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尖锐的耳鸣声刺穿了林珩混沌的意识。

    模糊间,他感觉自己正仰躺着,身下一片柔软的触感。皮肤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黏腻,浑身汗津津的像是从水里捞上来。

    头顶有凉嗖嗖的风落下,一阵寒噤窜上他的后脑勺。

    冷与热在身体里相撞,胳膊上被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不对劲,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沉重的呼吸骤然在他耳边响起,卷起一阵潮湿的热浪,惹得林珩脖颈一阵电流般的战栗。

    还来不及反应,一只手突兀地出现在了他的身侧,掌心滚烫如烙铁一般。

    林珩一个激灵,猛地掀坐起来。

    掀开眼帘,顶灯的白光像一柄冰冷的寒刃直刺入眼底,林珩的瞳孔骤然紧缩,一阵眩晕袭来。

    待视野里的白茫色褪去,眼前的景象终于一点点清晰起来,令他难以想象的荒唐一幕就这样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姿态闯入脑海,令他大脑直接宕机。

    大到看不到边际的床上,铺展着火焰般刺目的红色床单。被单上,用金线绣着一对对的交颈缠绵的鸳鸯,针脚细密工整,泛着油亮的光泽。

    一切都呈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

    就在这时,那只手突然转移阵地——

    林珩头皮都快炸开了,一把将其钳住,可对方非但没停下动作,反而用另一只手臂勒住了他的脖子。

    喉咙陡然一紧,紧接着视野天旋地转,白色红色金色搅和成一团模糊的色块,等回过神来,整个人已经被摁倒在床上。

    灯光从面前人的肩后落下,在林珩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阴影里,一张熟悉的脸让他瞳孔剧烈地震。

    楚羿?!!

    怎么会是楚羿?!

    林珩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高中同学三年,他便看了这张脸三年。

    五官还是那五官,可表情却令他如此陌生,好像是变了另一个人似的。

    他眉心拧起很浅的褶皱,齿尖陷入下.唇以至于咬出一道深色血痕,太阳穴隐约浮起青筋,像是承受着、竭力忍耐某种呼之欲出的情绪。

    往日惯常的漫不经心和懒散感在他脸上褪得一干二净。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里,只剩下一团名为欲.望的炽热骇人火光,像是要将眼前的人、物连同自己一并燃烧殆尽。

    他的胸口随着急促紊乱的呼吸剧烈起伏着,牵动饱满又紧实的肌肉不断收束、绷紧又松开,以至于身体呈现出近乎野兽般蓄势待发的张力,暗藏着莫名的危险感。

    就在林珩愣神的功夫里,楚羿直直压下来,一股炽热的风直扑林珩面门,裹挟着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林珩面色骤冷,一脚踹了过去。

    这一脚几乎倾尽力气。楚羿被撞得猝然后仰,重心失守,咚的一声闷响,后背重重砸在床铺上。

    没有挣扎,没有翻身,他就那样仰躺着、目光失焦地望着天花板,直至呼吸节奏气息渐渐平稳,眸中骇人的火焰一点点平息。

    像是灵魂终于归了位,许久后他才闷哼一声,慢吞吞将自己从床铺深处撑起来。

    混沌视野里的雾气缓缓散去,眼前的景色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什么情况?

    他瞪大眼睛。

    火红的缎面床单铺天盖地,颜色浓郁,像一片燃烧的汪洋。他下意识想挪开视线,目光却被另一个更为醒目的存在死死钉在原地——

    床单中间,赫然躺着另一人。

    那人的肌肤白皙得晃眼,像一尊精心塑造的名品白瓷,在浅黄的灯光下,晕染这一层柔润的光泽。

    腰间松松搭着一小片被子,恰巧遮住隐密光景,却将腰肢勾勒得愈发纤细单薄,仿佛轻易便能折碎。

    沿着被单下缘,一双纤长的腿微微蜷缩着,越过被单上的褶皱、金色的鸳鸯,足尖抵达自己的身侧,将两人间距离拉近到令人窒息的咫尺······

    在看清那人的脸后,他的大脑轰的一声宕机了。

    “这、这是在哪儿?你怎么会——”

    在极度震惊与恍惚中,楚羿了开口,以至于有种不确定是自己在发出声音的失真感。

    林珩:“你压着我脚了。”

    “······啊。”

    一声提醒,楚羿这才找回了自己的魂。

    他挪了个位置,目光却不小心又触及了那双白皙的腿,立即闪电般弹开。

    慌乱中,他将视线投向被单上绣着的金色鸳鸯,心却止不住地一阵狂跳。

    忽的,肋骨下传来一阵钝钝的闷痛,他下意识伸手捂住。

    “忘说了。”林珩道,“刚踹了你一脚。”

    “?”

    楚羿匪夷所思地问:“好好的为什么踹我?”

    “你非要挨着我······”林珩短暂斟酌了下措辞,“我恐同。”

    “挨着你?”楚羿扬起眉,“你多大魅力?”

    “金鱼都有三分钟记忆,一分钟前你还坐我脚上。”

    “······”

    被踹的地方还隐隐作痛,楚羿轻轻啧了一声:“你该不会是踹我腰子上了吧?”

    “踹都踹了,哪还顾得上选位置?”

    “踹出问题你负责我下半辈子啊?”

