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没说。”书生摸了摸鼻子,唇边纹路愈深,“只是宫里传出些风声,兼太子上朝时经常出神。”
“太医院刘院判曾私下同人抱怨过,太子拒服安神汤,说什么心里无碍,饮药何用,给老院判噎得够呛。”
韩吹管不住嘴瓜子,顺口押上了韵:“既云此心无碍,又何苦作病中态。”
翁早瞟了韩吹一眼,两人目光一碰,想到一块儿去了,都有点儿难绷。
要是气运者心里装着别人,不肯接受婚事,那轨迹岂不是歪上加歪?
一个不小心越修越偏,还得亲自下场当月老去牵线。
系统口口声声说两人是一代明君贤后的美谈,这美谈,怕不是要先演作一部《太子拒婚三十六策》。
韩吹愁眉不展,他连姑娘手都没摸过,上哪懂牵线搭桥。万一牵岔了,庇护值不得当场跌穿九泉?!
书生自然不知两人已经筹划着当月老了。
他提及另一个人,忍俊不禁:“至于周相嫡女,说来倒也凑巧。
“方才得到消息,周小姐在悦水楼收了一只染血的鸽子,随后赶来了咱们乌行斋,没准正谈着一单大生意呢。”
翁早一听就明白了,怪不得悦水楼中伙计神色仓皇,急唤掌柜登楼,原来是这档子事。
收完血鸽直奔情报行,其中的分量,可见一斑。
这乌行斋真不容小觑,讯息比本人来的还快。
“她在谈什么,能透个风么?”
书生笑得温良,却藏着一丝狡黠:“能透的风,都已经透完了。再透,我这乌行斋明天就得挂白幡了。”
翁早额角轻抽,大众所见的是也能叫透风,别太会做生意。
韩吹不满了,反向支持他:“对对对,你别说了,你现在去隔壁,把脖子伸向少主的手,就看不到挂幡了。”
书生瞪了这混小子一眼,索性直言相告。
“恕我直言,”他略倾前身,“此番赐婚若下,于外而言,国相府与东宫联姻,朝野安绥,确是良缘佳话。”
话锋稍顿,扇骨敲打掌心:“然美事也看人心。圣上是撮合的心思,太子自有权衡,周小姐有自己的章程。成与不成,全看两位怎么想。”
“朝堂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书生视线掠过窗棂外的流云,眼底浮现幽微的思虑。
“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门亲事下注押宝,便是他们一时无心之念,恐也会酿成大祸。”
韩吹咂摸了半天,硬是没听出什么要紧信息,只觉被糊弄了一通,妥妥奸商来着。
*
另一间茶室里,棋子落盘的声响清脆。
周平云此刻与一老者对弈,老者替她续上热茶:“姑娘问悦水楼的来历,老朽可以直言。”
“这楼背后的主人,是东宫。”
周平云执棋的手停了半息,果真是他。
悦水楼,悦水悦水,常人一听多半觉得取的是“智者乐水”的雅意。
若此名传入陛下耳中,不知圣心作何思量。
念及太子端方清正的风仪,周平云唇角微勾。这等人行事,从来不止一层深意。
她心下暗哂太子的明目张胆,面上却神色如常。
指尖落下一子,将袖中的信卷取了出来。
那卷染血的纸箴,血已经干涸发黑,朝这面对折几次,折成茶杯面大小的一块,推到老者面前。
“先生且看,纸上所染,是何种畜牲的血?”
老者拿起,没敢去翻,捻着纸角细细端详,又嗅了嗅。
片刻后,他斟酌着字句:“畜牲先排除人。”
周平云瞳光一动,再次确认:“不是人血?”
“老夫只是凭目验判断。”老者没把话说得太满,指腹在纸面上虚虚一划,“像是禽类放血放出来的。”
倒是猜着了,周平云想到那菜式,用死鸽绑信,明说龙凤呈祥。
报上这道菜名,足见背后的人目标的确是她,字写得仓促潦草,为了不让旁人窥见全貌。
她两指移动棋子,改换棋局,抬眸道:“先生可擅长临摹字迹?”
老者放下折纸,挺了挺腰板:“姑娘这话问的,老朽别的不敢说,一手仿字,在行里也敢称个以假乱真。”
“你要不放心,老朽现在就能把以往的佳作给你看,落款钤印都挑不出错。”
周平云摇头,她还是信得过先生:“不必费周章,只需你以朱砂代书一言。”
老者会意,起身去取了朱砂回来,铺纸挽袖:“姑娘请讲,要写什么?”
自当是回信。
她轻抚眼角,琢磨小会儿后,启唇:“收信人,尚且不知其意。”
老者依言落笔,照着血信露出的字迹,将那句话临了出来。
朱砂易干,周平云收起两样信笺,向老者告辞。
出了乌行斋,雾秋上前掀帘。她却没有急着登车,反侧首望向城门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未曾察觉,三楼窗畔正有一双眼睛静默注视,将她的举动尽收眼底。
吴山色斜倚在窗框上,红黑相间的常服被风拂起一角,深灰褐的长发半高束起。
他眼尾微扬,偏头瞅向室内的另一人,语带玩味:“你家小妹亲自前来,掌柜竟不禀报我,太不上道了。”
那人在逗弄笼里的鸟,一袭瓷白长袍,衣领半高立。
五官精致深邃,丰盈的长发垂落肩背,额前几缕碎发修饰着眉眼,稍减凛冽,平添几分柔和。
小鸟伸喙去啄他指腹,微觉痒意。
周揽星目不转睛,坦言道:“她人若见了你,未必肯相谈,怕我知晓她的私事。”
吴山色听了,故作姿态地捂住胸口,一脸伤心:“你小瞧我了,我像那么嘴碎的人?”
