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剧组收工。

    今天的一整场的戏,宋时玉都有些不在状态,连林珩在片场的动态都没关注,心里想到全是晚上贺铭吃饭的邀约。

    他心里是怕着贺铭的,却又暂时需要对方,把握关系的距离这件事一度让他非常焦虑。

    到了西餐厅,贺铭早已在包间等他。

    对方显然很重视与自己的赴约。哪怕是周末也穿得西装革履,领带结打得端正而匀称,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布——见自己这件事在他很高的优先级上。

    这愈发地让宋时玉焦虑。

    他忽然瞥见贺铭手腕上的那块百达翡丽,精致的表盘在灯光下流转着璀璨的光芒,星辰大海一般。

    宋时玉记得自己也有块一模一样的,是他们在一起后贺铭作为情侣表送给他的礼物。

    在后来某次争吵中,那块表被硬生生砸在大理石台面上,盘面碎了个彻底,自己的手腕也青紫了好几天。

    想到这些,宋时玉后背冒出了一层薄薄冷汗。

    他想过要彻底远离贺铭,可他想要的东西还有很多,欲望和胃口早已在上一世被撑得巨大,而单单靠他自己的能力是无法实现的。

    就连今天剧组里跟他对戏的那个女二都敢明里暗里嘲讽他的戏没有林珩好。

    若是连林珩的风头都压不下去,其他更远的目标又怎么能实现呢?

    况且一部戏要是捧红了男配而没捧红男主,他这个当红偶像的脸往哪里搁?岂不是要被网友群嘲到死?

    贺铭忽然开口:“这家西餐是不是不符合你的胃口?”

    宋时玉一愣,连忙叉起一小块菲力塞进嘴里,边吃边含糊道:“没有没有,可能是今天拍戏太累了,有些没食欲。”

    贺铭盯着他微微一笑道:“想吃什么直接告诉我,下回咱们去吃。”

    宋时玉小鸡啄米式点头。

    一顿煎熬的西餐吃完,贺铭送宋时玉回家。半小时后,车开进了宋时玉公寓地下车库,光线一下子变得很幽暗。

    贺铭:“下回需要帮忙直接给我发微信就行。你专心工作,不要浪费时间在跟那种三流货色计较上,对付那种人,也就一句话的事。”

    宋时玉小声道:“我不太想给哥哥添麻烦,毕竟你工作已经那么忙了。”

    这句“哥哥”让贺铭十分受用。

    他微微一笑,伸手轻轻覆上宋时玉的手背:“我们之间就不需要这么客气了吧。我工作再忙,还不至于没时间关心你。”

    宋时玉却像是被刺了一下,手指不动声色地蜷缩起来。他垂下眼帘,显出几分温驯乖巧道:“谢谢哥。”

    正要拉开车门下车,便听贺铭悠悠道:“第一次来你家,不打算请我上去喝杯茶么?”

    宋时玉一拍脑袋作刚想起状道:“最近真是缺觉缺糊涂了,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当然得请哥上楼坐坐,就是家里比较乱,哥你别笑话我哈。”

    “我开玩笑的。”贺铭淡淡地看着他,“下回再邀请我吧,今天很晚了,你回去早点休息。”

    宋时玉暗自松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开,贺铭忽又提醒道:“你是不是还忘了什么?”

    宋时玉:“啊?”

    贺铭微笑着递过来一件东西:“手机。”

    -

    超市里。

    林珩正对照着手机上列的食材清单,从商品货架上拿东西。

    下周就是他们预约离婚的日子,他打算看好租房后就搬出去自己住。若不赶快兑现给楚羿做饭的承诺,日后再找机会也不太方便。

    见他拎着一大堆食材回到家,老陈连忙道:“您怎么亲自去买菜了?想吃什么告诉我就行。”

    林珩冲他摆摆手:“你休息吧,今天我下厨。”

    他会做的都是些家常菜,从洗菜切菜到炒菜,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早就练过数百次。

    不到一个小时,辣椒炒肉、宫保鸡丁、手撕包菜,排骨汤,三菜一汤便完成了。

    一旁的老陈不由得暗自惊讶于林珩身上的反差感。

    长得像雪一样清冷的人,站在人间烟火气最浓烈的地方,被食物温暖的热气包裹,仿佛一块冰落进了温水,一点点融化成温和的模样。

    等林珩把菜盛出,一回头,楚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家,正抱着双臂倚在厨房门边,一副闲散少爷的吊儿郎当样子。

    林珩:“你干嘛?”

    楚羿笑眯眯道:“看有人给我做饭。”

    “这说的什么废话。”林珩无语道,“帮我盛米饭。”

    楚羿去拿碗,路过时不忘调侃了句林珩的围裙:“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少男心,穿这么可爱的碎花款式。”

    “可爱的鬼,这是老陈的围裙。”

    “哦。”楚羿挑眉,“还挺适合你,穿上都显得慈眉善目起来了。”

    慈眉善目的某人脸色一冷:“滚蛋。”

    林珩做得菜锅气十足,加上考虑到楚羿口味重,又放了不少花椒辣椒之类的,楚羿抄起筷子,饿死鬼一样飞速炫完了一碗大米饭。

    林珩皱皱眉:“你不会没吃午饭吧?”

