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凯蒂追出去时,两方的战役由迪维摔坏文森特的相机结束。

    迪维还想继续,却被电影院的员工伸手拦了下来,“唉!把我这搞这么乱,得赔钱!”

    迪维本想张口辩解,目光一瞟看见走出来的凯蒂,悻悻闭了嘴,开始收拾散落的杂物。

    文森特则悄悄从侧边溜出了影院。

    凯蒂刚走出来,左右情况看了一眼之后,便走出影院门,刚走出去,就看到坐在椅子上的文森特。

    他正徒手摆弄那台旧相机,手腕上绕着一叠黑色细手环,修长的手指在机身的缝隙、旋钮间轻轻摸索安装。

    浅金棕的微卷发垂落,半遮住他的眉眼,注意力尽数沉在手中的物件上。

    脚步声传入耳中,他顿了顿,缓缓抬起头,澄澈的浅灰蓝眼眸从相机上移开,落向走来的凯蒂,神色带着一丝滞涩。

    “你刚才偷看我们?”

    浅灰蓝的眼底晃了晃,唇微微张开,被撞破的滞涩底下,藏着一点猝然浮起的近乎无措的期待。

    这是凯蒂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开口对他说话。质问的意思他听得明白,可耳朵先抓住了她落在自己身上的声音。

    “嘿?”

    凯蒂有些疑惑,在自己印象中,对方并不是个哑巴。

    文森特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正要应声,视线直直撞进她黑色的眼眸,心神忽然一滞,话堵在舌尖,又如往常一样陷进那双眼睛。

    “文森特,你的名字,对吧,我为迪维对你做的事感到抱歉。”见他久久沉默,凯蒂直白开口,“相机如果修不好,修好之后把账单给我,我赔你。”

    虽然是迪维干的,但他肯定不会赔。而凯蒂,虽然也不是很能理解文森特的行为,但一码归一码。

    听见自己的名字,文森特的呼吸微顿,可她语气里那层客气疏离,瞬间压下了心底冒出来的雀跃。

    他本想把完好的相机举起来给她看,念头一转,手又收了回去,攥紧相机贴向身侧。

    “好。”

    “凯蒂!”

    身后传来迪维的呼唤,凯蒂这才点头示意,转头离去。

    也就在她转身走的那一刹那,文森特快速举起相机,指尖按下快门,留住黑发拂过空气的那一帧。

    “离那小子远点!”

    凯蒂刚走到迪维身前,就听见他语气冲地抛出这句话。

    “为什么?”凯蒂疑惑地抬眼看他。

    “你没瞧见他刚才做什么,他——”迪维正要一股脑吐槽,视线落进凯蒂那双澄澈、忽闪的大眼睛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了个说辞,“听说,他有一台能夺舍他人灵魂的相机!”

    “哈哈。”凯蒂被这种孩子气的说法逗得轻笑出声,“这么说你也算做了件好事,把他的相机摔坏了。”

    “我可不稀罕这件好事!再说我把他推倒在地的时候,他拼了命护着那台相机,哪里摔得坏?宝贝得要命!我怀疑里面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一想起文森特当时的样子,迪维就满心火气。

    “好了,电影差不多结束了,我得回家了。”凯蒂不想再聊这些,抬腕看了眼手表,语气认真道。

    迪维脸上顿时浮起懊恼,缠着她耍赖,见凯蒂没有松口,只好作罢。

    “那我送你回家总可以吧?”

    “不行,德丝蕾在家等我,我得坐公交回去。”

    文森特平日总是蔫蔫的,万事慢半拍,像电量仅剩百分之一,可一旦跨上单车,整个人立刻超频运转。

    风狠狠刮过耳侧,他接连掠过几条街区,一路冲回家,把单车随手撂在院子里,双手牢牢护着胸前的相机,快步钻进地下室。

    厚重的门板噗通一声合拢,将屋外家人的骂声一并隔在外面。

    密闭的暗房里只剩昏暗暗红的灯光,空气潮湿温热,飘着显影液刺鼻又熟悉的味道。

    整整三个小时,他守在冲洗台前,耐心等待影像一点点从空白相纸上浮现。

    直到画面彻底成型。

    文森特抬手,轻轻举起那张刚洗好的照片。

    画面里是阳光下,凯蒂离去的背影。

    他的视线一寸寸黏在相纸上,挪不开分毫。指尖轻轻摩挲着相纸冰凉的表皮,眼底翻涌着近乎病态的沉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照片里的小人。

    “凯蒂……凯蒂……”

    视线无意识间缓缓涣散,扫过自己亲手改造的整片地下室。

    墙边层层叠叠堆着大大小小的老式相机,货架密密麻麻塞满封存完好的录像带,占据了整面墙壁,目光所及的每一处墙面,没有一寸空余,全都贴满、钉满了大大小小的照片。

    清一色,全是凯蒂。

    街道旁的背影、放学的侧颜、窗边的剪影、走路时晃动的发丝……无数个零碎瞬间,被他悄悄定格,铺满了整片阴暗的房间。

    角落的老式电视机正亮着幽幽微光,屏幕里安静投射着实时画面——

    是凯蒂的卧室。

    “凯蒂!别一直待在卧室,歌莲那死丫头来了!”