    “我现在就负责。”林珩冷笑一声,“帮你直接嘎了,永绝后患。”

    楚羿一挑眉,正想说点什么,被林珩打断道:“先别管那个,我们好像被绑架了。”

    他记得很清楚。

    上一秒,他还在去剧组面试的车上。窗外灯光一盏盏往后退,出租车里放着无聊的流行乐,他本想再熟悉下那段独白,可连轴转的身体不听使唤,疲倦如潮水般无声无息漫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他想着就眯几分钟,再一醒来,就躺在这个床上了。

    楚羿的情况差不多。他在家看书看得有点困,窝在沙发上睡着了。一睁眼,也到了这里。

    可如果是绑架也太诡异了。一来他们没有被束缚住,二来一绑还绑两个,这个现场简直像是——

    被抓来拍什么见不得人的颜色小视频,还是G什么V的那种。

    更何况正值暑假,他们根本都不在同一个城市。

    高中毕业后,林珩考上了首都的电影学院,暑假期间满横店的跑剧组。

    楚羿去了top2读数学,一放暑假就回南城老家躺尸了。

    别说假期碰不到面,两人平时在京城的联络也少到近乎没有。

    按理说同窗三年,大学还都考去了首都,应该很有缘分才对,但大部分时间里,他们的关系都不怎么样。

    互呛、嘲讽、偶尔剑拔弩张,总之一言难尽。

    高三那个暑假,同窗的身份一卸,他们之间那根原本就细若游丝的关联便断了。

    很长一段的时间里,林珩都没在社交软件和楚羿聊过天。朋友圈偶尔刷到对方的新动态,也像没看见似的划走。

    所以楚羿算得上是很久没见面的人。

    想到这,林珩忍不住又瞟了对方一眼。

    可就这又轻又快的一眼,像是被什么刺到了似的。他眉头拧成一个嫌弃的结,语气冷硬又急道:“你先把衣服穿上。”

    楚羿低头一看,自己就剩条黑内.裤了,正大喇喇地冲着林珩,十分礼貌。

    黑色显瘦,但看上去还是鼓鼓囊囊的,不知是什么情况,不好去细想。

    楚羿道:“这年头绑架犯这么变.态吗?”

    林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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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你看上去更像个变.态。”

    怼人怼快了,林珩有点后悔。明明两个人都没怎么穿衣服,听上去却好像他是被变.态的那个。

    此话一出,楚羿果真抬眸看了林珩一眼。

    对方脸颊此刻泛着不同寻常的淡淡绯色,流淌着一种青涩的热意。清冷的眉眼此刻也生动起来,像是白雪地上长出粉色玫瑰,又好似古画里的美人活了。

    林珩一直是好看的,甚至可以用“美丽”来形容,只可惜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好到楚羿可以开玩笑似的夸赞一句。

    他刹住脑海里的思绪,回过神找起衣服。

    两人的衣服早已混作一团,难分彼此。

    找到一件衬衫,扣子崩了;摸到一条裤子,拉链头不见了;捡到一条腰带,卡针断了。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前戏······

    穿戴完毕,两人在偌大的红床上面对面坐着,窗户上贴的喜字在地毯上投下一道诡异的阴影,一时间两人均是无言。

    气氛死一般的寂静。

    楚羿忽然伸手摸向裤口袋,皱着眉把掏出的东西丢在床铺上:“什么东西硌得我——”

    正方形的小包装上面,金底白字醒目地印着“超薄·质感三合一”几个字。

    ······

    沉默震耳欲聋。

    楚羿都麻了,但还是多余地解释了一句:“不是我买的。”

    是绑匪给的。

    绑匪给这个,是想让谁干谁?

    有时候大脑越不想去想什么,越容易往下想什么。

    静默半晌后,楚羿下定结论:“我觉得我们应该不是被绑架了。”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轰隆的一声巨响,震得玻璃微微颤抖。两人一个激灵,同时扭头望向窗外。

    绚烂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开来,映亮了一树银花。噼噼剥剥声中夹杂着一道渺远的钟音,悠长地回荡。

    不知是谁在楼下里激动地喊了一声:“新年快乐!”

    紧接着多了好几道跟随的声音,有大人的,有孩童的,还有几声犬吠,真真切切,清清楚楚。

    楚羿不只是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变,立即起身在房间里翻找起来······

    卧室极大,除了床以外,还有个高大的红樱桃木衣柜,两只造型古朴、雕刻精致的床头柜,一个配套的茶几和沙发。

    翻找一阵后,他在床头柜第一层抽屉里找到了两人的手机,径直丢给了林珩,随即拉开了第二层抽屉。

    看到里面的东西后,他身形明显一顿。

    林珩见状,凑了过来:“怎么了?”

    那是两个红色的小本,红得跟床单一个颜色,上面赫然钢印着三个金色的字。

    “结婚······证?”

    看见那字,林珩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楚羿打开其中一本,一张双人合照清晰地展现在眼前。在看清上面两个人是谁的那一刻,视觉冲击力达到了顶峰。

    照片里两人并肩坐着,跟其他新婚夫妻没什么两样,只是表情怎么看怎么奇怪。

    素来喜欢笑的楚羿垮着张脸,表情严肃。不喜欢笑的林珩却在微笑,眼里饱含喜悦。

    林珩不死心地确认了下双方的名字。

    楚羿。林珩。

    有一瞬间,他居然有点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个文盲。

    “我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了。”楚羿忽然开口。

    “什么?”林珩还没从视觉冲击里缓过来。

    发生一万种情况,他们所处时空的时间点都不可能从夏天变成冬天。

    除非······

    “恭喜夫人。”

    楚羿淡淡地撂下一颗炸弹般的消息。

    “我们穿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