技巧。
“我的话,自然是有的。”
闻言,梁雍的心声明显变得尖锐了几分。
但他按捺住情绪,追问道:“那你现在就——”
“住口!”
西楼突然拔高声音,把梁雍吓了一跳。
“你以为尊主是什么人?你把尊主当成什么了?”
仿佛压根察觉不到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西楼盯着梁雍的目光霎时变得极其不善起来,甚至隐隐带上了一丝杀意。
这副做派,叫原本还带着几分不屑的梁雍也被唬住了。
他怔怔听着西楼冷声道:“尊主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你既然有幸得知他老人家的身份,那就该明白自己的位置。”
“我们修为不够,无法陪伴在尊主左右,已经是可耻之事了;若是再用琐碎的事情耽误尊主的宝贵时间,那更是罪该万死!”
西楼眉头紧锁,眼神凌厉,原本俊秀白皙的脸颊都因为怒火微微涨红,看得梁雍哑口无言——
这家伙,一提到裴潜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明明他只是说了一句话,随便试探了一下而已。
该不会是个天尊的狂信徒吧?
修为低下、表现却异常强势的西楼,让梁雍完全摸不清西楼的底细。
于是他本能地选择了退后一步,打哈哈道:“我只是随口一提,你别这么激动。”
——看,和预料中的反应分毫不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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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不为例。”
西楼冰冷的神情稍稍缓和了些许,但语气仍带着一丝冰冷。
梁雍沉默片刻,选择换了个话题,继续问道:“尊主那日对我说,若是有什么问题,问你就行。你和尊主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也在联盟列出的问答清单上。
因此西楼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低头喝了口茶。
半晌,他幽幽长叹一声,稍显涣散的目光,恰到好处地望向窗外,纤浓的睫毛低垂着,掩去眼底那一丝漠然。
“尊主怎么说?”他轻声问道。
梁雍果然上当了,主动回答:“他说你是他的下属。”
“下属……确实如此。”
西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容来。
虽然他自己觉得是皮笑肉不笑,但另一边的梁雍,已经彻底被西楼精湛的演技唬住了。
“咳,那尊主可有交代给你,需要我做什么?”
梁雍暗自腹诽:毕竟自己连精血都交出去了,和眼前这位也算是同一根藤上的蚂蚱,还是少牵扯进什么奇奇怪怪的关系里为妙。
西楼险些没绷住表情。
什么叫奇奇怪怪的关系?
【这家伙,没想到还挺有趣的~】
西楼暗暗翻了个白眼,选择性忽略了梁雍和系统的抽风发言,不动声色道:“那倒还真有一件。”
“什么?”
“帮助我进入圣宗,拿到收徒大典头名。”
梁雍瞪大眼睛,一拍桌子:“什——可你才炼气一层!这绝对不可能!!”
狗系统快看看,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
西楼在内心高呼。
表面却一脸淡然地看着对方,还深得系统真传,厚着脸皮反问道:“怎么不可能了?”
梁雍被他的理所当然气笑了。
“我们圣宗,就算实力比千年前的鼎盛时期落寞许多,那也是远非普通小宗门可比的!”
“况且这次报名参加收徒大典的修士足有上千人,其中修为最高的,只差一步便能筑基,听说还来自世代习剑的祝家,几乎是铁板钉钉的内门弟子了!你让我一个外门的炼气弟子怎么帮你?”
末了,他又强调:“要是敢作弊,可是会被宗门以背叛罪惩治的!”
祝家,世代习剑……难道是那个叫祝弥的改花刀少年?
果然是个有背景的修N代啊。
客栈那一幕在西楼脑海中飞快闪过。
他吹了吹茶,淡然道:“不是帮我,是帮你自己。别忘了,这是尊主交给你的任务。”
“…………”
看着梁雍露出一脸他面对领导时,那种熟悉的欲骂又止的神情,西楼朝他扬起一抹缺德但愉悦的笑容。
果然,谁干领导谁快乐。
工作外包就是爽啊。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在心里骂我,”他悠哉道,“但是不要紧,我们不是什么传销,咳,我是说我们是正经组织,不会让成员白白送死的。”
他故作苦恼地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不知道为什么尊主会选择你,明明在我看来,你身上并没有太多可取之处。”
梁雍瞪大眼睛看着他。
一个炼气一层,居然敢说他没有可取之处?
“觉得我修为太低,就不配说这话了,是不是?”
西楼轻笑一声,顶着梁雍难看的脸色,突然勾了勾放在桌面上的手指。
他一面借精血引动梁雍体内血气,一面装模作样地感慨道:“这个时代的年轻修士,真是越来越缺乏耐心了。”
梁雍猛地捂住剧痛的胸口,哇地吐出一口淤血来。
他以为是西楼在捣鬼,霍然起身,正欲拔剑杀了此人,突然察觉到了什么,捂着肩膀,盯着西楼的眼神瞬间变了。
“你做了什么!?”
他肩膀处的旧伤,怎么突然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