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顾弋霄没理会这个家伙， 自顾自将林意的衣领整理整齐，随后才垂下手，退了两步， 目光不善地瞥向安瑟姆。
安瑟姆毫不示弱地回瞪。
林意为了转移安瑟姆的注意力，连忙问他，“你还好吗？我看你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他注意到安瑟姆的步伐不太对劲， 像是受了伤。
“嗯，”安瑟姆闷闷道， “我刚从医疗舱里爬出来找你。”
林意蹙眉，“你受伤了？”
安瑟姆见林意这样关心自己， 心下一喜，故作坚强道， “嗯， 虫族入侵的时候， 我勉强算是会开机甲，就上去帮忙。”
但他的机甲技术实在是太菜了，别说救人了，也就能勉强维持自己不被虫族伤害罢了。
林意当然知道以安瑟姆的水平无法对击退虫族起到多大作用，但在危机时刻站出来仍然需要莫大的勇气。
他唇角微微勾起， 对安瑟姆认真道：“是吗？那你真的很厉害。”
安瑟姆眼眶微红，嘴唇颤抖着， 一幅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样子， 上前两步就要去握林意的手。
顾弋霄挪了一步， 如铜墙铁壁般挡在他面前。
最近来探望林意的人太多，顾弋霄暂且充当林意的保安， 尽职尽责地隔开安瑟姆，面无表情道：“既然已经看过他了， 你现在可以走了，他需要静养。”
“需要静养……那你为什么能在林意这里呆着？”安瑟姆看上去不太服气。
“为什么……？你可以问问这位。”顾弋霄似笑非笑地看了林意一眼。
安瑟姆转头看向林意，期待他给自己撑腰。
林意顿时感觉头都大了，连忙解释：“我们还有点儿事要说，你身上还有伤，先回治疗舱再躺一会儿，有什么事等你好了再说。”
林意都发话了，安瑟姆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走时还不忘留下一个依依不舍的眼神。
——和一句，“那我先回医疗舱了，等你静养好了，有空的话记得去看看我哦。”
语气十足卑微，像盼望丈夫回家看自己一眼的小可怜。
随着门“咔哒”一声合上，顾弋霄冷嗤一声，意味不明道：“你还挺会招惹人的。”
林意没有回答他的话，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抚额深深地叹了口气。
经过几天的修养，林意本来已经可以下床自由活动，但硬是被顾弋霄按着在床上又呆了好几天。
现在，他终于被允许随意走动，但因为林意精神力衰竭的后遗症仍然存在，他仍然不被顾弋霄允许驾驶机甲。
林意站在病房的窗户前吹风。
一阵微风拂过脸庞，轻轻托起他的黑发，林意舒适地眯起眼睛。
“喂，主人，顾弋霄那家伙是不是管得太宽了点儿。”信天翁嘟囔道。
自从林意驾驶过夜鹭后，信天翁看夜鹭简直就像看登堂入室的小三，开始彻彻底底地讨厌它，连带着也开始看夜鹭的主人不顺眼起来。
“别这么说，他这是为我好，而且他人挺好的。”林意盯着远方的操场看了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
虽然在信天翁面前替顾弋霄说话，但林意是真的闲得浑身都没有劲。
自从他从学校毕业后，还没有哪次伤重到连着半个月都不能开机甲。
正巧这时，病房的门打开了。
林意不用回头，仅听脚步声就知道来的人是谁。
——走进来的人是季淮川。
自林意在这间病房修养后，季淮川经常来探望他。
加上他得知了林意的真实身份，于是每次来都不空手——季淮川总是带着光脑，拿模拟演练的数据，向林意询问如何改进。
这恐怕是近些天林意为数不多能接触到的与机甲实战相关的内容了。
季淮川调出他在《星际机甲》中的模拟对局。
幽蓝色的影像投射出来，季淮川选择对战的对象是虫族。
林意挑了挑眉。
模拟影像中，一台黑色的重型机甲正遭到三只低阶虫族的围攻。
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重型机甲试图规避右侧虫族喷射出的带有腐蚀性的毒液，在战斗场上留下一道明显的划痕。
没有丝毫空档，下一秒，机甲被另一侧的虫族一口咬穿机甲左臂，全息投影瞬间亮起代表阵亡的刺眼红光。
“在被围攻的时候，我没有办法同时对付来自两个不同方向的敌人，应该怎么做才能完全规避？”
“做不到。”林意淡淡道。
季淮川蹙起眉，眼神中盈满疑惑。
“一个人是无法同时规避两个方向的伤害的。”林意语气冰冷清晰，他继续道，“战场上没有绝对的安全，你所能做的，就只有在多方权衡下找出最优解。”
“比如这里，”林意指了指右侧虫族喷射的毒液，“这只虫族的攻击力最弱，你可以主动迎上前，先将它解决，还有……”
季淮川听得入了迷，他专注地盯着影响，若有所思。
讲着讲着，林意有些手痒痒，说，“要不我还是演示一遍给你看吧。”
“不行。”季淮川斩钉截铁地拒绝，同时一把拿过光脑，“就算在《星际机甲》里驾驶机甲也是会消耗精神力的，现在不行，演示的事之后再说。”
“……好吧，”林意没有强求，而是侧脸看向窗外，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已经过去五六天了，垃圾星那所福利院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那间福利院是他的家，他不想亲自去处理，料想这几天军部应该已经派人去处理完毕，他才问季淮川最终的结果。
想到那所福利院里尚且年幼的孩子们和那位年事已高的院长，林意的眼神黯淡下去。
“嗯……”季淮川点点头，“已经处理完毕了。”
林意盯着他的脸看了十几秒，看得季淮川心里发毛，林意这才缓缓开口，“小季，我有没有说过……”
“什么？”季淮川问。
“你撒谎真的很烂，你的抗审讯训练成绩真的有及格吗？”林意和他对视，认真地问。
还不是因为面对的是自己一直以来的偶像。
沉默半晌，季淮川终于妥协，“好吧。事实上，如我之前所说，我们已经向军部上报了，军部也已经了解到情况了，但还没有派人去处理。”
“为什么？”林意蹙起眉。
季淮川打量了一下林意的神色，深吸一口气，咬牙说出之后的话，“因为……在我们回首都星的两天后，一批虫族入侵垃圾星。”
见林意的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还没有到承受不住的程度，季淮川闭着眼，一口气将目前的状况悉数告知林意：
“入侵规模不大，但垃圾星防备松散，基本上已经被虫族占领了三分之一。”
话音刚落，整间病房骤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主人……”信天翁有些担心。
季淮川看向林意，他没有血色的嘴唇上留下了齿痕。
林意脸色不太好看，但并没有出现悲痛欲绝或是心急如焚的神色。
他站起身，当着季淮川的面将身上的病号服脱下，动作迅速地开始穿作战服。
他一边换衣服，一边微侧过头，冷静得就像是在对季淮川下通知，“我现在要赶去垃圾星，帮我准备机甲，最少要3A级的。”
季淮川骤然看到这具布满疤痕的躯体，怔愣了一瞬，下意识别过眼，紧接着又立马回过神来。
而在他愣住的一瞬间，林意已经更换好作战服，抬脚往病房外走了。
“不行——等等！”季淮川快走两步，一把拉住林意的手臂，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他不敢用力，但又怕拦不住林意，只好虚虚握着林意的手腕，一直紧跟在他身后。
“你的精神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就算去了也……”他苦口婆心道。
“够用了。”林意挣脱开季淮川的手，抬脚就即将迈出病房门。
门“唰”地一声打开。
林意正撞上门口站着的顾弋霄，两人距离只有一步之遥。
林意抬眼直视着顾弋霄的双眼。
顾弋霄的目光在拉拉扯扯的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让季淮川来找林意了，太年轻就是担不住事。
季淮川见顾弋霄出现，隐蔽地松了一口气，放开林意的手腕，料想顾弋霄会负责阻拦他。
林意盯着顾弋霄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要去垃圾星。”
眼下也瞒不住林意了，顾弋霄抬手按了按眉心，轻轻叹口气，说：“可以，我和你一起。”
