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化三冬 > 3. 第三章
    石琦丢下这句,没等寒贵坤请他吃茶,人就走得已经只剩一个影子。

    寒贵坤纳罕:“什么驿站?”

    寒栀道:“是我们昨夜遇到的事。”她三两句讲了昨夜的遭遇,也解释了她一大早回家的缘故。

    寒贵坤:“原来如此,虽是驿站不道义,但官府退钱,倒是头一回。”

    寒循整日在岭南书院读书,今日才知道广安的新上任的知府是符聿,他神色激动:“爹,这不奇怪,符探花肯定和别的官不一样。”

    天下符聿传闻最多的地方,除了京师就是各地书院,对读书人来说,若能得这位探花郎指点两句,比什么都受用。

    寒贵坤问寒栀:“当时在驿站还有哪些人家?”

    寒栀:“没打过照面。”

    岭南商贸远不如晋、徽、浙东繁盛,这块地就这么大,商贾人家都是相互认识的。只不过寒栀一路低调,更没料到今日这一出,自是不清楚一同歇脚的人家有谁。

    寒贵坤也反应过来了:“事情虽怪,但也难得,如今各家都想和这位新上任的符老爷拉拢关系……”

    他招呼管事杨大,吩咐:“杨大,你现在就带几个家丁去外面打听,看看还有哪家要去衙门领钱。”

    他一忙起来不分时候,赵莲双命人上菜,让寒栀姐弟俩先吃饭。

    寒栀已垫过肚子,饭用得不多,搁着筷子听寒循讲着岭南书院的趣事,她的心神也渐渐松弛。

    赵莲双发觉她涌上倦意,道:“你一夜没睡,先去歇着吧。”

    寒循:“是啊,阿姊你都瘦了,快去休息,等你休息好了,我还有好多话说。”

    寒贵坤百忙之中,没忘了又叮嘱她一句:“去拜会你二叔和奶奶,一年多没见了,要尊长。”

    寒栀:“好。”

    寒家除了寒贵坤这一房,还有二老爷寒华锦,两家人平分一个大宅院,也平分这一摊香料生意。

    奶奶周氏住在大房这边,寒栀过去时,老人家也才起来,刚要打发人来看看前堂有什么事。

    见着大孙女,周氏捏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许多,有关心:“好孩子,你一个人在京师不容易,瘦了,在家多吃点。”

    也有敦促:“要是姑爷来了,你千万不要耍性子,这门婚事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咱就只是拿捏他……”

    寒栀浅笑着听她唠叨完。

    应付过了老人家,寒栀绕道去二叔院子,时候尚早,二叔一家人向来晚起,果然此时都在睡着,寒栀自然没等,穿行一道走廊,回到自己出嫁前的院子。

    院子不算大,一间正房,两间耳房,秀气通透。

    寒栀环顾一圈,和她出嫁前没什么变化,书架上纤尘不染,她随手翻开一本《香谱》,纸张泛黄,有她从前稚嫩的笔迹。

    芳尘和伴月回到熟悉的地方,都松口气,捋起袖子就要收拾行囊。

    寒栀赶人:“咱们家不兴‘干不完的活,睡不够的觉’,都去睡吧。”

    芳尘和伴月笑着应是。

    朝阳升起,院子里一派静谧,寒栀抱着冰凉舒服的竹夫人,嗅着床铺间淡淡香味,一时无梦。

    这一觉睡得比她想象的深,要不是怕晚上睡不着,她能睡到天黑去。

    傍晚,因寒栀归家,寒家堂屋内治了一桌团圆饭。

    铁力木镂空雕花圆桌的主座是祖母周氏的,周氏左手边坐着二叔寒华锦,右手边是二婶朱喜儿和二房老三。

    寒贵坤在寒华锦后面坐下,才轮到赵莲双、寒栀、寒循落座。

    至于寒二叔家的三个孩子,老大老二在东江书院读书,东江书院路途遥远,二者没赶得及回来。

    老三是个女孩儿,今年才十岁,她乖巧地叫了寒栀二姐,叫寒循四哥。

    二叔寒华锦比寒贵坤小十岁,兄弟二人年纪差得远,又因早年丧父,寒贵坤长兄如父,待寒华锦很是亲厚。

    寒华锦对寒栀说:“我听大哥说你嫁妆都安排好了,不然我都要差人去京师,给你把嫁妆护送回来咯!”

