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间月没有思考太久:“选古琴。”
周平云似乎早就料到她会选琴。
“琴为心声,”她语声徐缓,“你确定能守得住心境澄明,弹出清音么?”
柴间月轻轻“嗯”了一声。
今日从姜浔嘴里听见那些阴阳怪气的话时,顿感可笑。
她怕的从来就不是姜延,他算什么东西。他退婚也好,娶别人也好,柴间月对他只有恶心,余者皆不足挂怀。
真正梗在心头的,是姜延污了她清名,连累她不敢再近琴案,和……琴声里藏着的身影。
嫁给姜延后,柴间月时常念起那人抚琴之姿。
她甚至偷偷试着弹他的旧曲,可指下却总滞涩难成调,眼眶不知何时湿润。
重来一世,柴间月不甘心,连迈出一步的资格都失去了。
所以这次她选了自己苦练最久的才艺,想用琴音去够那位遥不可及之人。
柴间月指尖绞着袖缘,迟疑片刻,轻声问:“表姐,今岁雅集,评席之上……都有何人?”
前世他未至,可今世有一些事情改变了,没准他也会来。
“不出意外的话,每次固定那几位。”周平云看了她一眼,神色莫辨,“你既选琴,我可略加点拨,虽不及兄长精妙,聊胜于无。”
心事被一语道破,柴间月气息微顿,唇角牵起尴尬的笑:“不敢劳表姐费心。”
周平云想起自己那位兄长,孤高自持,从未将谁放进眼里过。
表妹心里的一片隐微情愫,放在兄长身上,怕是要落空的。
她轻叩茶盏,没有将这话说透,只道:“我兄长那人,自小就不大与人亲近。他若肯指点你,是好事;若不肯,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柴间月垂睫,喝口茶掩饰心绪,低声:“我晓得的。”
饶是姜延自负才高,敢与太子比肩,唯独对他忌惮三分。说他琴棋书画皆通,却一身冷骨,不通人情。
可柴间月知道,他并非不通人情,只是不肯将就。
这时雅间门被推开,小二端着个硕大的盖盅进来,脸上堆笑:“客官,您点的龙凤呈祥。”
周平云与柴间月对视一眼,皆露疑色,她们没有点过这道菜。
刚想开口询问,小二已经退了出去。
那盖盅搁在桌上,柴间月伸手揭开盖子,手还没落下,身后的丫鬟先叫出了声。
盅中并非佳肴,一只鸽子蜷在盅底,羽间暗红,脚上绑着染血的信卷,细麻绳勒进肉里。
周平云眸光一凛,迅速走向门口,小二早已不知去向。
她闩好门,让雾秋把信卷打开。
雾秋手抖地碰向那鸽子,柴间月连忙拦在盅前:“表姐,小心有诈。”
“我知道。”周平云冷然看了她一眼,拨开柴间月的手,自己去取下那卷染血的信条。
柴间月屏息欲瞥,却只见字迹潦草,寥寥数行。
她来不及看清,周平云就将纸笺重新卷起,拿帕子裹着塞入袖中。
“月儿,”她沉声,“我有事要先走一步。你也不用等我,叫人来处理一下这鸽子,别惊动旁人。”
“表姐——”
“听话。”周平云按住柴间月的肩,摇了摇头,“此事不便与你细说。”
她望了眼衣袖,龙凤呈祥在唇齿间碾过,旋即带丫鬟离开了。
柴间月撑在桌子,心头余悸未消。
悬尸没有挂成,又把染血信送到她们面前,究竟是何人,偏要与表姐为难?
楼下大堂,翁早看见周平云冷着脸下楼,身后丫鬟脸色有些难看。
“这么快。”韩吹筷尖拨弄碗底最后几粒米,“柴间月没跟着她。”
“我们也吃得差不多了。”翁早起身,随手在桌上搁了碎银。
有个小二慌慌张张叫掌柜上楼,不知出了何事。
权衡了一下,翁早认为周平云这棵大树比较粗,追着她稳妥点。
两人扒着酒楼门口的柱子,瞧周平云上了马车,马车悠悠地往东去了。
韩吹懵住:“不对啊,她把马车坐走了,让柴间月自己走回去?”
“哦——”他很快自己想通了,“要顾全大局,电视剧都这么演,主角干大事,亲朋好友帮忙收拾烂摊子。”
翁早:“……”
两人远远缀在马车后,韩吹一路走,一路频频回头。
“你老回头做什么?”翁早真想踹他一脚,咱们这样子更可疑好不好。
“提防被人反杀。”韩吹机智绝顶,“咱们跟着气运者,暗处还有别人跟着她,咱们岂不是尾巴的尾巴?一锅端了怎么办。”
翁早扫了一圈四周,挑担的、蹲在茶棚下歇脚的,在这种寻常里要藏一两个探子,最容易。
马车没行多久就停了。
停在一家高层楼面前,檐下悬黑底金字的匾额,乌行斋。
两人又往旁边一瞟,乌行斋左侧紧挨着一座叫万金堂的医馆。
好巧不巧,正是他们之前扛着那个黑衣人去求医的地方。
韩吹嘀咕:“先是气运者自己送上门,现在地点也是熟的,我怎么感觉老天爷在刻意巴结我?”
“别什么都揽到天道头上,”翁早盯着乌行斋的招牌看了片刻,“乌行斋……我好像听过这名字。”
“嗯?”
“不光重京有,别的地方也有分店。”她顿了顿,“先进去探探虚实再说。”
店内四壁立着高高的博古架,一水儿的文房古物。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者,戴着一副水晶叆叇,在低头理一叠字画。
周平云被一个青衣伙计领着上了二楼,裙角在楼梯口一闪,人就没影了。
掌柜这才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在两人溜了一圈:“二位,要买什么?字画还是墨宝?”