无视季淮川震惊中掺着谴责的目光，顾弋霄伸出右手，向林意展示自己手里的东西，“这个给你。”
林意抿着唇看向顾弋霄的手。
他的掌心里躺着一个银白色的空间钮，和顾弋霄之前用的那个是同款。
林意迟疑着问：“这是夜鹭？”
顾弋霄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本来我来这里，就是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顺便把这个还给你。”
林意像是渐渐意识到什么，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这是……”
像只是恰巧送出一份微不足道的礼物那样，顾弋霄毫不在意地笑笑，“这是信天翁，我把你的机甲给你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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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一旁的季淮川连忙道季淮川连忙道， “那我也要去。”
顾弋霄看了他一眼，轻笑了声，说， “算了吧小子，你一个学生，实力再强也没有上战场的经验。”
季淮川皱起眉， “可是……”
林意冲他摇摇头，轻声道， “这次很危险，不适合你们学生去历练， 之后再……”
另一边。
一片纯然的黑暗中，卢修斯， 不， 应该说是三皇子， 正面色阴沉地坐在一把华贵的椅子上。
唱片机所播放的古典音乐带有一种独特的质感，三皇子姿态悠闲地靠着柔软的椅背，轻轻摇晃手中透明的红酒杯。
如同血液般暗红色的酒液从杯中滑下，落进他的唇齿。
放在一旁的光脑骤然亮起幽蓝色的光。
三皇子随手将酒杯搁置，拿起光闹， 眯着眼睛看向刺眼的屏幕。
光线打在他的脸上，将他俊美的面庞照得有些阴森诡异。
三皇子盯着光脑看了半晌， 像是看到什么令自己高兴的事物， 原本无聊透顶的心情在顷刻间消散， 唇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另一边。
首都星的星舰港内，林意按下手中空间钮的释放键。
一架通体银灰色的机甲出现在林意眼前。
林意仰起头， 注视这台自己阔别已久的机甲。
流线型的机身，机甲的每一处细节都让林意感到十分熟悉。
——除了光洁如新的外金属装甲。
林意将自己的机甲细细观察了一番。
他记得自己被军部的人带走前， 信天翁的外壳上还留有被虫族毒液腐蚀过的痕迹和各式各样的划痕与凹陷。
——因为修理机甲的费用过高，林意还在等那次任务完成下发的奖金，来给信天翁直接更换外装甲。
现在，原本外装甲整个被更换成了最新研发出来的合金装甲，这种合金一克就要上万。
林意侧头看向顾弋霄。
顾弋霄像是洞察到他的心意一般，“我拿到机甲的时候见它有点破，就顺便帮你修了下。”
林意点点头，“谢了。”
顾弋霄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当然不止修了修，他把信天翁的外装甲整个更换掉了，换成更加坚固的最新合金造成的外装甲。
他想要把一切最好的东西都捧到林意眼前，供他挑选。
但眼下林意肯定不会接受他送的所有东西，所以他只好先把林意最在意的机甲修好。
林意上前几步，熟稔地与自己的机甲进行精神力链接，链接成功的一刹那，他的神经像沉入温水一般，骤然放松下来，
匹配度一路飙升，最终停留在百分之八十。
林意操控机甲将自己送入驾驶舱。
以往林意会直接将匹配度拉满到百分之一百，但现在他的精神力不如以往稳定，不适宜过度地消耗。
他的精神力得留到战场上用。
很久没有进入机甲，信天翁显得尤为兴奋，“主人，我的身体终于回来了！”
林意“嗯”了声，将耳钉摘下。
一阵流光闪过，耳钉化为机甲核心，精准地嵌入入主控台的核心凹槽内。
因为机甲是顾弋霄帮忙取过来的，信天翁连带着看顾弋霄都顺眼了些。
机甲有定位自动巡航功能，不必驾驶员过多耗费心神。
于是在两台机甲前往垃圾星的途中，林意通过机甲内的通讯频道和顾弋霄交流。
“你怎么把信天翁带出来的？”林意问。
“你的案件还在审查。我做了些努力，先提前把被羁押的机甲拿回来了。更何况，目前帝国本来就需要你去帮忙击退虫族。”顾弋霄淡淡道，就仿佛自己在这其中起到的作用完全不值一提。
但不用他说，林意已经完全明白了。
“谢谢你。”林意垂下眼，语气认真道。
下一秒，频道内传来顾弋霄意味不明的轻笑声，“后半句呢？”
“啊？什么？”林意的反应慢了半拍。
“‘你真是个好人。’”顾弋霄模仿林意之前认真的语调，但语气中不可避免地染上笑意，“迄今为止，你已经给我发过两次好人卡了，这次又要用这种话打发我？”
“那你的意思是……？”林意语调平淡，听起来不甚在意的样子。
顾弋霄说：“我需要一个确切的答复。”
林意想了想，“那种事，等我们解决完虫族，活着回去再说吧。”
“你刚刚说什么？”顾弋霄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错。
他本想随口试探一下，没期望得到自己想要的答复。
但林意没有像料想之中那样直截了当地拒绝，而是说——
回去再说。
这无异于某种默许。
他什么意思？难不成……
频道里的安静无声持续了十几秒。
“没错，小顾，就是你听到的那样。”夜鹭温和道，“没想到竟然误打误撞真让你碰上了，运气挺不错的嘛。”
顾弋霄心情大好，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他现在才懒得理夜鹭的阴阳怪气。
直到夜鹭发出提醒，“检测到精神力波动幅度过大，请驾驶员认真驾驶。”
夜鹭无语，“……我知道你很高兴，但麻烦你还是先收敛一下，把那群虫族先处理干净。”
顾弋霄难以抑制的心动骤然被泼了一盆冷水。
“当然，不用你说。”他轻咳了一声，精神力渐渐恢复平稳。
另一边，林意的机甲内。
“主人，你确定现在就要说这种话吗？”信天翁语气有些古怪。
“嗯？怎么了吗？”林意蹙起眉，有些不明所以。
“根据我从多个方面所收集到的资料，你现在说的这种话，可是标准的战前立flag行为。”信天翁道，“根据大数据统计分析得出，一般在大战前说这种话的人，大概率都会失败。”
“是这样吗？”林意虽然不太懂信天翁说的到底是什么，但沉吟片刻，他点点头，认同了信天翁的结论，“那我还是收回刚刚的话好了。”
“不行，想都别想。”那边的顾弋霄一听林意要收回刚刚的话，立马斩钉截铁道，“说出的话怎么可以收回？你必须给我全须全尾地活下来兑现你的承诺。”
明明是在关心叮嘱林意，但语气恶狠狠的。
林意不自觉地勾了勾唇。
林意思索之际，机甲到达前往垃圾星的最后一个跃迁站。
他闭上眼睛，等待跃迁开始。
少顷，身体像被用力抛向太空又重重回落，身上掠过一丝冷意。
林意睁开双眼，跃迁结束，两人已经成功抵达垃圾星的星舰港。
没有时间再去怀念往昔，两人以最快速度，径直前往目前被虫族侵犯的边境线。
遥遥看上一眼，林意神经已然绷紧。
虫族数量铺天盖地，比林意上次在伊拉星遇到的情况还要危急。
他深吸一口气，沉下眼，攥紧了手中的操纵杆。
就在这时，一台熟悉的机甲从硝烟中跌退出来。
机甲机身带着星星点点的凹陷，左臂已经损毁大半，右臂的粒子炮仍然疯狂向后发射，形成火力压制。
林意认出来了，这是赞恩的机甲。
一只虫族闪着寒芒的锋利的前足即将攻向赞恩，而赞恩疲于应付身前的虫族，丝毫没有察觉。
在前足离赞恩机甲的后背仅有一步之遥时，银灰色的机甲赫然出现，抬起左臂稳稳格挡住虫族的攻击。
下一秒，浑身披着坚硬的壳的虫族被劈成两半。
赞恩喘着粗气，他刚刚经过一轮相当惨烈的苦战，他后知后觉地回头，在弥漫的硝烟中一眼认出那架极具辨识度的银灰色机甲。
他下意识揉了揉眼睛，疑心自己看错了。
下一秒，信天翁内的通讯频道被接通，从中传来赞恩带着不可置信的沙哑嗓音，他迟疑着问：“林意？是你吗？你……”
“嗯，是我，机甲我暂且先拿回来了，来垃圾星这里帮忙剿灭虫族。”林意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现在，汇报前线战况。”
“全是高级成虫，而且数量呈显著优势，按目前的兵力，我们绝对抵挡不住！”赞恩急促地喘息了一下，随后他注意到了紧随着信天翁的那台压迫感极强的黑色机甲，“等等，你旁边那台机甲是……”
“哦，没错，是顾弋霄。”林意显得很淡定。
见赞恩半天没有说话，林意细心地补充，“就是那个顾上校。”