    二婶朱喜儿比寒华锦大三岁,生得富态模样,她腕间戴着一只金镶宝石镯,装着显摆的心,把袖子高高捋着。

    要说话时,她的手也摇来摆去的,说:“哪成啊,栀姐儿可是侯府二少奶奶,嫁妆是咱们能碰的么?”

    寒循说:“二婶,那你见了侯府二少奶奶怎么不行礼?”

    朱喜儿一顿:“你这孩子。”

    寒贵坤敲敲桌子,训斥寒循:“家里什么时候轮到小辈摆谱,就算是你姐是皇后娘娘,你二叔二婶也是长辈。”

    周氏也适时开口:“行啦,阿循你不要置气,吃饭吧。”

    寒栀笑了一下:“是,吃饭吧。”

    寒循斜了姐姐一眼,小声说:“你还笑。”

    寒栀总不好告诉弟弟,她发现二婶戴着的金镯子是假的,看来自己在京师这一年也不是没收获,目光练得老辣了。

    开席后倒也没什么龃龉,家里没食不言的规矩,只是大部分时候是二叔一家在说,寒贵坤、周氏应和。

    饭后,堂屋里人还没散时,出去打听消息的杨大回来了。

    杨大说:“老爷,借宿驿站的除了咱们家,还有油铺的王家、车马行的董家……”又列举了几家,“大家说一起去衙门拜会新任的官老爷,衙门那边也应允了,日子定在二十日。”

    寒华锦打着扇子:“这倒是个好机会啊。”

    不用费尽心思就能面见新官,别的商户都羡慕不来。

    寒贵坤自也是同意的。

    只是不巧,二十日寒家有一批从西域来的香料,寒贵坤不放心,得亲自验收,抽不出空。

    寒贵坤就问寒栀:“你要不要去衙门?你二叔还保管着你的对牌。”

    寒华锦一听“对牌”,面色微变,给朱喜儿飞了个眼神。

    寒栀只做没察觉般,道:“我在家也是闲着,我去吧。”

    岭南的男女规矩没有京师那么重,别说寒栀已经出嫁,就是她未出嫁时,她也帮家里料理生意,为人处事已见稳妥。

    再说寒栀还见过新知府,寒贵坤自然下意识让她去。

    寒循说:“到时候我就回书院,要辛苦阿姊了。”

    寒栀:“没事,你好好读书。”

    赵莲双说:“阿蝉,你明天来我这儿,我给你做身新衣裳。”

    这事就要定下来时,朱喜儿低头摆弄着手上的金镯子,突然说:“老知府在时,都是华锦和衙门走动。”

    寒栀吃茶的动作停住,微微抬眉。

    周氏也说:“是啊,栀姐儿是大家妇,抛头露面的事给亲家知道了,怕是要不好。”

    赵莲双:“老王家也是新妇去,想来是无妨的。”

    寒贵坤却听出了母亲和弟弟的话外话,毫不犹豫道:“华锦要去?那就华锦去吧,你以前和官府往来多,是该你去的。”

    寒华锦连连摆扇:“不成啊,给人知道,以为我同侄女抢活呢!”

    寒贵坤叫寒栀:“快请你二叔代你去。”小辈亲自请,寒华锦面上就过得去了。

    寒循刚要开口反驳,倒是被寒栀拦了一下,她道:“这次就请二叔去吧。”

    **

    离开了前堂,寒循大步走在前面,气嘟嘟的。

    寒栀笑着问:“你是气我把机会让出去么?”

