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是被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后脑勺隐隐作痛,像被人用钝器敲过。他本能地伸手去摸,指尖触到后颈时,一段不属于肌肉和骨骼的硬物感让他愣了愣——那是一枚嵌在皮下的小型注射接口。冰凉,光滑,和皮肤完美贴合。
他不记得这东西是什么时候装上去的。
事实上,他什么都不记得。
姓名:林晓。
职阶:1级。
任务:“大扫除”。
所属单位:星间旅行无限责任公司。
——这些信息像被人硬塞进脑子里一样,清晰却毫无来由。
他试图回想昨天发生了什么、上个月发生了什么、自己从哪来、父母是谁——全是空白。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狭小的休眠舱间,四壁镶嵌着六张铺位,其余五张空着。他的白色风衣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一副黑框眼镜、一支注射器、一本巴掌大的手册。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工牌,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姓名和一行小字:“好用不贵”系列·人造人·批次号NX-0217。
人造人。林晓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平静地把工牌收进口袋,拿起眼镜戴上。世界变得清晰了一些,但也仅此而已。他觉得自己应该有某种情绪波动,毕竟“原来我不是人”这种事怎么想都该有点反应才对,但此刻脑子里最强烈的念头是饿。
他决定先吃饭。
食堂在走廊尽头,是一间同样灰白色的方形舱室,十几张长桌整齐排列,自动配餐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林晓端着餐盘坐下的时候,对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头发剃得很短,眉骨上有一道新鲜的疤痕,正用勺子往嘴里塞一种糊状的合成食物,动作机械,眼神放空。他的工牌歪歪扭扭挂在领口,林晓瞥了一眼:1级,人造人,批次号NX-0189。
“你也是刚醒?”年轻人抬头看他,声音沙哑。
“嗯。”
“记得什么?”
“姓名,职阶,任务。”
“一样。”年轻人把勺子往餐盘里一丢,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叫陆衍,比你早醒六个小时。我翻了日志,我们是三天前被投放到这个前进基地的,坐标眠云星北半球,代号FOB-7。加上你,这个基地目前苏醒的人造人一共四十七个,全是1级。”
“四十七个。”林晓咀嚼着这个数字,没有多问。他低头吃了几口饭,合成食物的味道寡淡得像在嚼纸板,但胃里的空虚感总算缓解了一些。
陆衍继续说:“前进基地的指挥系统还没上线,据说区域经理级别的长官要等第一批清扫数据回传之后才会从轨道站下来。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领装备,出基地,清除方圆五十公里内的墨形种,每十二小时回传一次战果。”
“墨形种。”
“你没看手册?”陆衍从怀里掏出一本和他床头一模一样的小册子,推到桌子中间。封面上印着《眠云星探险手册(2126年7月版)》,下方一行小字:星间旅行无限责任公司发行,星际网络免费下载,版本号V7.23。
林晓翻开手册。第三页就是墨形种的图鉴。大致被分为三种。
爬行魔:体型最大,四足着地时肩高约两米,全身覆盖黑色角质层,行动迅猛,咬合力足以撕裂轻型装甲。
潜泳魔:栖息于水域和沼泽,身体呈流线型,可在水下闭气超过四十分钟,攻击方式为缠绕和拖拽。
飞行魔:翼展三到四米,昼伏夜出,群居,俯冲速度极快。
图鉴下方有一行红色标注:所有墨形种对普通枪械具备一定抗性,建议使用“铁雨”电磁步枪连续命中头部三发以上方可确认击杀。对低能量激光有较高耐受性,不推荐使用激光类武器。
林晓翻到下一页。标题是“眠毒防护须知”。
眠云星的大气中含有一种被称为“眠毒”的神经毒素,吸入后会在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内逐步侵蚀神经系统,症状从轻度眩晕开始,逐渐发展为幻听、幻视、深度嗜睡,最终陷入不可逆的昏眠状态。防护手段只有一种:安眠剂。每三天注射一次,注射接口就是后颈那枚植入体。断药即死。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后颈,那枚冰凉的接口纹丝不动。
“不用担心。”
陆衍注意到他的动作,指了指食堂墙壁上的电子屏,上面滚动显示着一行绿色大字——当前基地安眠剂库存:412支,可维持41人标准周期37天。
“库存够用,公司的补给舰每个月来一次,按时注射就不会有事。”
林晓收回手,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手册最后一页的附录上,那是一张星间旅行公司的组织架构图。职阶从1到10级,1级是普通员工,2级领班,3级区域经理,4级专员,5级干事,再往上只有“6-10级”四个字,后面跟着一个括号:(无公开头衔,核心业务不详)。
“你不觉得奇怪吗?”陆衍忽然压低了声音,“人造人,批量生产,记忆空白,投放到一颗有毒的星球上干最危险的活。为什么?”