赞恩对两人关系不好这件事早有听闻，但此刻他没有闲心再去八卦，他只知道目前战况十分危急。
“行，来了就准备拼命吧。”赞恩眼底闪过一道暗芒，汗湿的金发在黑暗中依旧熠熠生辉。
他驾驶着已经破损的机甲，再度不知疲倦地冲进满是虫族的战场。
林意驾驶着信天翁升到半空，脚下是铺天盖地的虫族，黑压压的虫潮如同融化的沥青，迅速扩散至四面八方。
林意凝视着那些吞噬了他的家人还恬不知耻地将其取而代之的，令人作呕的怪物，一簇雄雄的火焰在他瞳孔深处燃起。
狂暴的精神力如同洪水决堤般瞬间溢出，林意与机甲的匹配度不断攀升，带来脑海内针扎般的痛感。
握住操纵杆的右手攥得更紧，骨节“咯吱”作响，但林意的脸色丝毫不变。
精神力衰竭的痛苦在极致的杀意面前只会化作助涨怒气的燃料。
机械的女声响起。
【叮！精神力匹配度已达百分之百！祝您作战顺利！】
“要上了，信天翁。”林意轻声道。
“是。”
下一秒，银灰色的机甲爆发出刺眼的尾焰，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以所向披靡的姿态，悍然冲进那片由虫族堆积而成的凶险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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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顾弋霄坐在夜鹭的驾驶舱内， 隔着机甲内的屏幕遥遥看向远处银灰色的机甲，眼神暗了暗。
他从未见过林意如此生气。
平时那个总是淡淡的，仿佛对除了机甲的其他事物都不甚在意的人， 此刻却浑身杀意。
林意处于盛怒之下，但头脑依旧十分清晰，操作也展现出与以往相同的精准。
信天翁在半空中留下数道银灰色的残影， 突然一个急停，随后以一个极其违背动力惯性的锐角折返， 瞬间切入下方密集的虫潮。
光刃挥舞，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虫族接二连三地被劈开， 带有腐蚀性的绿色虫血喷洒出来，溅到信天翁的外壳上， 却只留下淡淡的水痕， 没有造成丝毫损伤。
由于林意堪称恐怖的战斗力， 他所到之处，虫族几乎是片甲不留，很快就在这片黑压压的虫潮硬是清出一块真空地带。
然而一旦林意离开原地，奔向下一个方位，刚刚被清空的地面， 不出两秒，便会再度被其他虫族所迅速填满覆盖。
那些虫族踩着同类的尸体， 顶替上它们的位置。
它们没有恐惧和疲倦， 驱使着它们行动的只有虫族指挥所下的命令与他们对周围的活物进行攻击杀戮的本能。
顾弋霄再次抬眼， 遥遥看一眼那台在虫潮中起起伏伏的银灰色机甲，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和担忧，便再度操纵着夜鹭投入战场。
黑色机甲在战场上神出鬼没， 攻击力丝毫不逊于信天翁，虫族倒下
驾驶舱内，林意的额角悄然滑下一滴冷汗，坠入眼睛，带来些微刺痛，视线也模糊了。
虫族最坚硬的甲壳，在机甲的粒子炮和光刃下也不够看。
尽管虫族成片成片地死亡，但他们数量繁多，仍如批量复制般，源源不断地前往战场。
但人类是有限的。
面对虫族的车轮战，所有机甲驾驶员的精神力和体力都面临着一种极其恐怖的消耗。
机甲在半空中停住，林意急促地喘了口气，双眉紧紧蹙起。
机甲内的屏幕上，象征着虫族的红点自始至终都是密密麻麻，仿佛从未减少过。
不对劲，很不对劲。
虫族没有自己的思维，也因此没有痛觉，不管断了几只脚依然能不要命一样疯狂攻击。
所以它们通常会有一只能够自主思考，专门负责指挥和调度虫族兵力的虫子。
按林意往常的经验，只要杀死虫族的指挥，剩下的虫族便会失去战斗意志，瞬间溃散。
但林意已经在虫子堆里转了好几圈，也没有找到任何一只疑似指挥的虫族。
他的心脏无声地沉了沉。
“你找到虫族指挥了吗？”顾弋霄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背景音是粒子炮击中虫族所产生的爆炸声。
“没有，”林意盯着屏幕，冷静道，“它藏得很深。”
两人沉默了，频道内一时只余下彼此的呼吸声。
他们都清楚，目前的形势十分严峻。如果他们不能尽早找到并消灭虫族指挥，哪怕他们两人的机甲战斗力再强，前线士兵们的弹药和精神力终将被消耗殆尽，整个垃圾星的沦陷只是时间问题。
但虫族不断涌现，地面上连个能落脚的空地都找不到，在这种环境中寻找一只被刻意隐藏起来的虫族，几乎等同于大海捞针。
“嗡！”林意的太阳穴突兀地疼了一下。
这股剧痛来得毫无预兆且极其猛烈，林意下意识闷哼一声，眼前瞬间黑了两秒。握着操纵杆的双手猛地一抖，信天翁在半空中的行动路径出现了微小的偏差。
精神力衰竭的后遗症偏偏在这时候显现了。
和林意精神力高度链接的信天翁立马感知到了他的异常。
“主人，你的精神力波动极大，请停止操作。”信天翁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甚至隐隐透出哭腔。
“没事的，”林意死死咬住下唇，苍白的唇瓣渗出了血，“不影响。”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很糟糕，但他绝不能后退一步。
突然，机甲内的屏幕上显示有一只虫子的行动轨迹异于其他虫族，林意的余光瞥见在山体的缝隙中有一道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东西移动的速度极快，且周围的虫族在它经过时，都出现了违背本能的避让动作。
是虫族的指挥！
林意甚至来不及和顾弋霄说一句话，机甲便已经冲往那里。
几乎是冲到那里的瞬间，异变突生。
刚刚的虫子消失了，原地只留下一个黑色的虫洞。
是陷阱。
林意瞳孔骤缩，刚想拉起操纵杆强行拔升机甲，一股比刚才猛烈百倍的头疼袭来，如同千万根钢针扎进大脑，林意呼吸一窒。
下一秒，他缓缓闭上双眼，彻底失去了意识。
【警告！精神力链接即将中断！】
【警告！驾驶员失去意识——】
驾驶舱内的警告声急促地响着，但已经没有人能回应它了。
随着精神力飞速流失，匹配度以跳水一样的速度持续下跌。
【警告！匹配度为0！即将……滋啦滋啦】
随着杂乱的电音响起，林意和信天翁彻底断开了链接。
“主人！”信天翁发出绝望的叫喊，它强撑着要把林意带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银灰色的机甲骤然失去所有控制，抵挡不住虫洞强大的牵引力，被拽着向下跌去。
遥遥地，刚刚击退一片虫潮的顾弋霄心底慌得厉害，他下意识再次向林意那边看去。
还没等他看清状况，驾驶舱内先传来警报——【警告！同队机甲已退出通讯频道！】
同时顾弋霄似有所感侧头，他瞳孔放大，眼睁睁看着那架属于林意的银灰色机甲从半空中坠落，毫无生气。
在思考清楚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他操纵着夜鹭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就在夜鹭的机械臂即将抓住信天翁的那一瞬间，空间被骤然扭曲，机械臂只徒劳地握住一团空气。
虫洞连同着机甲一起消失了。
顾弋霄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地面，满眼猩红，驾驶舱里一时只余下他绝望的粗喘声。
……
不知过了多久。
林意大脑中如同被利刃搅弄般的头疼没有得到丝毫缓解，反而愈演愈烈。
在这深入骨髓的疼痛中，林意的意识艰难地、缓缓地浮出水面，他挣扎着苏醒过来。
即使醒了也并没有更好受，这种剧痛太过难熬，他的呼吸不可控制地粗重起来。
林意额头上布满冷汗，他费力地微微睁开眼，视线经过几次对焦，才终于看清眼前的景象。
自己当前正处于一个山洞中，光线昏暗，周围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
林意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连抬起自己的一只手都做不到。他只感觉自己的大脑混混沉沉，无法思考。
他怎么会在这里？对了，自己中了某人的圈套。
那信天翁呢？信天翁……