    “别提了,今天忙得要死。这个月要披露四季度报,跟乙游那边公司的订单也得尽快签下,好多事情都堆在一起。”

    林珩听他说了会儿公司的事情,默默道:“你对这份职业还挺投入。”

    “当总裁虽然累,但很爽。”楚羿坦诚道,“权力是最诱人的毒药,我现在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经营公司本身也很有意思,跟解数学题一样,我喜欢有挑战性的事情,能让人热血澎湃。”

    林珩可无法理解“热血澎湃”,碰到数学考试他只会“周身冰冷”。

    哦对,楚羿还是学数学专业的。

    厌屋及乌了。

    光盘行动后,楚羿感慨了一句:“这个饭给我一种回到家的味道。”

    语调因酒足饭饱变得懒洋洋起来。

    林珩有些无语地看着他:“那也是我家的味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妈妈可是认了我做干儿子的,还分什么你的我的。”楚羿笑笑。

    林珩瞪了他一眼:“少不要脸了,我妈什么时候认过?”

    “你忘了?有回晚上我去给你补数学,你妈出门前跟我说的,说要是再有一个像我这样阳光帅气开朗的儿子就好了。”

    林珩冷笑:“麻烦不要擅自加修饰词。”

    “我只是把阿姨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哼,就知道自恋······”

    吃了半碗饭,林珩也放下了筷子。

    “你这就吃完了?”

    “嗯。”

    楚羿疑惑道:“你怎么老吃那么一点,不会饿吗?”

    “自己做饭就不太想吃。”林珩情绪不高道。

    忙活一小时,吃饭十分钟,做饭的人一般都没什么兴致品鉴自己的菜,林珩就是这样。

    “那下回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你还有做饭手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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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给你来一道绿野冰鲜翠条、一道瑶池红宝蜜霜、一道玄玉园珍金豆。”

    林珩被唬住了:“什么玩意儿?”

    楚羿狡黠一笑:“就是拍黄瓜、糖拌西红柿和炒花生豆。”

    “······神经病。”

    逗林珩总是很有趣。

    楚羿支起下巴,目光认真起来道:“说真的,你想吃什么我可以试试,搞不好会开发出什么厨艺天赋呢。”

    林珩扫了他一眼:“等你开发出来我都搬出去了。”

    “做个饭有什么难的——”楚羿忽然顿住,才反应过来林珩刚才说了什么,“等等,你要搬出去?”

    林珩淡淡地反问:“离婚的人还有什么理由住在一起吗?”

    楚羿哑然片刻,才道:“没有。”

    “这房子到时候也过户还你,楚寰宇弄了个离婚律师来找我麻烦,我不想在这件事上浪费精力。”

    楚羿愣了下:“他什么时候来找你麻烦的,我怎么不知道?”

    “前天下午,我当场应付过去了就没跟你说。”

    餐厅里一下子安静起来。

    砂锅里的汤汁表面凝出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不再汩汩地冒泡。

    空气里还有食物残留的淡淡脂香,却在慢慢变成一种更为沉闷的余味。

    楚羿沉默了很久,指尖在桌布上无意识地捻动着,发出的细细沙沙声。

    “其实我不迟钝。我能感觉到你从很久之前就开始刻意疏远我,也包括现在。”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维持着某种平静的支点。

    林珩心头咯噔一跳,抬眸望向楚羿。

    楚羿松开了那块被他捻得皱巴巴的桌布,眸光暗了暗道:“只是我不太明白,我当你是朋友,自认为对你也挺好的,你为什么总是要远离我?”

    “还是说。”他微微一顿,“你从一开始就压根没看上我这个人,也没想过跟我做朋友?”

    他的问题重重砸向林珩,像一堵墙,把林珩逼退到一个来不及反应的悬崖边上。

    林珩大脑空白了一瞬。

    他有些发懵地张了张嘴,却发现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心脏像是忽然被沉重粘稠的东西淤堵住了,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这时,防盗门吱呀一声响,老陈扔完垃圾从外面回来。

    林珩的喉咙微微动了下,想解释什么,楚羿却已起身离席上楼了。

    说话的氛围一旦被打断,想要继续的话题也断了。

    林珩的视线落回刚才桌布上那块被楚羿捻过的凸起,那里的褶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抚平了。

    就像楚羿刚才说话的语气,没有质问的愤怒和不满,似乎只是在平静陈述一件他已经发现了很久,早久不再惊讶的事情。

    “其实我不迟钝。”

    “我能感觉。”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感觉到的呢?

    毕业后的那次聚餐,自己离席的时候,楚羿匆忙从门口闯出来,难道是为了找他吗?

    可一开始疏远自己的明明是对方啊。

    这个问题难道不应该由自己先问么?

    但以自己的性格,他不可能问,也问不出来,只会像照镜子一样,用对方对待自己的方式再对付回去。

    林珩回到卫生间,掬起一捧冷水洗了洗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任由冰凉的水在脸颊上蒸发。

    仿佛是想给自己一点时间,让芜杂的情绪随着水痕一起,慢慢被空气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