林晓合上手册,抬头看了陆衍一眼。
“成本。”
“什么?”
“人造人比自然人便宜。”
林晓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常数,冷静的不像一个人。
“不需要招聘,不需要培训,终身雇佣,不可辞职。成本摊到五年周期,一个1级人造人的综合支出大约是同等自然人雇员的百分之十七。”
陆衍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林晓也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学过任何关于公司财务或人力资源的知识,但那些数据就像呼之欲出的本能,从脑海深处自然而然地浮了上来。他沉默片刻,说:“不知道。大概是出厂设置吧。”
陆衍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吧,看起来你的脑子比我的好用。”
他站起身,把餐盘丢进回收口,“装备库在B区,三十分钟后集合。记住你的编号,我们按批次分组行动。”
“什么编号?”
“NX-0217,你工牌上的。”陆衍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在这里,我们没有名字,只有批次号。”
林晓把那杯寡淡的合成咖啡喝完,然后起身走向B区。
装备库是一间比食堂更大的舱室。墙壁上挂满了灰白色的合成纤维军装,塑料膜还没拆,散发着新出厂的独特气味。
军装旁边的武器架上整齐排列着一排电磁步枪,枪身灰黑,铭文“铁雨”,导轨上装着一个简易红点瞄准镜。林晓拿起一把掂了掂,重量大约四公斤,比他预想的要轻。
库房最深处停着一样让他多看了两眼的东西。
那是一台微型机甲,大约两点五米高,外形圆钝,灰绿色的装甲像甲壳虫的背壳一样微微拱起。驾驶舱敞开,露出里面简陋但结实的座椅和操纵杆。机甲的左臂装着一门小型榴弹发射器,右臂则是一门加粗口径的电磁炮。胸甲上喷涂着编号和一行字:T-20“甲壳虫”,隶属精英单元“大力神”型。
一个正在检修机甲的机械师注意到他的目光,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来,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性,脸上蹭了两道机油印子,工牌写着“3级·区域经理·林檎”。
“别看了,那是精英单元的装备。”林檎用扳手指了指他胸口的工牌,“1级员工开不了那玩意儿,权限锁死的。你们有配发的‘铁雨’和军装。”
“军装的防护力是多少?”