    寒循:“当然!谁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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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和父亲就是更偏心二叔!”

    寒栀手指抵在唇前:“嘘。”

    寒循越发来劲了:“我就要大声!”

    寒栀不劝了,静静地看着他。

    她眼尾处向上微挑,延出一道深深的线,盯着人时,仿若花卉画中的昂扬折枝,打破了眉眼的淡雅平静,清丽中带着明锐。

    寒循突然就读懂了阿姊的目光。

    他都能察觉到的不公,寒栀比他年长三岁,只会比他察觉得更早。

    寒家两房的账是算不清的。

    当初周氏给寒华锦挑了一个大三岁的媳妇,意在“抱金砖”,朱喜儿赶在赵莲双前,生下了寒家的长子,外人都说一声好福气。

    后来寒华锦闯了祸,是寒贵坤倾全家之力去保他,以至寒循错过去东江书院的机会。

    前几年,得知能和永宁侯府攀亲,朱喜儿只恨自己女儿出生太晚了,不然这事也轮不到寒栀。

    寒栀出嫁前,二房更是闹了脾气,只因寒栀的嫁妆太丰厚。然那些嫁妆泰半是赵莲双替寒栀攒的。

    二房总是事事要压大房一头的,如今遇上一桩美差,自不可能留给寒栀。

    寒栀早有预感,因此心境平稳。

    她轻拍寒循的肩,说:“又不是没了这次机会就过不了日子,往后,还长着呢。”

    寒循听出寒栀要在家久住,开心起来:“好啊,听阿姊的!”

    而芳尘伴月对此事并不意外,伴月路过寒二院子门口,忍不住啐了一口。

    转眼到二十这日,晨间,寒贵坤去郊野迎商队,寒华锦欣欣然奔赴衙门,寒循也早销假回岭南书院,寒栀则随着赵莲双看账。

    房中,青木香香气清异,令人耳目清明,心思沉静。

    赵莲双和寒栀说:“这两本账本,是这三年二房从香铺支取的钱财。”

    寒栀翻阅着账册,算出一个总数,微微凝眉。

    突然,外面传来异样的嘈杂声,赵莲双忙到门口处,问李妈妈:“什么事?”

    李妈妈用手遮着嘴唇,说:“隔壁的闹着要见娘子。”

    寒栀放好账册,在母亲身后出了屋子,先听得朱喜儿“哎哟哎哟”两声,再看她边走来边嚎啕:“这可怎么办啊,大嫂,我们家要完了呀!”

    赵莲双皱眉:“出了什么事?”

    朱喜儿擦泪,说:“刚刚官府来了人,说、说……”

    赵莲双再冷静的性子,也急了:“你快说呀!”

    朱喜儿:“说二爷冲撞了符老爷!这可怎么办啊,我们家恐怕是要完了!”

    寒栀说:“二婶你先别哭,要是真出了大事,咱们家就得被官差围着了。”

    赵莲双本来被朱喜儿弄得慌了神,听寒栀提醒,也定下心:“没错,你先说到底怎么回事,华锦弟怎么会冲撞了老爷。”

    朱喜儿抽抽噎噎:“我、我也不知道,他们只说二爷冲撞了官老爷……”

    她着实不知内幕,报信的官差本也是寒华锦的狐朋狗友,语焉不详的。

    她心里着急,赵莲双要当家,这事有风险,朱喜儿自己不敢去,只有寒栀了。

    她哭哭啼啼的,又说:“现在怎么办好?咱家的男丁都不在,婆母不中用,我也不懂世故,谁能去衙门救二爷呢?”

    她一边哭,一个劲地看寒栀。

    赵莲双明白了朱喜儿的来意,下意识看向女儿,缓缓摇头。

    寒栀挑明:“二婶是想让我去衙门么?”

    朱喜儿:“现在家里就只有你了,你是侯府二少奶奶,那官府怎么说,都会给点面子的……”

    寒栀淡淡一叹,道:“可是,从来都是二叔和官府往来,我就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