林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一阵“哒哒”的脚步声响起，打破了山洞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意撑住地面，挣扎着想站起身，但因为浑身无力，最后也只是由仰躺着变成坐起来罢了。
脚步声止住了。
一双修长的腿停在了林意眼前。
林意微微掀起眼皮，顺着这双腿向上看去，昏暗的光线让那人轮廓的边缘有些模糊。
林意眯起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其美丽的脸，
看上去像是omega。
这张脸熟悉得令人心惊，林意疑心自己在哪里见过他。
不到一秒，林意便认出了眼前这人的身份。
是三皇子。
林意的瞳孔微微收缩。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林意突兀地意识到，他从没见过三皇子，充其量只见过三皇子伪装的太子。
但他刚刚却在一瞬间认出来三皇子。
那就意味着——他被三皇子邀请去美术馆那天的记忆回来了。
林意垂下眼，眼睫遮住了他眼底翻涌起的惊涛骇浪。
自他意识到自己缺失的记忆回来后起，关于三皇子假死那日的记忆片段纷纷在脑海内涌现，拼接，如同电影般最终汇成一部完整的作品。
林意盯着眼前人的脸，他全都想起来了。
一切阴谋的始作俑者。
帝国的三皇子芬尼安·格雷索恩。
他对自己所做的事，连同他所计划的一切，林意已经彻底明白了。
芬尼安微微弯下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林意，眼神中划过遗憾与惋惜。
半晌，他缓缓蹲下身，与林意对视。
林意平静地回望他。
芬尼安歪了歪头，勾起唇角，被民众们誉为胜过夜莺歌声的嗓音，在空旷的山洞里响起：
“现在感觉怎么样，林意少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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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身处这种境地， 林意依旧沉稳，面上没有流露出丝毫慌乱。
“你的目的是什么？”林意问。
芬尼安怔愣了一下，随即恍然笑起来， “啊，我想起来了，你那天的记忆丢失了， 搞了半天，原来你还一直被蒙在鼓里啊， 我还以为林意少尉你一定已经看穿我的小把戏了呢。”
林意没说话，沉默地看着他。
芬尼安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要陷害你吧， 明明你甚至不认识我。”
不，林意心想， 他认识芬尼安。
芬尼安是他在《星际机甲》里所交的好友， 就是那个名叫“OLLUX”的人。
这家伙和林意匹配一次后便一直缠着他比拼， 实力十分强悍。
林意也乐得找他切磋，他实力很强，比找手下那群人更有挑战性。
直到案件发生前一天，“OLLUX”在《星际机甲》里给林意发消息——
OLLUX：“之前那个操作你给我演示了好几遍，我还是不懂， 你可以手把手教我吗？我们学校有练习用的机甲。”
LY：“地点。”
OLLUX：“啊真的可以吗？太好了！地点是帝国军事学院，我们在美术馆见面吧， 那里人少。之后我再带你去机甲训练场。”
林意毫无警觉性， 起身就走， 之后就发生了这一系列事件。
芬尼安倏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意， 半晌，莞尔道：“林意少尉， 知道我为什么选中你吗？”
“为什么？”林意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眼神里是纯粹的疑惑。
“没有为什么，”芬尼安露出像是恶作剧得逞一样的笑容，“只是你恰好碰上了而已。”
他原本只是随便想找个由头假死，对由头是什么根本无所谓。
只是那时候林意碰巧撞了上来。
“是吗？”林意淡淡开口，“我还以为是因为你嫉妒我呢。”
芬尼安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像是听到什么烂俗笑话般，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一字一顿道：“我嫉妒你？”
林意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反常，语气平静，继续道：“因为你明明很有天赋和能力，却只能以别人的身份开机甲。”
“而且，”他抬眼，与表情晦暗不明的芬尼安对视，“想要图谋皇位只能靠向虫族投诚。”
他下了最终判决——“很可怜不是吗？”
林意话音刚落，芬尼安脸色煞白，往后退了两步。
两人一眼看过去，真不知道谁才是被绑架而且面临险境的那一个了。
“主人，”信天翁小声道，“这样刺激他是不是不太好？”
“可能是吧。”林意淡淡道。
下一秒，信天翁的通讯频道被接通，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信天翁，你主人还好吗？”
信天翁惊讶地发现是夜鹭，急忙回答，“目前还好，但很快可能就不好了，你们快点过来！”
“大概还需要十五分钟，你们先坚持住。”
“知道了。”林意替信天翁答道。
与此同时，林意咬破舌尖，扶着身侧的石壁摇摇晃晃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不断后退的芬尼安，眼神中带着冰冷的愤怒。
“连自己的一己私欲都无法表达，反而把毫不相干的我牵扯进来，”林意嗤笑一声，“真是废物。”
面对这样的指责，芬尼安死死咬着唇，直到舌尖传来血腥味，他才骤然回过神。
芬尼安盯着林意看了半晌，忽然放轻了声音，“林意少尉，你能独自调查到这种地步，已经比军部那群蠢货加起来还聪明了。”
“但是，你真的甘心吗？”芬尼安表情诚恳，“明明我们是一类人。”
“明明你驾驶机甲的能力堪称帝国第一，顾上校的机甲技术和你不相上下，但他背靠顾家，所以能成为上校，而你因为出身是平民，所以就只能当一个小小的少尉，你真的甘心吗？”
林意平静地注视着他。
芬尼安将这种平静当作某种即将成功的信号，他勾起唇角，张开双臂，扬声道：“事实上，现在的帝国不过是强弩之末，军事亏空十分严重，如果你加入我的话，在废墟上新生的帝国会给你留下一个显赫的身份。”
“我知道你加入军部只是想开机甲，但少尉这个身份用处并不大吧，你连想买个零件还得攒好几个月的工资买。如果你加入我的话，所有资源你都可以予取予求……”
见林意一直沉默着，芬尼安放下心来，上前几步，凑近林意耳边，用极具蛊惑性的声音问：“怎么样？”
另一边，夜鹭正以极速赶往林意所处的位置。
离垃圾星不远的C-041小行星。
顾弋霄放在操纵杆上的手有些控制不住地发颤，又被他竭力压制下去。
现在不是慌神的时候。
还好……还好他在将信天翁交还林意之前，在里面安装了定位装置，现在才得以知道林意的具体位置，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夜鹭，再快一点。”顾弋霄沉声道。
“放心吧，小林同学会没事的。”夜鹭已经将速度提升到最快，但顾弋霄仍然每隔几秒就要催促一次。
好在，夜鹭和信天翁之间的通讯还处于连接状态，他们可以通过声音来辨别林意目前的处境。
面对芬尼安的邀请，林意不答反问：“这就是你勾结虫族背叛帝国的理由？”
芬尼安的脸微微一僵。
林意继续道：“你为什么会认为虫族会在帮你夺取帝国后就乖乖撤兵呢？它们如果直接将帝国吞并，你能怎么样？”
“还有，”他冷笑一声，“就为了这种狗屁理由，你就白白牺牲了那么多被虫族寄生的人？”
“你懂什么？！”芬尼安像是被逼到绝路般无处可退，这才猛然反应过来。
他一把揪住林意的领子，脸从头红到脖子，再也不复刚刚的游刃有余，“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还不是，还不是那群人，因为我是omega就……”
林意依然用冰冷的眼神审视着他。
信天翁适时提醒，“主人，检测到他的情绪已经很激动了，现在建议最好不要再继续惹怒他，不然……”
信天翁猛地顿住了，因为它检测出自家主人的情绪更加激动。
一直以来被压抑的愤怒，在此刻，终于如同火山爆发一样喷涌出来。
