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禁面板上的红光有节奏地闪烁着,像一颗微型的、悬停在黑暗中的心脏。林晓的手指悬在识别区上方,门框上那三个潦草的手写字——“别开门”——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字迹墨水在金属表面微微洇开,说明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门内的摇篮曲还在继续。
他听不出是哪一种语言的歌词,也许根本就没有歌词,只是一段单纯的旋律,由一个沙哑的、不像人类声带能发出的嗓音轻轻哼唱。但那个旋律的形状他认得,就像认得自己的心跳——四三拍的节奏,音符在第四级和第五级之间反复徘徊,始终不肯落到主音上,像一个人在孤独的黑夜里徘徊不定。
他按下了面板。
“权限不足。”面板发出一个机械的女声,红光连闪了几下。
意料之中。1级权限打不开3级门禁。但刚才林檎离开时的方向不是宿舍区,她没有回宿舍,那她去了哪里?他记得装备库里那台T-20“甲壳虫”机甲的驾驶舱里放着一台便携式权限终端,而林檎的工牌挂在脖子上,如果她今天在检修机甲的时候没有把终端带走——
他转身跑向装备库。
装备库的夜间照明只保留了安全通道指示灯的微弱绿光,T-20“甲壳虫”蹲伏在库房深处的阴影中,像一只沉睡的甲虫。林晓摸黑走近驾驶舱,舱门没锁——基地里没有人会偷机甲,因为除了林檎和尚未到岗的另一位区域经理之外,没有人有权限启动它。但便携式终端不一样,那东西本质上就是一块增强型的战术平板,只要没有生物锁,任何人都能操作。
他探身进入驾驶舱,在座椅侧面摸到了那块终端。屏幕亮起,显示需要权限验证。他犹豫了一秒,然后输入了从林檎刚才操作公用终端时余光瞥见的一串数字。
屏幕解锁了。
终端的操作界面上,一个简笔画风格的苹果图标出现在左上角。和林檎在公用终端上使用的权限标记一模一样。林晓没有深究这个苹果的含义,快速找到门禁管理系统,选中FOB-7前进基地,展开地下二层结构图。
地下二层一共三个舱室。一个是废弃的物资仓库,标记为“空置”。一个是安眠剂冷库备用电源室,状态正常。第三个就是“样品室”,门禁状态显示未锁定。
他的视线停留在样品室。
面板上显示“权限不足”,但终端显示门禁系统未锁定。
门禁未上锁,有人在里面。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林晓从驾驶舱跳下来,在装备库的货架上找到了一根应急用的撬棍。合金材质,半米长,握柄裹着防滑橡胶。他把撬棍插进腰带里,又在武器保养台上抓了两样东西:一支便携式手电筒,一把信号弹发射器。信号弹不是武器,但在近距离爆发的强光和高温,足以让大多数生物产生应激反应。
他来到地下二层的走廊时,摇篮曲停了。
逐渐减弱然后消失,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在旋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突然中断。走廊重新陷入死寂,应急灯的昏黄光线照在那扇门上,门框上的“别开门”三个字在静默中显得更加狰狞。
林晓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握住撬棍,将扁平的一端插入门缝。合金撬棍与金属门框接触的瞬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地下走廊里被放大了数倍。他用力撬动,门纹丝不动。
他改变策略,不再试图撬开门缝,将撬棍尖端对准门禁面板下方的维修面板。维修面板的防护螺丝很小,撬棍的尖端卡进螺丝槽。咔——四颗螺丝卸掉,面板脱落,露出里面的手动开锁拉杆。这是所有安全门的基础设计,在断电或系统故障时,可以通过物理拉杆强制收回锁舌。公司的权限系统再严密,也无法违抗物理法则。
林晓拉下拉杆。锁舌收回,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
门可以推动了。
但只推开了大约十五厘米的缝隙就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林晓侧身将手电筒对准缝隙照进去,光柱切开室内的黑暗,首先照亮的是地面。地面上散落着大量的纸质文件、破碎的玻璃器皿和翻倒的金属货架,这里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打斗。堵住门的是一个横倒的文件柜,四角都被撞得变形。
房间深处,手电筒的光照到了一样东西,让林晓握着撬棍的手猛然收紧。他被吓了一跳。
那是一张脸。
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人脸。
同样的眉骨弧度,同样的下颌线条,同样略显苍白的肤色。唯一不同的是,那张脸上没有戴眼镜,而他的眼神——那双和林晓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瞳孔是涣散的,眼白布满血丝,眼角有干涸的泪痕。他穿着一件破烂的灰白色军装,胸口工牌上的批次号在手电筒光下反射出一行字:
NX-0001。
他蜷缩在房间最深的角落里,双臂抱着膝盖,身体不停地发抖。
林晓强行将门推到足够他侧身挤入的宽度,跨过倾倒的文件柜,走进“样品室”。他的靴子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脆响。角落里的NX-0001猛地抬起头,那双涣散的眼睛对准了他,然后——
诡异的笑了。
“你终于来了。”
NX-0001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林晓在他面前蹲下来,保持着一个可以随时后撤的距离。
“你认识我。”
“认识你?”
