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学子尽数低头,衣衫摩擦的细碎声响此起彼伏,连众人的呼吸都放得极轻,课堂瞬间安静下来。

    江云晚刚要回头,身后便传来一道清淡的嗓音。

    “继续。”

    短短两个字,瞬间抚平了江云晚心底所有的慌乱。

    她不用看也知道来人是苏叙言,整个国子监能仅凭气场压得一众学子安分屏息的,除了国子监祭酒,便只有这位苏司业。

    江云晚稳了稳心神,侧头望去。

    苏叙言立在讲堂门口,手中捧着一卷书籍,石青色官服衬得身姿挺拔利落。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全场,不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半秒,随即垂眸翻书,仿佛方才的震慑从未存在过。

    喧闹彻底消散,讲堂静得没有一丝杂音。那些细碎的议论、探究的视线尽数褪去,江云晚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她翻开点名册,轻咳一声,开口点名。

    “陈原。”

    “在。”前排一名瘦高学子应声作答。

    江云晚在姓名后轻轻画圈,继续往下念,一个个名字有序响起,台下应声不断。

    整间讲堂只剩书页翻动与此起彼伏的应答声,规整又安稳。

    苏叙言始终站在门口,没有迈步入内,也没有再多言语,默默镇着整间课堂的秩序。

    点名顺利过半,一切有条不紊,直到江云晚的指尖落向下一个名字。

    “宋亦安。”

    堂中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江云晚微顿,又出声唤了一遍:“宋亦安?”

    片刻后,一名学子悄悄举手,压着极低的嗓音回话:“江学录,宋世子今日未曾到堂。”

    江云晚微微一怔,垂眸看向点名册上的名字,一股熟悉感缓缓涌上心头。

    原来是他。

    宋亦安,靖安侯府世子,早该两年前结业,却次次缺席结业考,一直拖着未曾离校。

    她昔日求学时也曾与他同堂,却只远远见过一次,印象极浅。

    江云晚轻蹙眉头,在宋亦安的名字后画下一道叉号,接着快速念完剩余姓名。合上册子的瞬间,她紧绷的肩线终于放松些许。

    门口的苏叙言恰好翻完一页书卷,抬眸看向她:“点完了?”

    “嗯,”江云晚应声上前,“全员到齐,只缺宋亦安一人,未曾报备请假。”

    苏叙言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辛苦了。”

    眼底藏着一丝隐晦的担忧。

    江云晚懂这份顾虑,国子监规矩森严,学录课前点名,无故缺课且无假条者,必须亲自寻人核实,要么带回课堂,要么登记缘由报备。

    她听出了弦外之音,只得无奈应声,抱着点名册从苏叙言身侧走过。

    走出数十步,她才察觉掌心早已沁满冷汗。低头看着册子封面上,自己方才紧张掐出的浅浅凹痕,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哭笑不得。

    上任首日点名不算出彩,却也没出纰漏,至少没在苏叙言面前失态。

    唯一的麻烦,就是宋亦安的无故旷课。

    她接下来大半日的时间,都要耗在寻人上了。

    国子监占地广阔,讲堂、藏书楼、校场、射圃、食庠、学子斋舍遍布各处,一间间排查下来,极有可能寻到天黑也无果。

    可职责所在,无从推脱。

    周文远早前特意叮嘱过她,规矩不可废:缺课无假,必先尽力寻访;实在找不到,再登记旷课,月末汇总交由监丞惩处。

    当时她只当是寻常差事,不以为难。此刻亲身经历,才懂这句话里藏着的琐碎与为难。

    江云晚站在文庙外的槐树下,微微喘息,额角覆着一层薄汗。低头望着点名册上刺眼的叉号,只觉格外棘手。

    今日是新学期首日,她手头堆着一堆待办事务:要誊抄释菜礼站位图,要核对祭品清单,课后还要去司业值房汇报当日工作。

    如今却被一桩旷课琐事绊住手脚。

    她深吐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无奈,转身继续寻人,还有几处地方尚未排查。

    藏书楼坐落于文庙西侧,是一栋三层小楼。这个时辰极少有学子逗留,整栋楼静谧无声。

    江云晚抬手推开木门,陈旧的纸墨书香扑面而来。开阔的阅览厅内,一排排书架整齐排布,架间过道狭窄,仅容两人侧身通行。

    她顺着过道缓步巡查,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轻声唤道:“宋世子?”

    空旷的厅堂里仅有回声缭绕,无人应答。

    她拾级走上二楼,二楼格局与一楼一致,只是层高更高、光线更昏暗。

    她在楼梯口稍作喘息,正准备登上三楼,楼下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江云晚俯身望去,一道身影自楼梯转角走出。

    石青色官服,身形修长,手中持着书卷。

    苏叙言抬眸撞见楼梯上的她,脚步微顿,眸中掠过一抹诧异:“你怎么在这里?”