怒气像熊熊火焰一样炙烤着林意的心脏，他厉声质问，“因为你受了委屈，所以就要以那些被虫族寄生的人的命来填是吗？”
芬尼安不理睬他的话，而是直直地看着他，双目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失望，“既然你不能为我所用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毫不犹豫地从身侧抽出一柄粒子枪，缓缓抬手，对准林意的眉心。
没有丝毫停顿，一道明亮得刺眼的光束射过来。
林意面无表情，一个侧身险险躲过，光束堪堪擦过他的手臂，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粒子枪发出的光束经过他刚刚所站立的位置，在其后的石壁上留下一个焦黑的窟窿。
林意单膝跪地，一手捂住自己的肩膀，喘了口气。
还有十秒。
芬尼安见一击不中，挑了挑眉，故作悠闲地迈步上前。
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随着芬尼安步步紧逼，林意大口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后背，黑发散乱地贴在脸上。
林意在心里默数。
九秒。
六秒。
三秒。
芬尼安站着，林意跪着。
以芬尼安的角度，他只能看见林意的发旋。
注视着林意的发顶，芬尼安勾起一抹带着怒意的笑容，毫不犹豫地再度抬起手，对准已经失去行动能力的林意，指尖即将扣下扳机——
下一秒，毫无预兆地，空气中出现了剧烈的震颤，整个山洞外部的岩壁轰然炸裂。
强悍的气流将芬尼安掀退半步，
漫天飞舞的碎石与尘土中，一台黑色机甲如同死神般以极速赶往这里。
顷刻间，芬尼安脸色骤变，他转过头看向林意，“哦，他来接你了是吗？我忘了，你和顾上校已经搞上了，你根本就和那群贵族们是一伙的！”
说到最后，他的脸上已然染上被背叛的怒火。
林意沉沉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芬尼安死死盯着林意，眼神中交织着仇恨与不甘，在黑色机甲降临前的最后一秒，他猛地按下手腕上的微型跃迁装置，整个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只一句被狂风吹散的回音：“林意，我们还会再见的。”
林意没去追，按他现在的状况无论如何都追不上，还会有被引到大本营围攻的风险。
林意转头看向山洞外，一道令他安心的人影已然跳下机甲，向他奔来。
林意彻底放松下来，他刚刚和芬尼安对峙完全是凭着怒火在硬撑着，此时终于放下心来，瞬间脱力。
他控制不住地靠在石壁上，缓缓下滑，在他即将跌在地上的一刹那——
那道人影冲上前，近乎失控的脚步声敲击在林意心脏上。
下一秒，林意被扯入一个带有浓浓硝烟味的怀抱中。
那人太过用力，勒得他有些疼。
他将头深深埋进林意的颈窝，林意能感觉他的肩膀竟然在微微发颤。
那是一种被拼命压抑着的慌张与后怕。
顶级alha暴动的信息素铺天盖地地倾泻出来，汇聚成一张交织的大网，将他怀里的人密不透风地裹住。
而他怀中之人对此一无所知。
听着耳边急促的喘息声，林意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在顾弋霄紧绷的后背轻轻拍了拍，“我没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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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烟尘尚未散尽， 顾弋霄将林意打横抱起，转身向前，径直登入正等在山洞口的机甲夜鹭。
舱门闭合， 隔绝了外界的尘土与狂风。
顾弋霄脸色依然难看到极点。
他小心翼翼地剪开了林意的衣服，当看到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后，表情一瞬间更加糟糕。
他垂下眼， 几乎是咬着牙给林意的左臂进行了紧急包扎。
林意窥见他不甚友善的神色，声音微弱， “其实这个伤……”不怎么严重。
在顾弋霄冰凉眼神的审视之下，林意险之又险地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机甲的目的地被设置为这座C-041小行星的紧急治疗所。
夜鹭以最快速度向治疗所奔去， 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一路上机甲自动驾驶，顾弋霄的神经从林意失踪起就高度紧绷， 此刻终于松懈下来。
他看向林意， 还没开口， 林意抢先一步问：“你是怎么这么快就找到我的？”
“我在你的机甲上装了最新型的定位装置。”顾弋霄木着脸答道。
“最新型的？怪不得我自动检测的时候没发现。”信天翁语气里有些庆幸，“还好我没注意到。”
半晌，没有等到林意的回应，顾弋霄冷着脸道：“你如果不想要的话，等之后拿下来也行。”
其实顾弋霄根本不想拿下来， 在经过如此之多的意外事故后，他一想到林意可能会去往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心里就控制不住地慌乱。
但如果林意执意要将定位装置拿下来的话， 他会在之后找时机再偷偷装上去。
“不， 留着吧。”林意闭着眼安详道，“其实这个定位装置还挺有用的。”
“是吗？”顾弋霄放下心来， 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
医疗所到了，顾弋霄再度将林意抱下机甲。
伤员主要集中在隔壁垃圾星的医疗所救助， 来到这座C-041小行星的并不多。
因此这里的医护人员早早接到消息，能够及时在医疗所门口等候着。
骤然被抱着暴露在一众人的视线下，林意低着头试图遮住自己的脸，木然道：“其实我只是手臂受伤，可以自己走路的。”
“不，现在你身娇体贵的，还是悠着点吧。”顾弋霄再度发挥了他独裁专制的特长。
林意全程脚不沾地。
顾弋霄亲手将他抱进医疗所，再动作轻柔地将他放进医疗舱——像是在对待某种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动物。
林意被医疗舱的液体所浸没后，顾弋霄就坐在舱外定定地看着他。
林意和顾弋霄对视几秒，等了又等，终于忍不住问：“你不用去战场指挥吗？”
“不用，”顾弋霄道，“在三皇子消失以后，虫族就都撤退了。”
“撤退了？”林意蹙起眉，“它们能去哪里？”
“目前还不清楚，但目前应该还在帝国之内的某个方位。”
“那我们最好是趁他们还没有休整好，先下手为强比较好。”林意垂下眼若有所思。
“你说的没错。”顾弋霄挑了挑眉，“听上去——是你有什么办法，能确定他们的据点？”
“嗯，”林意从内部掀开医疗舱，勉强支撑着坐了起来。
“这个给你。”他伸出一只手，将一个黑色的袖珍方块交到顾弋霄手上。
“这是什么？”顾弋霄接过看了一眼，眼神有些诧异，他的目光再度落回林意脸上，“信号接收器？”
“没错。”林意点点头，继续道，“我把信号发射器装在了三皇子身上。”
顾弋霄猛地一顿，缓缓抬起头，“你刚刚和他对峙的时候装上的？”
“不，是在更早之前，我和他在美术馆见面的时候。”林意道，“我关于那天的记忆恢复了。”
“我去见他的时候，也不是毫无防备，当时刚完成任务，身上正好带着信号发射器，于是我就在被打昏之前，在他身上装了这个。”
“那三皇子这么久都没有发现？”
“信号发射器可以缩小，最小可以达到微米级别，和彻底隐形也差不了多少。”
“行了，知道了，我现在拿去破译信号。”顾弋霄起身，抬手又要将林意按回医疗舱。
“等等，”林意挣扎着起身，“这个要用信天翁才能破译。”
他将耳钉取下来交给顾弋霄。
顾弋霄将耳钉接过，上面还残留着林意的体温，他挑挑眉：“这么信任我？”
“嗯。”林意点头，顾弋霄是他最值得信任的战友。
顾弋霄唇角勾起，起身欲走。
“等等。”林意叫住顾弋霄，他盯着顾弋霄的脸看了半天，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些什么。
顾弋霄坦然地享受着他的注视。
林意终于想起自己忘记的是什么了，恍然大悟般问：“对了，赞恩怎么样了？”
顾弋霄低头看他，面色沉重。