NX-0001歪着头,用一种审视物件的目光上下打量他。
“NX-0217,在你面前的可是你的老大哥0001,从生物学关系上来说,你们那两百多人都是我的‘弟弟’。”
NX-0001伸出一只手,手指颤抖着指向房间中央一张翻倒的实验台。实验台上钉着一块金属铭牌,上面刻着一行字:
“NX系列·源型体采样与记忆转录实验平台”
那行字的下方,刻着源型体的编号和姓名。
编号:NX-S-0000
姓名:林晓
林晓的目光落在那块铭牌上,手电筒的光柱微微晃动,他的心也在剧烈跳动。
“这是…源型体?”
“NX系列所有的产品,从0001号到0217号,全部是基于源型体的神经系统模板制造的。记忆、能力、性格特征——被公司拆解、复制、封装,装进了我们每一个人的脑子里。然后他们把源型体的记忆删干净,丢到这颗星球上,和他的两百多个复制品一起,一遍又一遍地执行任务。”
“开发星球?收集人造人迭代数据?”
“呃…”NX-0001诧异,林晓让他感到感到刮目相看,“越来越聪明了。”
“什么?”
“没什么。”NX-0001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表情垮掉,“适应性学习、突破运行上限,到你这一代应该是最完整的。”
“也许,你能终结这一切。”NX-0001突然猛扑上前,抓住林晓的手腕,“我藏了一样东西。”
NX-0001冰凉的手让林晓直皱眉头。他猛地挣脱开,起身后退了好几步,警惕地盯着趴在地上的NX-0001。
NX-0001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在这里。”
样品室的灯光忽然全部亮起,白炽灯的强光瞬间将黑暗驱散,刺得两个人都眯起了眼睛。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林晓转过身,逆光中看到三个身影站在门口。
为首的是林檎。她的灰白军装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战术背心,腰间别着一把手枪,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深夜终端室里那种疲惫的温和,而是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利刃。
她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身材高大,光头,穿的不是灰白军装而是全黑的作战服,胸口的工牌上写着“5级·干事·萧厉”。另一个人林晓见过——苏敏,基地的2级军医,此刻正拿着一支注射器,里面的液体是淡蓝色的,不是安眠剂。
在林晓的认知里,眠云星归属于星间旅行无限责任公司。眠云星由公司派遣的人员级别最高只有3级区域经理,突然出现的5级干事让他感到诧异——那可是整整高出2级的存在,站林檎身后像一个小跟班。
“0217。”林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铁锤一样砸下来,“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林晓快速思考,想到一个合理的解释,立即回答:“报告长官,是你给我的权限密码。你在输入密码的时候,没有防备我。”
“……”林檎无语的白了一眼林晓,冷声道,“本来希望你在明天早上之前不要发现,这样我还有时间准备。”
林檎走进样品室,靴子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脆响,“但现在看来,我的时间不够了。”
她转向NX-0001,目光复杂。
“你已经告诉了他多少?”