“随便看看。”韩吹背着手,煞有介事地走到一架砚台前。
他拿起一方端砚吹了吹灰,又轻轻放回去,活像个穷酸的行家。
翁早没看砚台,她瞅向掌柜,开门见山:“可有《中域异闻录》?”
掌柜理画的手停了。
他摘下叆叇,“那书冷僻,早绝版了。”
“我听闻贵斋有残卷。”
掌柜重新打量她,缓缓点头:“残卷有,但缺页,客官要补哪一页?”
韩吹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完全没跟上节奏。
翁早一脸高深莫测:“这地方说话不方便,咱们得细聊。”
掌柜把字画收进柜中,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随我来。”
两人跟着上了二楼,环视一遍,雅间挺多。
墙上糊多层纸,外垂厚毡帘,隔音不错,刚才周平云进的就是其中一间。
掌柜把他们领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茶室,屋里摆设很素净,窗户对着后巷,一看就是方便跑路的。
“二位稍坐,老夫去去就来。”掌柜掩门出去。
韩吹展现了好学儿童的求知欲:“这什么路数,卖书还要关小黑屋谈?”
“嘘。”
不多时,门又开了,进来的不是掌柜,换了个白面书生。
他袖口洗得发白却熨帖干净,眉眼清秀,笑起来有两道浅浅的纹路。
“两位远道而来,”书生给两人各倒了杯茶,在对面坐下,笑意不减,“想知道什么?”
这话,韩吹听着像江湖情报界的顶流,猜测他的身份。
“莫非……你就是传说中的百晓生?”
书生闻言,唇畔笑痕僵了一下,轻摇其首:“百晓生不在此处。”
“那他在哪?”韩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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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话。
“在后头雅间,接待别的客人。”书生也是头疼,“上个月的贵客,还没聊完。”
韩吹:“……”服务态度诚可贵。
翁早懒得多绕弯子,径直挑明:“该如何交易?”
“问题分贵贱,”书生徐徐道来,“市井流言,一文钱一筐;朝堂秘辛,百金难求一页。”
“若实在无银两,也可用以秘换秘。你们出一个,我答一个,童叟无欺。”
“那我先问问。”翁早拿起棋子把玩了两下,“听闻圣上有意撮合太子和周相嫡女,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祸事?”
书生想起新收录的太子秘事,心下暗啧:姑娘开口就挑最贵的问,这可不好答。
“太子的事嘛……”他慢条斯理抿了一口茶,“价码不低,二位要拿什么来换?”
韩吹一咬牙,豁出去了,就搏一把大的:
“大名鼎鼎的风花岭少主,跑到我雇主家的马棚里,一头栽进马粪堆,啃了一口热乎的。”
“噗——!”
书生一口茶喷了出去,呛得涕泪横流,捶着胸口咳了半天。
对面两人急忙闪开,韩吹嫌弃:“喂你这反应,是信了还是没信?”
等书生缓过气来,眼神已截然不同。
风花岭少主的丑事,实乃有价无市之绝密,简直是硬通货。
有了这条消息,足以在情报行吹嘘终生,逢年过节还能拿出来下酒!
他立时正襟危坐,也不追究两人是怎么确认身份的,只遵循业内规矩,事要深扒。
从案下拿出纸墨,做好准备:“何时何地,望详述。”
“信侯府,马棚。”翁早负责补充细节,“昨夜三更,人从墙上掉下来,砸进刚铲好的马粪里。“
她很害怕:“我哥当时就在旁边铲马粪,全程目击证人,事后还差点被顺带灭口。”
韩吹疯狂点头,表情一言难尽,这可是他用小命换来的独家猛料。
书生提笔疾书,笔尖微颤:“少主落粪之后……哦不,遇袭之后,情态怎样?”
“被某个奸人砍了几刀,情态糟糕。”韩吹想想就疼,勾起大拇指对着个方向,“现在就躺你们隔壁的医馆。”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肃然地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怕死的话,可以亲自去验货。”
书生的头不自觉扭向医馆那边,竟如此赶巧,心下比较好奇的点是:“所以,他现在只能任人摆布了?”
要是情况属实,那对面这两位的来头,可绝不像表面这么人畜无害。
“差不多吧。我能认出他,也是之前在别处打杂的时候,有幸目睹过少主的风姿。”
翁早强作一副西子捧心的伤春模样,可惜气质不搭,效果甚微。
她眼波一转,出于好心提议道:“你去瞧的时候记得戴个面罩,人家那张脸虽然好看,但醒了之后脾气估计更好看。”
书生怕被风花岭手下追杀,咳嗽一声,竭力端住情报贩子的体面:“成,这一单,我接了。”
两人的相距咫尺,真伪一验便知。对他来说稳赚,就是可能没命花。
“关于太子和周小姐的事,”书生摇着折扇,“圣上的确有意赐婚于他俩,但太子婉拒了。”
“啊?”韩吹震惊,“那可是抗旨不遵。”
“可不。”书生一拍扇子,“听闻太子殿下在御书房与圣上争执了半个时辰,出来之后,人就病了。
“如今宫里对外只说殿下染了风寒,连朝都上不了。”
翁早韩吹交换个眼神,要狗系统有什么用,重要的不见说!
书生眼中掠过兴味:“太子殿下平素最是恭谨,此番却宁可装病也不肯接旨,这里头的分量可不轻。”
翁早揣摩:“你的意思是,太子另有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