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好了吗?”张管事从门口探出个脑袋,脚却没迈进来。
“准备好了。”
张管事“嗯”了一声,就撤到院子里去了,阿争瞥了一眼,伙计们聚个堆,都躲的远远的,恨不得缩到墙角去,举行法事时他们必须在这儿,他们时不时往前厅瞅瞅,一副想看又嫌晦气不敢看的样子。
盛放柳天青尸体的棺材就躺在前厅,在牌位下面,头朝外,脚朝内,还是那个地方。自进门起,阿争的目光便避着那棺椁,可她避不开,覆水难收,木已成舟,一切已成定局。
天彻底黑下来,法事开了。
王婆子拿着瓢在外圈撒白灰,她的手稳稳的,她对这场法事格外小心,那条线是阳间阴间划下的界线,要连贯,完整,也是要“圈住”的意思。而仪式后,地上的灰线断没断开,乱没乱,有没有什么印子,有没有东西来过,都一目了然。
四个下手各一个方位,撒完灰,王婆子整整衣服,拿起发乌的铜铃,朝着棺材,轻摇了一下。
“叮铃……”
只一声,那院子里还在窃窃私语的伙计,都安静下来,本来天就黑了,这一声玲响,感觉从脊梁骨蹿起一股冷气。
“叮铃……”又一声。
“叮铃……”第三声。
在场的人都噤若寒蝉,而这时锣敲起来了,那锣敲的又低又缓,王婆子手里的铃却摇的又快又急,锣声垫着铃声,铃声和着锣声,声声都有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让人竖起汗毛。
另两个都是老手,铃一响,白幡就跟着铃声的节奏晃,接着王婆子嘴里念起来,唱一段念一段,分不清是咒还是经文,调子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时而像嚎哭,时而像耳边低语。唱到高音处,铃声更急促,低下去的时候,锣声更深沉,火盆里的烧的噼啪作响,白幡哗啦啦,如风的清吟。
阿争听不懂她在念什么,就一沓一沓不断的往火盆里扔纸钱,火苗吞噬着纸钱,像一只张着大嘴的吞下猎物的兽,转眼间就消失不见。火烤着她,火光映着正中的棺椁,映着那神龛中的金鸟,阿争只觉得寒凉。
前厅的门开着,忽然阿争感觉一阵风灌进来,盆子里的火苗腾的蹿的老高,阿争吓了一跳,那火却没有烧到她,风把盆子里没烧完的纸钱卷起来,它们像轻舞的蝶在空中旋了起来,满屋子吹的都是纸灰,风卷着那些流火,吹到外头来。
“天王老子的……啥情况……”
“显灵了……”
张管事本来就在门外头离得远远的看,看这情况他们赶紧又呼啦啦的往后退,伙计们彼此交换眼神,生怕退得慢了那些烧着的纸钱飞到自己身上。横死本来就怨气重,柳天青不仅是横死,还被穿心钉在了墙上,那恐怖的死相他们之中有人见过,有人光是听说都吓得冒汗,谁都不想沾晦气,谁沾谁倒霉。
王婆子的铃停了一瞬,更急促摇起来,盆子里的纸钱还在往外头飞,阿争也有些慌,她不知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了,但又怕被人看出来她是生手,只好佯装镇定抓起一边摞着的纸钱唰唰唰就往盆子里扔,“哗啦”,纸钱飞的更多了。
所幸,这风来得快,去得也快,风平后纸灰扑棱棱的往下掉,地上的白灰也被吹得纷纷扬扬,好像下了场雪。
铃声渐渐缓了,王婆子不唱了,铃声停了,锣声也停了。她向张管事招招手,纸扎的轿子,纸马,纸人都一一排在门口,一场仪式下来,王婆子仿佛格外疲惫,但还没结束,她交代张管事,让他吩咐下去,开始送三。
众人把这些纸扎抬的抬,捧的捧,一路送出安济堂大门,天晚了,他们抬着这些出去也不显眼,仪式最后一步就是把这些到空地上焚烧,送魂上路。
他们不少人都得过柳天青的恩惠,本家有头有脸的老管事,谁也想不到会是这般仓促且惊悚的结局,他们表面一如往常,可无不心惊肉跳,尤其是刚刚纸钱满天飞,纵是胆大的也冒了汗,胆小的更是险些被吓尿了裤子。但好在王婆子稳住了局面,他们相信柳天青的魂真的被送走了,虽然本家还在暗中调查这件事,但这几天他们的身心都承受不住已经到极限了,都想快点结束,好把这一篇儿翻过去。
临走,王婆子扫了一眼乱糟糟的前厅,跟阿争说,“你守在这儿看着点火,别让人乱动东西。”
“哎。”阿争应下。
众人离开后,偌大个前院只剩一具枯骨,一地纸灰,还有守着火的阿争。她仔细听了一会儿,确定四下无人,只有火盆子里燃烧的噼里啪啦声,阿争端起一根蜡烛,径直进了一个房间,那是张管事的屋子。
立冬来看孩子的时候,阿争和徐福来前院溜达,他们没看见张管事,就在院子里找了个伙计问,那人说去他管事房找找,敲敲门,不一会儿就看见张管事从那个屋子里出来。三人在一起聊了一会儿,还看见了柳天青,那时她就记下了这个地方,没想到还真排上了用场。
