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几日,国子监十分平静。
沈知屿照旧在校场上风头亮眼,路上碰到江云晚时还是会笑嘻嘻上前打招呼。
宋亦安依旧老样子,江云晚总能在上课时段的藏书楼撞见他。每次遇上,她心里都暗自松口气,幸好今天不用清点他那一班。
不过听说后来祭酒找他谈过一次话,他偶尔也会按时去课堂。
江云晚有时路过文院,隔着窗户见过几次。
趴在桌上的宋亦安看见她便轻轻点下头,嘴角扯出一点笑意,就算打过招呼。
她直接装作没看见,加快脚步径直走过去。
不过总是躲是躲不过去的,今日午后例行点名,江云晚站在讲堂门口,摊开手里的点名册,指尖顺着一排排姓名轻轻划过。
她低声念出一个个名字,教室里接连响起应答。直到看见熟悉的那一行,她语速微顿:“宋亦安。”
四下一片安静,无人应声。
江云晚抬眼扫过整间讲堂,窗边那个固定的座位果然空着,一目了然。
她垂眸落笔,干脆利落地在宋亦安的名字后画了个叉,合上名册的一瞬,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人又逃课了。
她还以为经过前几次规劝,他多少能收敛一点,终究是自己想多了,每一次缺勤偏偏都能被她撞个正着。
没别的办法,只能照旧去找人。
江云晚站在廊下短暂思索,快速盘算着宋亦安此刻会待的地方。
整个国子监,他最常待的去处就是藏书楼,往日她上楼找书,十次有八次能撞见他。
拿定主意,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径直往藏书楼走去。
午后日头毒辣,强光铺在地上,晃得人眼睛发沉。庭院廊道两侧的海棠早已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她走熟了这条路,绕过仪门,穿过两排槐树夹道,抬脚走进藏书楼。
江云晚先直奔三楼,沿着每条过道细细查看,视线扫遍各个角落,都没看见宋亦安的身影,就连他常坐的窗边位置也空荡荡的。
三楼一无所获,她随即转身去往二楼。二楼书架更高更密,光线也比三楼昏暗安静不少。
她顺着一排排书架慢慢排查,墙角的小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走近一看,字迹陌生,不像是宋亦安的手笔,书页上也没有他惯有的随性批注。
整整三层藏书楼全部找遍,依旧半点人影都没有。宋亦安像是凭空消失一般,没留下丝毫痕迹。
江云晚停在三楼窗边,灼热的日光透过窗户,直直晒在她脸上,温度滚烫。
她抬手擦掉额角的薄汗,心里忍不住暗自吐槽。
逃课也就罢了,每次都躲得这么彻底,半点线索不留,找起来格外费劲。
她靠着窗沿站稳,缓缓调匀略显急促的呼吸,正准备转身下楼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午后第一节课下课,各个讲堂的学子纷纷涌出教室,三两成群结伴闲谈,不少人朝着藏书楼走来。
一楼很快响起错落的脚步声、说话声和翻书声,细碎的动静在空旷的楼里格外清晰。
江云晚站在三楼,听着楼下人声不断往上涌,层层叠叠,源源不断。
她抬步顺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二楼时,耳边的声响愈发清楚。
书架之间已经聚了不少学子,有人低头找书,有人小声闲聊,还有几人倚着窗,手里捧着书卷,心思却早就飘到了窗外。
她正要继续下楼,右侧书架后方忽然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说话声。
“你知道吗?方才午后,苏司业亲自去门口接了一位女学究。”
江云晚的脚步瞬间顿住,说不清是什么缘由,只听见“苏司业”三个字,她的双脚就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惊讶:“你居然不知道?那是徐太师的嫡孙女,徐鹤卿。”
“徐鹤卿?”先前说话的人音调猛地抬高,又立刻压低,满是难以置信,“就是坊间传闻,要和咱们司业议亲的那位?”
问话的人谨慎地左右看了一圈,确认没人之后才小声追问。
另一人没有立刻回答,郑重其事地点头,话语里藏不住打探到秘闻的得意:“传闻传了许久,真假没人敢确定,但我今日亲眼看见了。”
他顿了顿,再次扫视四周,压低声音继续道:“那位徐学究看司业的眼神完全不一样,温柔又谦和,对旁人从来没有这般态度,就是不知道司业心里是怎么想的。”
“这还需要猜?”对方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了然的模样,“以苏司业的性子,从来不会做多余的事。若是无意,何必亲自出门迎接?”