林意一直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这样顿时心下一紧。
赞恩他……
下一秒。
“不怎么样。”顾弋霄抬起头哼笑一声，“受了点小伤，就住在你隔壁。”
林意不由得松了口气。
顾弋霄酸溜溜地问：“你怎么不关心我怎么样？”
“虽然你看着还挺精神的……”林意上下打量他一番，随后认真地问：“你有哪里受伤吗？小伤也要在意的。”
顾弋霄一只手捂住脸，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
顾弋霄站起身，说，“不和你说了，你先好好休息，我去破译信号了。”
“嗯，快走吧。”
顾弋霄前脚刚走，后脚赞恩就一瘸一拐地进了林意的病房。
他其实已经在自己的病房等了有一会儿了，听到顾弋霄离开的脚步声，这才蹑手蹑脚地走进林意的病房。
不像探病，倒像做贼。
赞恩斜倚着门框，满脸不可置信，“你们俩关系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我明明听说你们两个关系不好来着。”
林意挠了挠头，“就最近吧。”
赞恩不由感慨，迟钝如林意，为了职位也不得不去主动接靠近和自己关系不好但位高权重的顾弋霄。
这真是个吃人的社会啊。
赞恩正感慨着，下一秒，“砰”地一声，顾弋霄推门而入。
赞恩还没找到躲藏的地方，顾弋霄已经快步走到林意身边，半点余光都没分给赞恩。
他在光脑上点了几下，幽蓝色的全息星图瞬间在半空中展开，那个代表着芬尼安的红点确实如他们所料还处在帝国境内。
但谁也没有想到，红点所处的位置对三人来说都无比熟悉。
“坐标破译出来了，”顾弋霄咬着牙，语气里带着森森冷意，“位置在——”
林意原本因放松而涣散的瞳孔瞬间聚焦。
赞恩蹙着眉快步上前，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般凑近了观察。
红点大喇喇地一闪一闪，仿佛带着十足的挑衅意味，因为它此时正处于一个没有人能猜到的位置——
“帝国军事学院。”
“——帝国军事学院。”
顾弋霄念出这几个字后，整间病房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三皇子怎么会在帝国军事学院？
自从上次学院被虫族入侵后，整所学院的戒备等级便被提升到了最高，已经和皇宫一样了，学生出入校园都要经过反复几遍的排查。
不少贵族曾对这种繁琐的安检提出抗议，认为这侵犯了他们的人身自由权，但在顾弋霄的高压政策下，所有不满的声音最终都偃息旗鼓。
顾弋霄明明记得，自己早已将三皇子和太子都列为重点观察对象来防范。
“他怎么会跑到那里？”林意问，“现在，帝国军事学院应该是全帝国守备最森严的地方才对。”
“不，”顾弋霄眼底划过了然，“他应该是以帝国军事学院的贵族二代们当作人质，上次虫族的入侵那样轻易就被解决，只是用来试探的手段，一旦他攻下学院，那离攻下皇宫也不远了。”
林意垂下眼，鸦羽般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漆黑的瞳孔里是赤裸裸的杀意。
林意撑着治疗舱的边缘豁然站起身，斩钉截铁道：“我们现在回去。”
他起得太猛，身体摇晃了一下，被顾弋霄一把扶住。
“不行。”顾弋霄满脸不赞同。
“我的伤已经好了。”林意冲他扬了扬手臂，试图证明自己已经可以再度投入战场。
顾弋霄握着他小臂的手逐渐收紧，冷冷质问道：“那你精神力衰竭的症状呢？”
“这不碍事。”林意抬眼看他，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退让的余地。
“呃，其实还有一种方法，”站在一旁的赞恩弱弱举手，打破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两个人的精神力是可以互相传导的，可以找人帮林意恢复精神力的，你说对吧？”
他转头看向，刚刚进来准备观察林意情况，却被病房内的低气压吓得贴在墙角的医生。
“没，没错，”医生点点头，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只要一个精神力等级比较高的人，向精神力衰竭的人大量输送精神力，应该很快就能恢复大半。”
“那就这么办，”赞恩拍着胸脯自告奋勇：“我精神力等级还蛮高的，我来吧。”
而顾弋霄已经揽住林意的肩膀了，他淡定吩咐道，“出去，记得把门带上。”
赞恩游移不定的眼神在两人之间徘徊，直到林意微不可见地冲他点了点头，赞恩这才捋了把金发，转身离开。
“咔哒”一声，病房门被赞恩从外面关上了。
狭小的空间里顿时只剩下顾弋霄和林意两人。
顾弋霄低头看向林意，林意依旧面无表情，主动仰起头，冲他道：“快点，速战速决吧。”
顾弋霄深吸一口气，扣住林意的后脑微微用力，霎时间，呼吸交缠，两人近得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林意闭上双眼。
顾弋霄看着他微颤的眼睫，同样闭上了眼。
下一秒，两人额头紧紧相抵。
s级alha浩如烟海的精神力被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林意的精神域，侵占了他脑海里的每一个角落。
与此同时，alha的信息素同样抑制不住地散发出来，将处于风暴正中心的人紧紧包裹。
“唔……”被其他人入侵精神域的感觉不太好受，林意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林意的身体开始轻微地战栗，冷汗浸透了他的头发和后背，原本缺少血色的嘴唇被硬生生咬出水红色。
顾弋霄呼吸有些凌乱，他手指插在林意的黑发间，感受着林意身体的颤抖。
他正处在快要失控的边缘。
明明只是传导精神力，但不知为何反而诱发了他作为alha最本能的行为——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咬林意的后颈。
为了抵抗本能，顾弋霄咬紧牙关，指尖不留痕迹地在林意的后颈摩挲了一下。
良久，被入侵的疼痛逐渐散去，感到自己的精神力重新充盈起来，林意轻轻推开顾弋霄。
他喘了口气，随手抹掉眼尾若有似无的水痕，站起身，语气冷静：“好了，我们走吧。”
顾弋霄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
信天翁和夜鹭以极限速度赶往帝国军事学院。
驾驶舱内，顾弋霄面沉如水，他切换到负责看守学院的下属的频道，“学校里有什么异常吗？”
“报告上校，目前没有任何异常，能量网和雷达显示一切正常。”对面斩钉截铁道。
一道惊雷在林意脑海中闪过，他立马道：“三皇子躲在美术馆！”
“不可能，”频道对面的下属愣了一下，“美术馆自从上次出事后就已经已经整个都被封起来了，最后那个展馆后通往外界的密道更是有重兵把守。”
“不对，”林意沉声道，“我当时被打晕后，是在第四展馆被发现的，也就是说——”
“第四展馆和最后一个展馆之间同样有密道。”
——
相隔数千光年外的首都星，帝国军事学院内。
此时正是下午。
安瑟姆没有课，躺在卧室的床上，看着天花板无所事事地发呆。
他已经两周都没有见过林意了。
林意不给他打通讯，他知道林意远在垃圾星的战场，也不敢主动去联系他，怕打扰到他的行动。
尽管新闻里报道边境已经被虫族入侵，但那粉饰太平的语调，仿佛这只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安瑟姆连想透过新闻得知林意的近况都做不到。
左右闲得发慌，安瑟姆翻身下床，去到机甲训练场。
他这几天多加练习，等林意回来再见到他后，说不定就会对他刮目相看了。
安瑟姆怀揣着期待，一路哼着歌，但刚一进机甲训练场的大门，就遇到一道熟悉得令人生厌的身影。
是季淮川。
安瑟姆“啧”了一声，真是晦气。
不料季淮川反而大步朝他走过来，劈头盖脸第一句话便问，“林意有联系过你吗？”
安瑟姆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具有攻击性，他恼羞成怒问道：“关你什么事？”
“那看来是没有，”季淮川没心思理会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兀自眉头紧锁，摩挲着下巴喃喃自语，“已经两周了，他们那边会不会出现了什么意外情况？”