    江云晚缓步下楼,脚步沉缓,带着满身疲惫。走到他面前,她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点名册:“来找宋世子。”

    苏叙言眼底的诧异更甚,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和沁汗的额角稍作停留。

    国子监一堂课整整一个时辰,她课前便开始寻人,如今他已然上完整堂课,她竟还在四处奔波找寻。

    他诧异的从不是人没找到,而是她这般较真执拗。

    换做旁人,哪怕是周文远,查到斋舍无人便会直接登记旷课,绝不会为一个常年旷课的世子,跑遍整座国子监徒劳奔波。

    苏叙言看着她恹恹倦怠、眉眼低垂的模样,疲惫几乎藏不住,心底忽然泛起一丝笑意,唇角轻轻勾起,溢出一声极轻的低笑。

    笑声细碎短促,转瞬即逝。

    江云晚听得真切,当即抬眸瞪了他一眼,满心无奈。

    她憋着气,终究还是没敢开口质问。

    这事本就与苏叙言无关,他恪尽职守上完课业,是她太过死板较真,何苦迁怒旁人。

    她压下心底那点委屈与躁意,语气无奈:“我也没办法啊,规矩在这,只能挨个找了。”

    苏叙言望着她执拗的模样,眸光微沉,思绪飘远。

    他想起自己初入仕途的模样,也是这般事事尽心、分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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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把每一份差事都看得郑重万分。

    年少时总以为,用心做事便能周全圆满,人人公允。

    年岁渐长,他才看透许多门道。

    宋亦安常年旷课无人深究,从不是无人核查,而是他出身靖安侯府,权势加身,无人愿意轻易得罪。

    很多时候,刻板的规矩终究抵不过人情与家世。

    这些世故是他一步步亲身历练,才慢慢学会权衡变通、松弛处事。

    苏叙言垂落眼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落寞。看着眼前不肯变通、满腔认真的江云晚,心底生出一种复杂难言的滋味。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抚过她的发顶。

    掌心却在即将触碰到发丝的瞬间,江云晚浑身一僵,本能地偏头张望,微微缩肩避让。

    苏叙言指尖一顿,顺势收回了手,神色恢复一贯的清冷平静,压下方才心中忽然澎湃的感觉,仿佛方才的异动从未发生。

    “找不到不必强求。”他语声淡然,“宋世子的习性,国子监众人皆知。即便祭酒过问,也不会苛责于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手帕,边角绣着纤细墨竹纹路,递至她面前。

    “擦擦汗。”苏叙言温声叮嘱,“今日到此为止,直接登记旷课即可,不必再四处寻访,回去忙你的正事吧。”

    江云晚愣了愣,伸手接过手帕。月白色的布料微凉,带着清雅淡香。

    心底暖意翻涌,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句谢谢太过单薄,终究没能说出口。

    “那我先回去了。”她垂着眸,声音软软闷闷。

    苏叙言轻轻点头,不再多言。

    江云晚抱着点名册转身离去,走到藏书楼门口,忍不住驻足回头。

    苏叙言静立厅中,天光自高窗斜落而下,落满他肩头,将身影拉得极长。

    江云晚望着那道清挺的身影,心头莫名异样,却又说不清究竟何处不同,只得揣着满心细碎疑惑,推门离开。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手帕,仔细叠好,妥帖收进袖中。

    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轻响,藏书楼重归寂静。

    苏叙言抬步顺着书架慢行,指尖轻轻拂过一排排书脊,仔细寻书。

    他在一处书架前站定,抬手探向高处书卷。

    这时,头顶传来一道慵懒散漫的嗓音。

    “没想到素来清冷自持的苏司业,也会有这般体恤旁人的温柔时刻。”

    语调带着戏谑玩味,宛如居高临下的旁观者,静静看戏良久才缓缓开口打趣。

    苏叙言指尖未停,未曾抬头,语气平淡无波:“江学录为寻你奔波许久,自行下去报备你的旷课缘由。”

    藏书楼三楼栏杆处,宋亦安半俯着身,双臂叠垫着下巴,垂眸俯视楼下身影。

    他一身月白便服,长发仅用一根简单木簪束起,额前碎发松散垂落,周身随性慵懒,全无世家子弟的规整端肃。

    “我若是不去呢?”

    宋亦安唇角轻扬,眼底噙着看戏的笑意,慢悠悠反问,“苏司业会为了一个普通学录……特地罚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