书架外的江云晚,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点名册,指腹微微发僵。
徐鹤卿。
这个名字她不仅听过,两年前,她还亲眼见过本人。
那年浣花节,京郊春意正浓,靖安侯府按照旧例,在栖霞山腰举办年度诗会。
这场诗会是京城文人一年一度的盛会,由靖安侯奉旨主持,年年如期开办,从未间断。
当日天气晴好,春日暖阳温和宜人。
栖霞山腰的桃林连绵成片,枝头繁花簇拥,层层叠叠。
山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沾在路人的发间、肩头、衣襟,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清甜花香。
那是江云晚第一次参加这般盛大的文人诗会,心里既有期待,也带着几分拘谨。
山脚下早已热闹非凡,车马络绎不绝,从山口一路排到官道尽头。
诗会有固定规矩:任何人都可参与,只需在山脚诗关对上一句合律的诗句,不论文采高低,便能上山赴会。
说是筛选,实则只是雅致的助兴环节,帮众人活络文思,免得上山之后太过拘束。
江云晚顺着人流往前走,诗关前围满了人,远比别处热闹。
她挤了半晌,才从人群缝隙里探出身去。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人群中央的女子身上。
她穿一身月白褙子,外罩浅青薄纱,发髻素雅干净,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兰簪。身姿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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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气度从容,被众人围观也神色淡然,从容不迫。
日光穿过桃树枝叶,落了满身碎光,衬得眉眼清丽温润,越看越耐看。
旁边有人低声发问:“这位是谁?”
立刻有人小声解答,语气带着几分艳羡:“徐太师的孙女,徐鹤卿。徐太师是三朝元老,门生遍布朝野,连陛下都敬重几分。这位是太师最疼爱的孙女,常年在江南求学,年前才回京。”
江云晚抬眸静静看着对方,当朝正一品重臣的掌上明珠,这般身份本就该是万众瞩目。
她本以为身居高位、家世显赫的人,多半自带傲气。可眼前的徐鹤卿眉眼温柔,笑意恬淡,待人接物从容有度,是发自内心的温润雅致。
人群里忽然有人高声喊道:“请徐小姐题诗!”
周遭喧闹瞬间平息,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去。
徐鹤卿从容颔首,略一思索,轻声吟道:“桃枝斜引春山路。”
她的声音清亮舒缓,入耳悦耳。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寂静片刻,随即响起阵阵掌声,众人连连称赞,反复品味这句诗的意境。
江云晚站在人群中,默默在心里复述一遍。
短短七字,把春日桃林、蜿蜒山路的景致尽数勾勒,情景相融,韵味十足,确实是绝佳佳句。
她在人群里静静等候许久,才终于轮到自己答题。
诗关立着一块木牌,写明当日诗题——春山。
不限体裁韵脚,只要贴合春日山景,合乎诗律便可通关。
江云晚垂眸稍作思索,轻声作答:“一山春色付流云。”
当众题诗难免心生局促,幸好核验诗句的老学究满眼赞许,连连点头,侧身抬手放行。
只是除了这位老学究之外无人留意,也无人称赞,众人的目光转瞬便移向别处。
江云晚却毫不在意,她本就只为散心赏春,从没想过争一时风头。
山腰的桃林比山脚更加繁盛,满眼繁花,春意盎然。暖阳穿透层层花叶落在身上,温温柔柔的格外舒服。
林间枝干之间牵满红绳,绳上挂满空白书签,山风拂过,片片书签轻轻晃动,灵动别致。
这是诗会的老规矩,书签两面留白,一面自题诗句,一面留给路人接续应答。
江云晚沿着红绳慢慢走过,看遍众人题写的诗句。大多工整规矩,却太过刻意雕琢,少了几分随性自然的灵气。
她索性往桃林深处走去,越往深处,人影越稀,喧嚣尽数褪去,只剩山风拂过花枝的轻响。
她停在一处僻静枝下,随意挑了一个书签,提笔写下上半句,写完便放下笔,继续往深处闲步。
山间景致大同小异,她兜兜转转,不知不觉间又绕回了原地。
抬头望去,方才题写书签的位置还在,自己写下的半句诗完好无损,空白的背面却多了一行工整墨迹。
有人悄悄和了下联。
她凑近细看,字迹清劲利落,笔锋舒展潇洒,触碰的指尖悬空跟着笔画轻点,轻声读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