就在他话音刚刚落下的瞬间——
“轰隆——！！！”
一阵极其剧烈的颤动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偌大的机甲训练场开始整个摇晃起来。
安瑟姆蹙眉，脸色大变，“什么情况？”
而季淮川反应极快，迅速奔向自己的机甲，“快上机甲，有虫族！”
安瑟姆虽然什么都没有看见，但出于某种对于危机的直觉，他还是就地上了台训练用的机甲。
安瑟姆满心不可置信，只觉得现下的场景十分荒谬。
学校里的警报为什么没有响？虫族的大部队现在不是正在垃圾星吗？它们怎么会敢在这个时候再度发起攻击呢？
如果虫族出现在这里，那林意他们呢？
他下意识地按向光脑，向林意发出求助通讯，然而光脑只发出徒劳的“滴滴”声。
学校的信号被屏蔽了。
安瑟姆后知后觉地感到脊背发凉，没有警报，说明——虫族这次依然是从内部入侵的。
他的心跳漏了几拍，惊慌控制不住地蔓延开来。
包括林意在内的精锐，几乎都前往垃圾星去抵抗虫族，根本没人想到虫族会声东击西，再度攻击帝国军事学院。
而且眼下也无法向他们传递消息。
怎么办？安瑟姆的手心满是冷汗，滑得几乎要握不住操纵杆。
就在这时，机甲内部的通讯被接通，从中传来季淮川冷静的声音，“林意少尉他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们最少要撑到他们回来，你先去通知其他没有战斗能力的人去避难所紧急避难。”
大敌当前，安瑟姆咬紧牙关，撂下一句，“好，你别死了。”后便强行拉起操纵杆，向着校内人员最密集的区域奔去。
十几秒后，学校内终于响起凄厉的警报，尽管戒备森严，但依然抵挡不住数量如此之多的虫族。
学校的地下避难所里已经挤满了撤退下来的非战斗人员，恐慌的哭喊与绝望的喃喃自语交织在一起。
慌乱的吵吵嚷嚷之中，照明灯不知出了什么故障，“啪”地一声瞬间熄灭了。
黑暗瞬间将恐慌放大了无数倍，吵嚷声更大了，大家心里都慌得没底，此刻不得不发出声音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避难所中唯一亮着的，是那块巨大的用于监控外界的屏幕。
此刻，屏幕上十几个角度的影像中，俱出现了黑压压的虫族，数不清的节肢和翅膀在他们平日熟悉的环境掠过。
绝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画面上依稀可见正在苦苦支撑的机甲，它们属于顾弋霄临走时留下的部分下属，以及机甲战斗系的老师和学员。
尽管绝大部分有战斗能力的人都投入战斗，他们依然抵挡不住虫族如此强大的攻势。
安瑟姆不知道多少次看向自己的光脑，依然没有林意的消息，他死死盯着光脑屏幕，在心里祈祷。
另一边，机甲训练场前的场地上，面对多只虫族的围攻，蛇鹫已然遍体鳞伤，机甲全身都有多道损坏。
季淮川用光刃，一个用力掀翻了面前的黑色甲虫。
驾驶舱内，季淮川握着操纵杆的手青筋暴起，汗珠落进他的眼睛，他的视野模糊起来。
眼下，林意少尉，顾上校，甚至祝砚都不在，他得独自面对如此艰难的时刻。
铺天盖地的虫族如潮水般涌来，切断了他的所有退路。
“蛇鹫，抱歉，我……”让你受这么多伤。
自身几乎已经是强弩之末，季淮川喘着粗气向一直陪着自己的机甲道歉。
“闭嘴，”惯常喜欢讽刺季淮川几句的蛇鹫此刻冷冷道，“给我坚持到最后一刻。”
“好，当然。”季淮川扯出一抹僵硬的笑。
他深吸一口掺着血腥味的空气，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过林意的身影，最终定格在他教自己的几个招式上。
“让我来试试吧。”
季淮川猛地睁开眼。
下一秒，机械臂手腕侧翻，季淮川提着光刃，在半空中留下一道残影，再度冲向虫族。
众人苦苦支撑，防线即将面临崩溃。
季淮川的侧面，一只虫子从他的视觉死角猛地扑来，如同一道黑色闪电，悄无声息间，锋利的节肢已然逼近蛇鹫。
季淮川余光瞥见了那道黑影，但他身前身后都被虫族紧紧围住，此刻根本来不及闪躲。
他心下一沉，死死咬住牙，做好了用机身硬抗住这次攻击的准备。
电光火石之间，异变突生。
“轰——！！！”
一道银灰色的机甲在重重叠叠的虫族间撕开了一道口子，突兀地闯入包围圈中。
光刃轻巧地一掀，那只偷袭黑色甲虫便瞬间被掀翻，在半空中控制不住地连滚几圈，身体裂开，残肢砸在不远处的虫群里。
季淮川呼吸一窒，他猛地扭头，眼神在看清那台银灰色机甲的瞬间，亮得像看到救世主降临。
下一秒，通讯频道被接通。
从中传来林意冷静而不容置疑的命令：“我来主攻，你辅助我。”
“好。”季淮川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另一边，安瑟姆从始至终都死死盯着监控屏幕，因此他也是第一个发现林意到来的人。
他狠狠地挥舞了一下右臂，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无声地欢呼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这台突然出现，以一己之力逆转局势的银灰色机甲。
“等等，”有人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惊与狂热，“这是……这是林意少尉的机甲！”
发出声音的人是里德。乔治，他是林意少尉的死忠粉，只一眼便认出来这是全帝国独一无二的林意少尉的专属机甲。
此时此刻，里德几乎已经忘却自己身处被虫族围攻的险境了，他如痴如醉地看着屏幕上银灰色机甲的操作。
在半空中的突然加速，出现在敌方背后一击致命的攻击方式……
他看过无数遍林意机甲的战斗影像，对这台银灰色机甲的一举一动都烂熟于心。
驾驶机甲的人绝对是林意少尉无疑。
有了强力的支援，避难所中的人眼里都亮起兴奋的光芒，原本一片惨淡的氛围荡然无存。
这群人身处帝国军事学院，或多或少都听说过林意少尉的威名。
此刻他们都放下心来。
林意少尉一定能救他们出去的，他们握紧拳，默默地相信着。
另一边，身处机甲的三皇子芬尼安正死死盯着屏幕，满脸不可置信地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按他的计划来说，林意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想到自己会再度在帝国军事学院发起突袭。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伸手向自己后颈处摸去。
他狠狠一抓，黑色的信号发射器被拿下来后便突然变大，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像在嘲讽着他的毫无所觉。
芬尼安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竟然从头到尾都被林意掌握着自己的行踪！
芬尼安眼底闪过狂怒，他用力一握，信号发射器顿时化为了齑粉。
随即，他再度蹙眉看向屏幕，林意只有独身一人，难道他又是背着军部单独行动？
这家伙终究只是……芬尼安嘴角的冷笑还没来得及扩散开来——
下一秒，天空中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以一台黑色机甲为首，数百架重装机甲都霎时出现在学院上空，遮天蔽日。
援军为什么这么快就来了！
芬尼安握着操纵杆的手猛地一颤，随即用力捏紧，几乎要将其捏碎。
避难所的人群里在短暂地呆滞过后，再度爆发出一声欢呼，“是顾上校！”
“他还带了一支军队！”
“这下有救了。”
“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了。”
众目睽睽之下，那台黑色机甲径直来到银灰色机甲身旁，顾弋霄的声音从中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这里我来负责，你去抓三皇子。”
“好。”林意没有丝毫犹豫，调转机甲方向就要向美术馆奔去。
“虽然最好是活捉，但如果你不小心失手的话，直接杀了也可以。”顾弋霄状似无意地提醒，“毕竟那家伙实力也很强。”
“知道了。”林意轻笑一声。
虽然顾弋霄这么说，但林意仍然打算活捉三皇子。
林意的眼神暗了暗，毕竟，那家伙还有许多秘密没有说出口。