    “知道了。”

    听见德丝蕾的喊声,凯蒂才放下手里的记账本。之前答应赔文森特钱的时候她答应得干脆,可细细算过数目,还是难免肉疼。

    德丝蕾这些年跟着汉克投了几只基金,赚了一点钱。只是凯茜花销很大,还要请护工照看,凯蒂从去年就出去打零工,不再主动伸手要钱,就算德丝蕾硬把钱塞给她,隔天她又会悄悄放回德丝蕾的床头。

    总之,她最近得再找一份零工。

    收好账本,凯蒂起身下楼。

    “你这穿的是什么?”歌莲看见她穿着睡衣就下来,当即开口吐槽。

    “就只有你和德丝蕾,需要穿得那么正式吗?”

    汉克叔叔和护工原本也打算过来,只是各自有事,说之后再补过生日,这下本就不算热闹的生日,人就更少了。

    “这可是生日,一年只有一次。”

    歌莲打扮得光鲜,特意卷了头发,喷了香水。她不少男朋友都没享受过这种待遇,当然,其中一部分还没等到过生日就已经分手了。

    “生日一年仅有一次,每一天亦是如此。”

    “我可比不过你,大哲学家。”歌莲听完这句话,白眼直接翻上天,“哦,对了,你是小学生吗?我看见你家门口居然还放着牛奶瓶,小学订的奶居然到现在还在续?”

    凯蒂拉着她走到餐厅,开口回道:“牛奶有什么不好?当时对方问要不要续订,就一直续到现在了。”

    “哈?还能续,我怎么不知道。”

    “如果你不天天往别人家里钻,说不定就能收到牛奶续费通知单。”德丝蕾端上最后一盘菜,开口出言讽刺。

    “不好意思,我不喝牛奶照样发育得很好!”歌莲说着还刻意挺了挺胸,“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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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某人,只能搞假的。”

    “你个死丫头!”

    这话把德丝蕾气得不轻,直接上前就要拧她胳膊上的肉。

    凯蒂在一旁看得无奈。但这两人也算另类的忘年交,从最开始暗地里互相看不顺眼,到现在这样直白地打闹拌嘴。

    “好了!你们不会忘了现在要干什么了吧?”

    “凯蒂,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呀!凯蒂!”

    “你说慢了。”

    “死老太婆,你才说慢了!”

    ……

    凯蒂的生日,就在一片祥和下悄然结束。

    三人都没有喝酒,可德丝蕾还是不放心歌莲,决定开车送她回家,凯蒂在门口和她们道别,转身走上二楼,推开凯茜的房门。

    “妈妈,今天是我十六岁生日,我在学校……”

    她轻声说着,不知说了多久,凯茜的手指忽然轻轻一跳,凯蒂下意识伸手,握住那只手。

    起初她曾以为,这是妈妈快要醒过来的征兆。可十年漫长时光磨下来,她早已清楚,这只是植物人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射,不代表意识回归,更不代表病情好转。

    不过——

    “妈妈,我相信会有醒来的那一天。”

    深黑的夜色压覆整座街区,无月无风,整片天地沉在死寂浓稠的黑暗里,连虫鸣都彻底消弭。

    凯蒂的卧室安安静静,少女陷在安稳的熟睡里,绵长均匀的呼吸揉碎在静谧的空气里,毫无防备。

    文森特借着浓重夜色攀上二楼外墙,指尖扣住窗沿,无声翻过落地窗滑入室内,落地的瞬间连一丝细碎的声响都未曾溢出。

    这间卧室的气息,是他透过地下室老旧屏幕窥视千百次,却永远触碰不到的真实。

    屏幕里的画面冰冷扁平,只能遥遥观望她身处的这片天地,隔着一层永远戳不破的隔阂。

    可此刻亲身踏入这里,凯蒂干净柔软的气息密密麻麻裹满整个房间,鲜活、温热、真实得滚烫,死死攫住他全部的感官,彻底颠覆了他无数次的空想。

    他站在阴影里压稳全部呼吸,目光牢牢黏在床榻熟睡的少女身上,克制又贪婪地包揽眼前的一切。

    他缓缓俯身凑近床头柜,鼻尖抵向那只空了大半的杯子。

    杯沿还留着她唇齿贴过的湿痕,薄薄一层,带着黏软的余迹。

    清甜的气息漫上来,他不由自主地沉入想象,眼前晃过她低头捧着杯子、小口咽下的模样。

    一阵细碎滚烫的愉悦,顺着四肢百骸慢慢铺开。

    他顺着气息慢慢靠近枕畔,微微垂首,鼻尖轻轻摩挲拂过她铺散在枕头上的乌黑秀发。

    干净温润的发丝气息,如同在影院时,将他整个人彻底包裹,他沉溺在这咫尺的近距离里,却不敢触碰、更不敢惊扰,只用呼吸无声收纳着她的一切。

    睡梦里的凯蒂无意识侧翻转身,柔软的身子挪向床里,方才枕着贴着的那片床席,还留存着她鲜活温热的体温,余温滚烫又真实。

    文森特指尖微颤,极轻地覆上那片带着她温度的位置,掌心贴合着残留的暖意,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沉沦松弛。

    他始终不敢靠近熟睡的凯蒂分毫,不敢触碰她半分肌肤。

    只是绕着床沿缓步走动,流连在她周身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贪婪呼吸她身边的空气,独享这个只属于他,和熟睡的凯蒂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