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承恩没想到会在这碰到费斯年。不知道刚才那两人的话他听了多少。
他有些局促地扯出一个笑,想抬手挡一下胸前的Logo ,又觉得动作太过刻意,只能尴尬地捏着衣角,讪讪道:“费先生,咳咳,好巧呀。”
费斯年面色愈发不好,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把他从上到下地扫了一遍,才淡淡问了句:“你怎么在这?”
“我一个朋友刚回国,请我们一起吃顿饭。”他说这话时没什么底气,因为他也不知道陈岩到底有没有把他当朋友,或许真如那两人所说,只是恰好他在群里,陈岩又是个体面人。
费斯年“嗯”了一声,时承恩还想再说点什么,费斯年已经关掉水龙头走了。
时承恩这会儿心里正堵得慌,实在提不起精神去琢磨该怎么讨好费斯年。
垂头丧气返回包厢时,一群人正举着酒杯庆贺重逢,时承恩好像真的是那个多余的人,这样大团圆的庆祝,有他没他都一样。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进门,大家刚把酒一饮而尽,纷纷转头看向他。
作为这次聚餐的发起人,陈岩率先反应过来,微笑着打破僵硬的气氛:“承恩,你去哪了?怎么去了这么久?大家可都等你呢。”
时承恩望着他们手里空荡荡的酒杯,以及在他进来后,戛然而止的欢笑声,便知道陈岩这句“大家都等着你”有多虚假。
可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成年人擅长隐藏情绪,也擅长顺着台阶往下走,他跟着笑起来,语气自然:“出去接了个电话。”
陈岩:“快来坐,张腾说待会儿去KTV,你去吗?”
张腾就是方才在卫生间说他“每次只带一张嘴来”的人。此时的张腾连眼神都没分给他,还不屑地“嗤”了一声,显然没有要邀请他的意思。
时承恩也不是非要上赶着巴结他们,便顺着话头道:“我就不去了吧,我晚上还有别的事。”
“这样啊,”陈岩依旧笑着,语气听不出几分真心,“那真是太可惜了。”
他们甚至连客套的坚持都没有。时承恩先前收到邀请时的那点喜悦,在这一刻散得干干净净。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总觉得桌上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带着鄙夷。他抱着自己的包,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可他的难堪没人在意,身边人又开了新话题。他们聊国外的生活,聊股票,聊生意,都是他插不进去的话题。
时承恩抿了抿唇,准备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说离开。
他盘算好了,这次的晚餐费他一定A给陈岩,并且离开包厢之后,他要在群里痛骂张腾和刘威一顿,报刚刚卫生间里被蛐蛐之仇,然后趁他们没反应过来,立马退群,绝不能给他们骂回来的机会。
总之,以后都不会再见了。他们不配拥有这么美好、真诚的时承恩!
“咚咚。”
包厢门被敲响。
刘威离门最近,头也没抬地喊了声:“进。”
原以为是服务生进来添酒水,没想到推门进来的是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拿着一瓶酒,客气道:“抱歉,打扰各位贵客的雅兴了。我是本店的经理,姓林,很感谢各位光临瑞泊酒店,这是我的小小心意,还请时先生不要推辞。”
时先生?
一桌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刘威狐疑道:“你确定是给姓时的?今晚订餐的可不是他。”
林经理把红酒轻轻放在桌上,没有多作解释,朝时承恩方向微微颔首:“是送给时先生的,各位请慢用,我就不打扰了。”
门合上那一刻,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拢到时承恩身上。
瑞泊酒店声名在外,能坐到经理这个位置的,个个都是八面玲珑的人精,向来只对身份显赫的客人格外殷勤。
他们这桌人在瑞泊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散客,如今经理亲自过来送酒,还特意点名赠予时先生,这面子给得着实过头了些。
时承恩从方才那个多余的白食客立马变成了餐桌上的焦点。他清了清喉咙,坐直身体,挺高胸膛道:“大家别客气,尽管喝,林经理跟我有些交情。”
众人:……
张腾撇撇嘴,用大家都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又装上了。”
时承恩斜睨着他,不紧不慢反击道:“那你怎么不装一下呢?是因为不想吗?还是经理不卖你这个面子啊?”
“你……”张腾正要发作,被旁边的刘威一把按住。
陈岩出来打着圆场:“承恩,原来你刚刚出去,是和林经理打招呼去了啊?今晚真是沾了你的光。”
刘威半眯着眼睛,阴阳怪气地接话:“是啊,承恩,你这么有面儿,今晚这顿是不是能折个内部价?”
当然不能!
时承恩心虚地端起杯子喝了口酒,磕巴道:“那,那别人都送酒了,还让别人打折,我的人情,也不是这样用的。”
“呵。”刘威冷嘲出声,一副看穿了他的模样。
时承恩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他不确定那位林经理是不是把酒送错了包间,这酒店里会不会还有另一位“时先生”?要是林经理突然折返回来,把酒要回去,他又该如何下台?
这么一想,时承恩准备开溜。就算最后谎言被拆穿,他也不想在这受他们的嘲笑和白眼,更不想承担那瓶看起来就很贵的红酒钱!