“不多。”NX-0001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感,“但足够让他思考出正确的答案。”
林檎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战术背心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翻倒的实验台上。是一本《眠云星探险手册》,和林晓手中的那本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本手册的第七页没有被撕掉。
“你想知道被撕掉的那一页写了什么吗?”林檎问。
林晓伸手拿起那本手册,翻到第七页。纸张完整,印刷清晰,标题是——
《眠云星·特殊资源说明(机密·5级权限以上可阅)》
标题下方是一张图片,图片上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是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地质结构,埋藏在眠云星地下约三千米深处,形状像一颗蜷缩着的胚胎。结构内部有无数细小的管状通道向地表延伸,每一根通道的末端都连接着墨形种的巢穴。
图片下方有一行文字说明:“代号‘摇篮’。初步判定为巨型有机构造体,具备基础生物活性。管状通道内的液态物质(编号YC-07)可通过墨形种作为媒介与哺乳动物神经系统产生交互作用,诱导记忆转录、跨个体意识同步等非典型现象。YC-07的神经诱导特性在理论上有实现‘意识永生’的潜力。该资源为公司最高级别商业机密,所有涉密人员须签署终身保密协议。任何未授权接触者,依公司安保条例第19条处置。”
第19条。
林晓不需要去查阅第19条的内容。他见过那些脚注里被删除的文字,见过十三次任务零生还的伤亡统计表,见过NX-0001蜷缩在角落里发抖的样子。所谓处置,在星间旅行公司的字典里只有一个意思。
“所以他们要的不是这颗星球。”他放下手册,“他们要用‘摇篮’制造意识永生。墨形种是媒介,人造人是实验品。”
“不止。”林檎的声音在空荡的样品室里回响,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井,“你还没有问最重要的问题。”
林晓抬头看向她。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愧疚,而是某种接近于遗憾的、像是目睹一场不可避免的悲剧在眼前上演的人才会有的神情。
“让我继承‘林晓’这个名字,是公司确定了NX系列最终的样本。”林晓自醒来就保持的自信从容,此刻有了松动,他眼神有些许迷茫,“我零碎的记忆继承自NX-S-0000,身体大概是某种胚胎技术生成,试问……我是谁?我还是我吗?”
林檎没有回答。但她身后的那个5级干事萧厉开口了,声音像低沉的雷鸣:“你是公司的重要资产。你的原始记忆不存在已知的公司档案,不属于任何人造人生产线上的原材料来源。林晓——这个名字、这个身份、这个人的一切,不存在于任何记录中。至少在公司是查不到的。”
“你的记忆里有‘摇篮’的坐标。”林檎接过话头,“在你被第一次全脑扫描的时候,公司从你的记忆里提取到了一个三维坐标,指向眠云星地下三千米深处的‘摇篮’核心。公司花了三年时间找到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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颗星球,确认了‘摇篮’的存在,然后开始了NX系列人造人的生产。每一次删除你的记忆,再让你重新接触‘摇篮’,观察你是否会再次生成同样的坐标。你每次都会。十三个批次,十三次实验,每次你的适应性学习模块,都会在接触墨形种后的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内突破运行上限,每次你都会在记忆碎片中重新生成那个坐标,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
“这证明了一件事。”她顿了顿,“那个坐标不是你后天习得的知识。它被刻在你的神经突触最底层,刻在被删除十三次也删不掉的地方。”
样品室里的所有人都沉默了。白炽灯的电流声在寂静中被放大,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在头顶流淌。NX-0001蜷缩在角落里,又开始哼起那首摇篮曲,声音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林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修长、稳定,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皮肤下的血管隐隐可见。
自己之后,还会有新的人造人到来吗?林晓想,应该会有。若没有得到预期的成果,公司一定会继续投入,甚至是加倍投入。那将会是新的轮回。
意识永生,是个十分有趣的研究。
他目前的状态算是意识永生吗?
算是吗?