林檎挑起一眉毛,似乎对他会问这个问题感到意外。“合成纤维,能防刮擦,防不了子弹也防不了墨形种的牙。”
林晓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他取下一套军装和一把“铁雨”,在登记终端上刷了工牌,终端弹出一行提示:NX-0217,装备已配发,弹药配额:标准电磁弹600发。
他把军装套在白色风衣外面,将步枪背带甩过肩膀,走到集合点。
前进基地的闸门是一道厚重的合金防爆门,门楣上的红色警示灯有节奏地闪烁着,将所有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四十七个苏醒的人造人已经全部到齐,穿着统一的灰白军装,背着统一的“铁雨”,整整齐齐像流水线上刚刚下线的产品。
林晓站在队列中间,注意到有些人眼神空洞,有些人低声交谈,还有几个人正反复检查弹匣,手指微微发抖。
陆衍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东区小队已经出过一趟了,两小时前,十个人出去,回来了七个。另外三个说是被潜泳魔拖进了沼泽,连尸体都捞不回来。”
林晓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闸门开始缓缓升起。眠云星的大气从门缝中涌入,带着一股潮湿的、类似腐烂植物的气味。天空被厚重的云层覆盖,灰白色的云絮低垂得像要压到地面上来,天光被过滤成一种暧昧的昏黄色,能见度不超过两百米。
林晓的后颈微微发痒。那是安眠剂正在通过接口缓慢注入体内的感觉。一阵短暂的眩晕袭来,随即消散——手册上说这是正常反应,药剂正在中和吸入的眠毒。
“走了。”陆衍拍了拍他的肩膀,率先踏出闸门。
林晓跟在后面。靴子踩在眠云星松软的黑褐色土壤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远处,在昏黄的雾气尽头,他隐约看到一团漆黑的影子贴地移动,速度极快,像墨汁在水中洇开。
他端起步枪,拇指拨开保险。红点瞄准镜在雾气中投下一个模糊的光点。
那团黑影停了一瞬。然后,毫无预兆地,朝他扑来。
林晓的食指搭上扳机。他的动态视力不好,近视让远处的物体轮廓模糊,但近在咫尺的东西反而格外清晰。那黑影很快冲到百米范围内。他看到一张没有五官的黑色面孔,上面只有一道纵向裂开的豁口,里面密密麻麻排列着至少三排牙齿。
枪响了。枪响的瞬间,林晓感受到电磁步枪后坐力以一种不同于传统火药武器的频率撞击肩膀。更尖锐,更短促,像被一根通电的针扎了三下。
三发点射。红点瞄准镜在雾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子弹命中那张没有五官的黑色面孔正中央,撕裂角质层,溅出墨绿色的□□。爬行魔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叫,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像是某种高频振动直接敲击在耳膜上。庞大的黑色身躯在距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轰然坠地,惯性让它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浅沟,黑褐色的土壤翻卷开来,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岩层。
它的四肢还在抽搐。林晓保持着据枪姿态,透过瞄准镜观察了三秒,确认那只爬行魔头部的创口已经不再有新的□□涌出,才垂低枪口。他的呼吸平稳,心率不快。太冷静了,冷静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对劲,但那种冷静和记忆一样,不像是后天养成的,更像是出厂设置的一部分。
“漂亮。”陆衍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三发全中头部,你以前练过?”
“不记得了。”林晓走到爬行魔的尸体旁边,蹲下来仔细观察。
近距离观察墨形种是一种完全不同于远观的体验。这东西全身的角质层并非纯粹的黑色,是像油膜一样泛着暗紫色的虹彩,在昏黄的天光下流转不定。它的四肢修长而关节反曲,末端是三根骨质的指节,每一根都锋利得像打磨过的黑曜石。最让人在意的是那张脸。本该是脸的位置,却没有任何感官器官,只有一道纵向裂开的口器,此刻无力地半张着,三排锯齿状的牙齿交错排列,一直延伸到喉咙深处。
“它的眼睛在哪?”林晓问。
陆衍走过来,用靴尖踢了踢尸体的头部侧面。“手册上说墨形种不靠视觉捕猎,它们靠感知震动和热能。所以雾气和黑夜对它们没有影响,但对我们是致命的。”
林晓记下了这一点。他直起身,环顾四周。FOB-7前进基地的轮廓在雾气中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他们目前所在的区域是一片开阔的荒原,地表覆盖着低矮的、颜色灰败的蕨类植物。有几株奇形怪状的菌状结构从地面隆起,最高的约有三人高,伞盖边缘垂下半透明的丝状物,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东南方向传来零星的枪声,是另一支小队在交火。枪声断断续续地响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归于沉寂。随后通讯频道里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C组清除两只爬行魔,无伤。”
陆衍按下通讯器:“B组,一号目标已清除,正在向二号标记点推进。”
他们这一组一共六个人。除了林晓和陆衍之外,还有四个同样批次的1级人造人,工牌编号从NX-0191到0194。林晓在集合时记住了他们的脸,但名字一个都没记住——因为他们没有名字。他们的工牌上只有批次号,而彼此之间似乎也默认了这种方式,称呼全部简化成了数字的后两位。
“九十一号,你去左翼,九十二号右翼,九十三号殿后,九十四号跟我走中路。”陆衍分配位置的时候语速很快,手势干脆,像是对这套流程有着某种肌肉记忆。林晓注意到这一点,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走到中路靠前的位置,和陆衍并肩行进。
“你指挥得很熟练。”走出一段距离后,林晓说。
陆衍沉默了几秒。“我醒过来之后,脑子里有一些东西挥之不去。战术队形、火力配置、伤亡评估,全是这些玩意儿。可我连自己上顿饭吃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咧了咧嘴,笑容里带着自嘲,“你说好笑不好笑,我们不记得自己是谁,但记得怎么杀人。”
“不是杀人,”林晓纠正道,“是清除。”
“有什么区别?”