阿争在门口鼓捣几下,手中长针一顶,门锁“咔哒一声”开了,她闪身进去,把门关好。
屋里很干净,东西摆放很规矩,阿争把抽屉挨个拉开,抽屉里有碎银子,有票子,还有一些首饰,金的银的大的小的都有,她又打开柜子翻了一会儿,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屋子角落里还有个柜子,阿争一拉,没拉开,是个上锁的柜子,她拿长针从锁眼探进去,终于她在小柜里看到了几本摞起来的册子,阿争翻开,是安济堂日常费用进出的账。
她打开另一本,那是孩子进出的记录。
阿争仔细翻着,上面详细写了孩子某年某月某日来,名字,男女,年龄,来历和去向,她现在手里拿到的是时间很近的一本。她着重去看每个孩子的去处,有的病死,有的被好人家领养,有的出门学艺,有的出去做工,有的逃走……最后一栏,标注着不同的数,三、五、七、十、十五、二十……又不是年龄,又不是日子,阿争看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前面每个名字都标着数,越翻到后面,就有没标数的了。
突然,阿争的手停住了,她看见了五个熟悉的名字,那一瞬,她只觉喘不过气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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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彻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如坠冰窟。
小玉的名字后,标注了二十,在后面还有一个小字,柳。
“这么些年了,可没见着有孩子回来……”
“一个都没有!”
杨巴的话又在阿争耳边回响,阿争突然明白,那数到底是什么,是钱。
阿争的手凉透了,她再往前翻,她不知道除了这样,还能怎么解释那些数字。那一个个名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孩子,他们有的以为脱离苦海找到了好人家,有的以为出去学艺,满怀着对未来期许,可他们不知道,在这个慈善的安济堂中早已给他们划分了三六九等。
他们是这里的货,那些烂命的价值就是变成账上实实在在的一两两银子,他们的人生从踏入安济堂起,早已再无归途。
还有那些病死的,后面也标着数,或许是真死了,做的是死人生意,又或许只是面上是死了,用了什么金蝉脱壳的法子,又被卖去了。
安济堂,可这里既不平安,也不济世,那些个在百姓口中鼎鼎有名的大善人,在这个本应接济广大穷苦孩子的慈悲之地做着如此肮脏龌龊勾当。阿争之前还疑惑,柳天青一案虽诡异,可张管事他们表现出来的惶惶不可终日未免有些奇怪,而今她明白了,这根本是一丘之貉,他们太清楚自己做的腌臜事,谁知手下有多少冤魂,会不会被厉鬼索命。可鬼哪在别处,不就在他们心里吗?这些人,难道不比鬼更可怕吗?
而那个账本只是过往旧账中的一本,安济堂也只是张家开设的一个,只是众多济堂中的一个。
阿争隐约听见一声铃响,她把账本合上,按位置放回原处,检查一番,锁上门赶紧回到前厅,不一会儿,王婆子带着人回来了,张管事和伙计们的脸色似乎好了很多。
法事已结束,收拾好东西,王婆子把拿到的钱分下来,多给了阿争几文,“替我给你阿婆问好。”
阿争点点头。
他们在路口各自散了,阿争往怀府的方向跑去,她心里琢磨着,一会儿见到怀远知时要说些什么。
通过这场法事,她看到了安济堂隐藏的另一面。柳天青罪大恶极,阿争承认,她在账本上看到小玉名字后的标注时,她甚至有一些侥幸,还好柳天青死了。
可是他只是一个管事,没有柳天青,还会有张天青,王天青,小玉她也只是暂时安全了,安济堂里还有那么多个孩子,随着孩子的离开,腾出的位置还会有新的孩子进来。安济堂一日不除,不知还有多少孩子会遭到毒手。
可这世道又需要安济堂,没有安济堂,又有多少孩子得不到帮助呢?
还有柳瓈的事,柳瓈小时被拐卖背后的始作俑者,很可能是柳天青。
好一个厚德载物,阿争冷笑一声。
阿争离开安济堂时,盯着厚德载物四个大字看了良久,这几天那块匾没人擦拭,它已不再金灿灿,上面落满了纸钱纷飞扬起的灰。
金色的羽毛也落的斑斑点点,而神龛前的那盏长明灯,灯油烧到了底,不知何时,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