目前尚存的那些兄弟姐妹又算什么情况?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林晓的脑海里升起——只要NX系列人造人不停制造,“林晓”就会一直存在,永不消亡。
脑海中啪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断了——林晓不再迷茫。
一个巨大的、吞噬一切的野心,那种生理饥饿一样真实而迫切,从胸腔深处升腾起来,填满了所有空白。他努力压制着上翘的嘴角,憋的面容扭曲,生怕笑出声来。
“你怎么了?”
“…没怎么。”
林晓瞥了一眼萧厉,他目前最为忌惮他。
萧厉绕有深意地看着林晓。林晓紧绷神经,后背有冷汗冒出。
怎会如此,林晓心跳加速,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尽量让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冷静下来。
“你刚才说。”林晓转向林檎,试图转移所有人包括自己的注意力,“你本来希望在明天早上之前让我不要发现,你本来打算做什么?”
林檎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战术背心的内袋里掏出另一样东西。一个注射器。里面的液体是透明的,和安眠剂不同,和苏敏手中那支淡蓝色的也不同。
“这是记忆抑制剂。”她说,“第14版。苏敏改良过的,副作用比公司原版小很多。它可以让你在接下来的72小时内不会出现记忆碎片回溯,适应性学习模块也不会突破运行上限。”
“你要让我忘记刚才看到的一切。”
“不。”林檎摇头,“我要让你自己选。”
她把注射器放在实验台上,和手册并列。
“选项一,你现在注射这支抑制剂。明天早上醒来,你会忘记今晚来过地下二层。你会继续执行‘大扫除’,公司不会发现异常,轨道站的长官后天准时下来,我会在那个时候想办法把你调离一线,等任务结束后把你送出眠云星。”
“选项二。”她深吸一口气,“你不注射。你保留所有记忆。72小时内,你的适应性学习模块一定会突破运行上限,公司会检测到异常,他们会对你进行回收和第十四次记忆删除——或者更糟,他们会激活一个备用源型体,把你当成‘受损产品’销毁。”
她盯着林晓的眼睛。“但如果你选了二,在这72小时里,你可以做一件事。去地下。找到‘摇篮’。在你被回收之前,亲眼看看那个坐标到底指向什么。”
林晓垂下目光,看着实验台上的注射器。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安静而无害,像是全世界所有毒药都该有的模样。
NX-0001停止了哼唱。
“别选一。”NX-0001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清晰得不像是一个在角落里蜷缩了三天的人能发出的声音。
“他们删了我的记忆,封闭了我的适应性模块,然后把我当成‘已完成交付’丢进这个地下室,等着下一轮实验。我现在活着就是为了等你来。0217——不,林晓。源型体,曾经的我。你被删了十三次,你还能做梦吗?”
“梦?”
“我每天晚上都做梦。梦到一些不属于我的画面。一个人在深海里潜水,不是这颗星球的海,是另一个地方的水,深蓝色的,透明得像玻璃。那个人穿着白色的泳衣,正在朝某个方向游去。他看起来很像你,但他不是你。他是——”NX-0001的瞳孔忽然急剧收缩,“他是——”
他没有说完。
苏敏一个箭步上前,注射器刺入NX-0001的颈侧,淡蓝色的液体在不到两秒内全部推入。NX-0001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软了下来,像一尊终于彻底碎裂的陶器,缓缓倒在角落里。
“镇定剂。”苏敏直起身,语气公事公办,“他需要休息,他已经三天没睡了。”
林晓看着昏迷的NX-0001——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在沉睡中放松下来,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丝笑意。他似乎梦到了什么。那个深海,那个人,那个穿着白色泳衣在深蓝色水中朝某个方向游去的人。
然后他伸手,拿起了实验台上的注射器。
林檎的呼吸屏住了。萧厉的手不着痕迹地移向了腰间。苏敏面无表情地看着。
林晓将注射器举到眼前,看着透明液体中那些细碎的光点,停了两秒。然后他将注射器随手一甩,扔进了角落里堆积的碎玻璃中。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样品室里回荡,像一声短促的枪响。
“我选二。”他说。
林檎闭上了眼睛。那表情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微笑,又或者两者皆有。当她重新睁开眼睛时,那双疲惫的眼底燃起了斗志。
“好。”她说,“我告诉你一个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