林晓没有回答。因为他也说不上来区别在哪里。但“清除”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妥当感,就像“铁雨”的重量落在他手中那样刚好。
地形开始发生变化。平坦的荒原逐渐被一片低矮的丘陵取代,岩石裸露,植被稀疏,空气中那股腐烂植物的气味变得更浓了。林晓的眼镜片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不得不时不时摘下来擦拭。近视让他的视距本就不如常人,加上雾气和水汽的双重干扰,远处的景物几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
“前面有水声。”九十四号忽然开口。那是个身材矮胖的年轻人,脸颊上有一道横贯鼻梁的疤痕,说话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要经过仔细斟酌,人机感十足。
所有人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确实有水声。不是溪流的潺潺声,是一种更沉闷、更缓慢的涌动。有大量水体在某个低洼处汇集、旋转。
陆衍展开手腕上的战术终端,一张粗糙的全息地形图投射在空气中。“前方三百米有一个沼泽区域,标注为可能是潜泳魔的栖息地。二号标记点在沼泽对面,我们得绕过去。”他放大地图,手指在上面划出一条弧线,“从西侧绕,多走一公里。地势高,视野好,不容易被伏击。”
“沼泽边缘的能见度是多少?”林晓问。
“终端显示当前区域能见度一百五十米,沼泽区可能更低,雾气更重。”
“潜泳魔的攻击范围?”
“手册上说它的缠绕触手最长伸展距离约八米,水下冲刺速度极快,但离开水体之后行动迟缓。”
林晓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一百五十米的能见度,八米的攻击范围,沼泽边缘的浅水区深度未知,但假定潜泳魔无法在低于半米的水深中完全隐蔽。如果沿着沼泽西侧的高地走,可以保持三十米以上的安全距离,潜泳魔在水下的移动速度再快,也不可能在离开水体之后的迟缓状态下威胁到三十米外的人。
“绕吧。”林晓同意了陆衍的方案。
但这个方案在十五分钟后就宣告破产。
西侧的高地确实如地图所示,地势较高,植被稀少,视野相对开阔。问题在于,这片高地上已经有主了。
林晓是第一个发现异常的。他在行进的某一刻忽然感觉到脚下传来的震动节奏变了。靴子踩在岩石上,感受到绵长、沉闷的震颤,有巨物在地底翻腾。
他本能地停下脚步,举起右拳,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其他五个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停住了动作。
“怎么了?”陆衍压低声音。
“地下有动静。”
林晓缓缓蹲下身,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振动还在继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不是单一方向的,而是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下一秒,他们站立的那片高地中央,一块直径约五米的圆形区域突然塌陷,黑褐色的土壤和破碎的岩石像从下方猛然下坠,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紧接着,一条黑色的触手从洞口中激射而出,快得像一道鞭影,径直抽向离洞口最近的九十三号。
九十三号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那条触手缠住了他的腰部,在零点几秒内收紧、拖拽,将他整个人拖离地面,朝洞口甩去。他在空中徒劳地挥舞着四肢,“铁雨”从手中脱落,砸在岩石上发出一声脆响。
林晓的枪响了。
他瞄准触手与洞口之间的那段悬空距离。电磁弹以超音速穿过雾气,在触手即将缩回洞口的瞬间截断了它的运动轨迹。三发点射命中同一截触手,墨绿色的□□炸开,那条触手从中间断裂,九十三号和断裂的触手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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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摔落在洞口边缘。
陆衍已经冲了上去。他一把拽住九十三号的军装后领,将他从洞口边缘拖了回来。九十四号和九十一号同时开火,子弹倾泻进那个幽深的洞口,黑暗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嘶鸣,像是无数片金属在同时摩擦玻璃。
“撤退!立刻撤退!”陆衍吼道。
但已经晚了。