时承恩适时站起身:“我还生着病,咳咳,就不多留了,咳咳,你们慢慢喝,我先走一步。”
“这么早?”陈岩放下酒杯,“你都没怎么吃东西。”
“是啊承恩,中途离场,也太不给我们面子了吧?”张腾似笑非笑,“还是说,林经理认识的时先生另有其人?你可不能这么坑我们啊。”
“承恩,好不容易聚一次,你走这么早做什么?”有人跟着附和。
“对啊,再坐坐吧,大家见一面也不容易。”
“不要这么扫兴吧,承恩。”
明明刚刚都还对他打不上眼的人都开始出言挽留。
他被旁边的人按回座位,这下想走也走不了了。他只好继续拿起筷子,忐忑不安地时不时朝门口瞥上一眼。所幸,他最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
饭局散场时已经过九点。
时承恩刚迈出包间门,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是袁助理发来的消息:【时先生,您那边结束了吗?】
时承恩有些诧异,袁助理怎么会主动联系他?他老实回:【刚结束,准备下楼。】
那边很快回复:【好的。】
一楼大堂,陈岩正在前台买单。张腾还不忘插一句:“陈岩,你记得看清楚账单,别突然多出一瓶酒钱。”
时承恩:“……”
“先生,三楼竹韵包间的账,时先生已经买过了。”张腾的话刚落,前台小姐的回答紧随其后,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他脸上。
时承恩彻底懵了。
啊?我吗?
他眨了眨眼,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岩愣了下,随即转头看向他:“承恩,你怎么这么客气?说好今晚这顿我请,你怎么还提前买单了?”
时承恩嘴角抽了抽,挤出一抹干笑:“哈哈,这个……大家都是朋友,总不能每次我就只带着一张嘴来,会被别人在背后说闲话的。”
讲这话时,他故意看了眼张腾和刘威,那两人脸色很难看。
A市连着下了几场雨,气温骤降。
时承恩随着人群走出酒店大门,凉风便顺着那件针脚稀疏的廉价毛衣钻了进来,爬遍全身。他不自觉地缩着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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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搓了搓手臂,一边应付着陈岩“下次再聚”的客套话,一边盘算着待会儿该坐哪路公交回去。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时先生,等您很久了。”
时承恩抬头一看,竟然是袁林。
袁林虽然只是助理,但常年跟在费斯年身边出入各种场合,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和沉稳从容的气质,让他看起来更像气度不凡的公子哥。
时承恩对他说的“久候”颇为诧异,下意识朝阶梯下望了望,果然看到那辆熟悉的迈巴赫停在路边。
深色的私密玻璃窗遮蔽了所有想窥探的目光。时承恩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却莫名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他知道,那是费斯年。
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那瓶红酒,那笔提前结清的账单,都是费斯年在替他撑场面。
时承恩的腰板不自觉挺直了几分,在众人惊讶探究的目光中,他与袁助理自然寒暄:“袁哥辛苦了。”
-
费斯年隔着车窗,看到时承恩像只花孔雀般昂首挺胸地跑了过来。
袁助理替他拉开后座车门,他却没有急着上车,而是站在车门前,微微抬着下巴,骄矜地朝身后那群人挥挥手:“我先走了,你们玩得开心啊。”
对面不知谁又说了句什么,时承恩慢条斯理地答:“以后有空再说吧。”
费斯年没什么耐心:“不想走就关车门。”
时承恩立刻收起了那副炫耀的派头,忙不迭钻进车厢,乖巧地把门带上。
他一上车,那股甜甜的果香混着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腻得人心尖发痒。
费斯年侧目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胸前那只咖啡色皮质挎包上,上面赫然印着字母:min min。
费斯年闭了闭眼,心道还真是一身假货。
“费先生,咳咳,今晚,谢谢您。”时承恩倾身靠近,声音里带着讨好的软意。
袁助理很有眼色地按下隔断按钮,后座密闭的空间里,就只剩他们两人。
“谢什么?”费斯年明知故问。
时承恩弯着眼睛笑,殷红的唇湿润润的:“酒……咳咳,还有餐费。”
费斯年盯着他,微醺后的人脸颊泛着桃粉,琥珀色的眸子蒙着一层水光,就连眼尾都染着薄红,像精心上了妆后,特意来勾引男人的。
不,不是像,他就是来勾引他的。
这样的手段太多见了,费斯年并不会轻易上钩。
他敛回目光,不咸不淡地岔开话题:“你的感冒到底是哪位医生看的?”
“啊?”时承恩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费斯年:“不是说看过医生?还是说你的病另有隐情?”
拖了这么久不见好,费斯年合理怀疑他要么去了不靠谱的诊所,要么就是对病情有所隐瞒。
眼下正是流感季,他可不想被传染上。
“真的只是……感冒。”时承恩声音逐渐小下去,“您那天,咳咳,看到的,我淋雨了嘛。”
“那已经很久了。”费斯年提醒。
“可,可能,咳咳……最近又降温了,我,我没注意保暖,咳咳……”
费斯年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时承恩在对上他眼睛时,就知道他要的是他回答问题,而不是狡辩。
时承恩垂下眼皮,声如蚊蚋:“找豆医生看的……”
“什么?”
“豆医生。”他稍稍提高了音量。
“哪家医院的?有没有复诊?”
“有,咳咳,复诊过很多次了。”
“怎么说的?”
“她说她将以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方式告诉我,我可能吃错药了。”
费斯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