对方连眼风都没施予他,指尖轻挠小鸟的茸脖,淡声反问:“不像吗?”
吴山色语噎,旋即叹了口气,走回桌边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行,那我就不去讨嫌。不过你小妹在悦水楼收了一只血鸽,又径直来了乌行斋,谈的可不是小事,你就当真不好奇?”
周揽星将手指从笼边收回,小鸟啄了个空,歪头啾了一声。
他拿过一旁的帕子擦手:“她若想说,自会来找我。追着问,反而让她难做。”
吴山色晃着酒杯,眯眼打量他:“你这兄长当得,倒是体贴。”
“太子拒婚的事,周相夹在中间,日子不好过。你妹妹这趟过来,怕也是在替相府探风向。”
周揽星搁下帕子,行至窗边,目送周平云的马车驾渐远。
“日子不好过的,或许是她。”
吴山色堪堪失笑,损了他一句:“欸,瞧这小鸟养的,比你有情义多了。”
*
二楼茶室里,白面书生还没能脱身。
“哎哎哎你别走啊。”韩吹一个箭步冲上去,张开双臂堵在门口。
书生没走两步,生生又坐了回去,扶了扶并不歪的发冠:“客人,小生还有账要理。”
说罢,他目光往窗户那边飘。
“别看窗户,我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翁早不知何时已经立在那儿,连后路都替人断完了。
“你若跳下去,我也跟着跳,刚好砸个正着。”
书生:“……”
专供跑路用的窗,怎么今天全给别人做了嫁衣,他总不能打客人。
“二位,买卖做完了,就不收你们茶钱了,小生真有——”
“你们这行的职业素养呢?”韩吹坐下翘个二郎腿,“说了一大堆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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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严重怀疑街口卖炊饼的也知道太子病了。”
就死鬼系统不肯告诉他们而已。
“我这儿单膝跪地掏心掏肺,连风花岭少主的丑料奉上了,你的答案是全看两位怎么想?”
书生捶捶心口,感觉这比被风花岭追杀还煎熬。
更煎熬的还在后头,韩吹又坐不住了,蹭地绕过桌子。
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卑微恳求:“大哥,行行好,正事再说两句,就说两句。”
给人弄得僵在椅子上,进退不得。
入行快五年,他接过探子,接过刺客,接过装疯卖傻的贵女,唯独没接过这么无赖的。
书生苦命长叹:“祖宗,你俩到底穷成什么样,才这么讹人?”
他转眼看向窗边事不关己的姑娘。
翁早嫌丢人,放弃了这场谈判,侧头欣赏着窗外风景。
书生只好敷衍了事:“我真想不到说什么了。”
“你不说,那我要去看看百晓生到底何方神圣。”韩吹放开他,作势走向门口。
“祖宗!”这下轮到书生饿虎扑食,死死将人拖了回来。
“百晓生在楼上,正与贵客友人相谈甚欢。若贸然打断,小生明日便只能去工部门口跪求活计了。”
韩吹貌似被他这般惨状打动,略作妥协:“那给些中域风物杂谈也成。”
书生眼珠一转,在案下抓了本簿册往韩吹怀里一塞,“送你了。”趁他不注意,连滚带爬地溜出门。
室内两人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
走在大街上,翁早拍拍他肩:“记得好好看,之后就不用我多废工夫了。”
韩吹白嫖了一册,眉开眼笑,指着封面上钤印:“这没准百晓生亲手盖的章。”
他翻开前两页,扫到了川生阁分苑大考、夏日雅集之类的条目。
“怎么还要考试?”
翁早瞄了眼,随口解释:“夏日雅集是分苑大考之前的试考,川生阁每年夏天会向各国或大势力发一本洒金花名册。”
“入册的贵女要在雅集上当众展示才艺,由川生阁各分苑的先生来观评。”
韩吹来了些兴趣:“满分多少,十分制还是百分制?”
翁早全否定:“不评分,只在花名册上留一句批语。”
她侧身让过一个迎面而来的货郎,又对韩吹摇了摇食指。
“你别小看这一句批语,它会被各分苑的先生们调出来,对照着后面大考的成绩一并审阅。
韩吹哦了一声:“我懂了,批语不好的,就算大考成绩过得去,也会被压下去。”
这样的规矩,怕是少不了先生们暗箱操作吧。
“差不多。”翁早道,“雅集是头道门,大考是二道门。两道门都过了,才能进分苑。”
旁边有卖糖葫芦的,韩吹凑过去看了看,没舍得买。
他忽地想起一茬:“等会儿,那有没有什么捷径?比如不用参加大考,直接进的。”
翁早踢开路面的一颗石子,也难为他能想到。
“除了正式大考之外,还有少数破格录取的。但那都是极为优秀之人,算万里挑一。”
她顺手举了个例子:“你要是在短时间内,当众默写出一份失传已久的孤本,就会被某位大师当场收为徒,入苑还能另眼相待。”
原来如此,韩吹一掌拍册子,脑回路神奇:“我做过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行不行?”
在这边……应该没人知道。
翁早脚步一顿,眉间微蹙:“怪哉,你说的书名,我怎么好像听过?”
“因为是我们那的宝典,高等考试几乎人手一本。”
见韩吹说得正经,翁早白了他一眼,“你怎么尽想美事,破格录取轮得到你?先把人话学会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