他们脚下的地面像被投入了石子的水面一样,开始从多个点位同时塌陷。一个、两个、三个——转眼间,至少有七八个洞口在高地上同时洞开,每一条黑色的触手从不同的洞口中探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不断收缩的网。
林晓的大脑在这一刻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加速状态。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变慢了,他能看到最近的那条触手正朝他的左腿扫来,触手表面密布着细小的吸盘状结构,每一个吸盘中央都有一颗针尖大小的倒钩;他能看到九十四号正在换弹匣,手指因为紧张而轻微打滑,弹匣卡榫还没完全对准;他能看到陆衍的嘴唇在动,大概是在喊什么命令。
林晓的动态视力很差,这是事实。但他的静态观察力和空间感知能力似乎异常敏锐。在那一瞬间,他的大脑已经构建出了整个战场的三维模型:触手的数量、位置、运动轨迹,队友的站位、洞口分布和撤退路线。
“九十一号,你的一点钟方向,两条触手交叉的空隙,射击!”他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九十一号条件反射般地调转枪口,在那个空隙中将一整个弹匣打空。两条触手被同时击中根部,断裂、坠落,那张触手编织的网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缺口。
“所有人,从缺口通过!陆衍,拖九十三号先走!九十四号掩护!九十二号跟我断后!”清晰的指令从林晓的嘴里涌出来。
陆衍拖着受伤的九十三号冲过缺口。九十四号一边倒退一边射击,打空了弹匣也不换,直接拔出腰间的手枪继续开火。林晓和九十二号并肩站在最后排,两把“铁雨”交替射击,在身前构筑起一道弹幕。
“我的弹药还剩三分之一。”九十二号说。那是个瘦高的年轻人,说话时声音发抖,但枪口纹丝不动。
“打完就撤,我殿后。”
“你一个人?”
“我比你跑得快。”
九十二号犹豫了一秒,然后打完最后一发子弹,转身就跑。林晓独自面对那片不断扩大的塌陷区域。触手仍在从洞口中涌出,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也许是本体有所消耗。他且战且退,保持着稳定的射速,弹匣打空时换弹的动作流畅得像机械。最后一次换弹时,他发现备用弹匣只剩下最后一个。
够了。
他打完最后一轮点射,转身全速奔跑。身后的地面在他跑过的路径上不断塌陷,碎石和泥土像浪花一样追赶着他的脚步。雾气在他眼前飞快地掠过,他的肺像被点燃了一样灼痛,但他的速度丝毫不减。
前方的雾气中出现了陆衍他们的身影。他们已经退到了沼泽西侧高地的边缘,再往前就是下坡路段,地势逐渐降低,安全距离应该够了。
林晓冲过坡顶线的时候,身后的塌陷终于停止了。
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汗水顺着额角滴落,在灰白色的军装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回头看向那片高地。
整片高地已经面目全非,七八个塌陷的洞口像月球表面的环形山一样密布,黑色的触手残段散落一地,墨绿色的□□汇成小小的水洼。在这些残骸中央,那个最大的洞口边缘,他看到了一个让他瞳孔微缩的东西。
不是触手,是一只爪子。一只覆盖着黑色角质层、拥有四根骨节指头的爪子,比之前那只爬行魔大了至少三倍,正缓缓从洞口探出,搭在地面上。
然后,一颗头颅从洞口中升起。
那张没有五官的黑色面孔上,裂开了一道口器。和爬行魔不同,这道口器不是纵向的,而是横向的,像一道咧到耳根的丑陋笑容。在那道“笑容”正中央,嵌着一样不该出现在墨形种身上的东西——
一只人类的眼睛。活生生的、正在转动的人类眼睛。
它盯着林晓的方向,“笑容”裂得更大了。
通讯频道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白噪音,夹杂着一个断断续续的、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那声音在说:“……更深……再往更深的地方来……”
林晓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结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个声音。那个直接传入他大脑深处、绕过了耳朵和所有感官通道的声音,说的是他的名字。不是他的批次号,不是NX-0217,而是“林晓”这两个字,以一种他无比熟悉却又完全想不起源头的语调,清晰无比地念了出来。
随后洞穴安静了。那只长着人类眼睛的墨形种沉回了地下,洞口边缘的碎石簌簌滚落,将它存在的痕迹完全掩埋。
“刚才那是什么玩意儿?”陆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脸色惨白,“通讯频道里的声音,你们听到了吗?”
九十一号和九十四号同时点头。九十二号摇头,说他只听到了白噪音。九十三号已经因为失血和疼痛陷入了半昏迷状态,无法回答问题。
林晓沉默了很久。久到陆衍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听到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它知道我的名字。”
陆衍愣住了。
“但它说的是什么内容?”林晓反问,“你听到的具体是什么?”
陆衍张了张嘴,表情变得困惑。“我……好像是一句话,但想不起来了。就像做了一个梦,醒来的时候还记得,但过几秒就全忘了。”
九十一号和九十四号的表情也是同样的茫然。他们都记得听到了声音,但没有任何人能复述出那个声音说的任何一个字。
只有他自己记住了?林晓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九十三号身边蹲下来检查伤势。那条触手在九十三号的腰部留下了深可见骨的勒痕,肋骨大概断了三根,万幸的是脊柱没有受到致命损伤。他取出急救包,给伤口做了简单的清创和包扎,然后注射了一支止痛剂。
“他需要回基地治疗。”林晓直起身,“任务中止,我们先撤。”
对于林晓撤退的提议,没有人提出异议。
回程的路上,所有人都不再说话。雾气似乎比来时更浓了,像是有生命一样缠绕着他们的脚踝。林晓走在队伍最后,手里的“铁雨”始终保持着随时可以开火的角度。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人类的眼睛,嵌在墨形种的面孔上,瞳孔收缩,虹膜转动,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注视着他。
还有那个声音。
那个叫出他名字的声音。
他想起来了另一件事。在他苏醒时枕边放着的那本《眠云星探险手册》里,从头到尾,没有提到过墨形种会说话。
没有一句话描述过墨形种长着人类的眼睛。
他抬头看向天空。眠云星的云层一如既往地低垂,灰白厚重,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帷幕,将这颗星球与外界完全隔绝。
帷幕之后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在那一刻,林晓产生了一个没有来由却无比笃定的念头:这颗星球上正在发生的事情,远比“大扫除”这个任务要复杂得多。
基地的闸门在他们面前缓缓升起,惨白的灯光从门缝中泄漏出来。警报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永不停歇的机械嗡鸣。
他踏进闸门的那一刻,后颈的注射接口发出一声轻微的蜂鸣。安眠剂正在注入。眩晕袭来,短暂而熟悉。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将那种眩晕感压下。
因为在眩晕的边缘,在意识微微恍惚的那个缝隙里,他捕捉到了一个画面——一闪而逝,一张被埋藏在无数层灰烬之下的照片,在燃尽之前。
画面里有三个人。面容模糊,身形朦胧。他们正弯腰看向他,像是在看着一个躺在地上、或者躺在某种平台上的他。
其中一个人开口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的内容,他听不见。但他看得见那个人的口型。
那三个字是:
“别让他——”
画面断裂。眩晕消散。
林晓站在闸门内侧,被基地的惨白灯光照得无所遁形。
“怎么了?”陆衍回头看他。
“……没什么。”林晓说。
林晓不确定那个画面是记忆,还是幻觉,又或者是眠毒在神经末梢上轻轻咬了一口的副作用。
林晓迈步走进基地深处,背后的闸门缓缓关闭,将眠云星的雾气和它的秘密一并锁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