在发现黑色机甲带领众多重装机甲出现的一瞬间，芬尼安便立马意识到自己大势已去，他当机立断，立马操控机甲准备撤离。
然而芬尼安刚刚调转过方向，那台银灰色机甲便撞入他的视野，它正静静地立在他身后，不知道等了多久。
就像一个死死纠缠着不肯放过他的幽灵。
“你觉得凭你一个人能拦住我吗？”芬尼安嗤笑一声，“当年赛场上，你和顾弋霄两个人加起来才能勉强胜过我。”
“是吗？”林意眼神冷漠，操纵着机甲调出光刃，淡淡道，“看你这么自信，还以为当年获得胜利的人是你呢。”
“那就试试看吧。”芬尼安冷笑一声，精致的面容一瞬间有些扭曲。
下一秒，深蓝色的机甲突然爆发，提着光剑以全速冲了上来。
林意面无表情地轻动操纵杆，信天翁以一个微小的角度侧身，与光刃仅仅相隔几厘米，险而又险地躲过去。
不过短短几轮的近战交锋，林意的防守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每次都恰好挡下芬尼安的所有攻击。
林意依旧保持着游刃有余的姿态。
而芬尼安已经将体力消耗殆尽，听着美术馆外传来的虫族的嘶鸣，他的额头渗出冷汗，胸膛剧烈起伏着。
芬尼安喘着粗气，难以置信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你的精神力更强了？”
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绝望与愤怒。
在他与林意没有切磋的这短短几个月内，林意的机甲技术竟然又有了质的飞跃。
明明他前几天还因为精神力衰弱而孱弱不堪，被他在山洞里拿粒子枪指着头。
但现在，他的实力已然高出自己一个层次，整个帝国恐怕都无人能出其右了。
林意面上依旧无波无澜，机甲再度抬起手臂，光刃的尖端闪过一道寒芒，直指行动已经有些吃力的深蓝色机甲。
芬尼安咬牙，不服输地瞪视着他。
林意轻轻咳了一声，随即开口：“我不想杀你，关于虫族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你交代，你最好现在束手就擒，说不定还能在星际监狱里少蹲几年。”
“想都别想！”芬尼安破口大骂，像是被林意的几句话轻而易举地激起斗志，再度攻了过来。
一招一式中都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
林意叹了口气，轻巧地避开所有攻击后，机甲陡地拉升，在半空中一个突兀地转弯，绕道深蓝色机甲背后。
林意垂眸，推出操纵杆，光刃不偏不倚地正中深蓝色机甲的核心。
随着零件破碎的金属磕碰声响起，机甲的能量中枢被破坏，驾驶舱遭到重创。
整台机甲瞬间瘫痪，失去所有行动能力，从半空中重重跌在地上。
美术馆的地板被砸裂，从机甲身下蔓延出一片片蛛网似的裂纹。
信天翁缓缓降临在芬尼安面前，林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冰冷，“别负隅顽抗了，你现在没有逃脱的余地。”
芬尼安被困在机甲驾驶舱里，额角渗着血，听到这话后愣了几秒，像是被刺激到了，理智瞬间被颠覆。
他突兀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毫不掩饰的扭曲与疯狂，在空荡荡的美术馆里回荡。
林意心底陡然划过一丝危险的预感。
下一秒，芬尼安眼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光芒，那台深蓝色机甲竟然再度起身，跌跌撞撞向林意冲过来。
“既然我不能活……那你就陪我一起下地狱吧！”
话音未落，深蓝色机甲核心闪过刺眼的红色光芒。
“他强行开启了机甲的自爆程序，”信天翁语气尖锐，“爆炸冲击波范围很广，现在快逃，主人！”
刺目的白光亮起，林意瞳孔骤缩。
下一秒，深蓝色的机甲赫然炸开。
巨大的冲击波如同海啸般吞噬了整个美术馆，陈列的展品都在刹那间化作齑粉。
“我X，这是怎么了？”
“林意少尉和顾上校不是都来了吗？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
“好像是美术馆那边炸了。”
“林意少尉不是也在那边，他不会有事吧？”
“炸了？！我们家捐的油画还在里面呢！”
避难所里同样晃动剧烈，刚刚还沉浸在即将获救的喜悦中的众人纷纷发出惊呼。
远远地，顾弋霄看见美术馆方向冲天升起的剧烈火光和浓浓的黑烟，心脏猛地震颤了一下。
理瞬间被瓦解，顾弋霄双目猩红，机甲引擎几乎要超出极限，以最快速度向美术馆驶去。
然而，当黑色机甲穿过浓烟，悬停在半空中时，顾弋霄陡地心脏一沉，呼吸窒住了——
原地没有那台他熟悉的银灰色机甲，只留下空荡荡看不出原样的焦黑废墟，和四处散落的机甲碎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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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顾弋霄茫然地环顾四周， 鼻尖是烧焦的糊味，混合着微乎其微的血腥味。
他不愿意去细想这血腥味是从何而来的。
顾弋霄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耳畔一时只余自己极其剧烈又渐渐趋于死寂的心跳声。
下一秒，他所期待的声音传来，如同天籁般， 瞬间拯救了堕入绝望的他。
“放心，我没事。”林意的声音在通讯频道内响起。
破破败败的银灰色机甲穿过半空中的黑烟， 降临到顾弋霄身边。
心情骤然大起大落，顾弋霄心脏有些发疼。
已经被炸得看不清原本颜色的信天翁弹开驾驶舱的舱门， 林意拎着昏迷不醒的芬尼安从中跳了出来。
芬尼安形容十分狼狈，衣服几乎要碎成布条， 脸上布满血污和烧伤的焦痕。
林意还没来得及站稳， 几乎是同一瞬间， 夜鹭驾驶舱的门被猛地掀开，顾弋霄从中一跃而下，短短几步已然冲至他眼前，将他死死按进怀里。
感受着顾弋霄的恐慌与后怕，林意轻轻拍着他的脊背。
刚刚电光火石之间， 芬尼安尝试驾驶机甲自爆，但林意在千钧一发的刹那， 硬生生用机械臂将芬尼安从驾驶舱里刨了出来， 以极限速度撤出了爆炸中心。
但仍然不可控制地被波及到。
尽管林意操作得十分迅速， 肉眼都看不清楚他手部的动作，但救下芬尼安毕竟消耗了时间， 因此信天翁并未能完全躲过爆炸的冲击波。
信天翁整个机甲的外壳被烧得焦黑，有得地方甚至化为液体。
信天翁哭哭嚷嚷， “主人，我的外装甲全坏了……”
“没事，之后再给你换新的。”林意虽然这样安慰它，但心底仍然不可抑制地感到一阵肉疼。
把外装甲全换一遍，林意不想去计算这得花他多少年的工资。
但好在只是外装甲受损，机甲仍能正常活动。
随着三皇子被活捉，虫族如同海水退潮般快速消失。
半晌，林意挣脱顾弋霄的怀抱，道：“安瑟姆说避难所的门被爆炸的冲击波震变型了，他们现在出不去，我先去把他们放出来。”
“嗯，去吧。”顾弋霄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眼神中翻涌的情绪被勉强压下，内化为更加深沉的情感。
他现在不着急了，反正他和林意以后还有大把的时间。
将芬尼安交给顾弋霄后，林意驾驶着战损的信天翁赶到避难所。
的确正如安瑟姆所说，避难所的门扭曲着，一半已经深深陷进地面里。
门缝并不大，用机甲不太好操作，反而容易引起二次坍塌。
林意想了想，从机甲里出来，走到大门前。
避难所内，学生们盯着扭曲地彻底卡死的厚重铁门。
明明虫族都被击退了，他们竟然莫名其妙被困在避难所里。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众人纷纷惊疑不定地向门口看去。
众目睽睽之下，一双白皙修长的手伸进门缝。
紧接着“嘎吱——”
刺耳的声音响起，那道沉重的金属门竟然硬生生被人从外面掰开了。
“呼——”林意喘了口气，活动了下手指。
门开了。
但里面的学生没有一个人出来。
他搞错避难所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帝国军事学院就是只有这一个避难所啊。
“有人受伤吗？”林意疑惑地探进头观察情况，“为什么没人出来？”
避难所里学生密密麻麻，但此时皆是满脸震惊地看向他。
眼前这人虽然驾驶着独属于林意少尉的机甲前来，可他的脸，明明，明明就是——那个拿到过星际机甲联赛冠军的omega啊！
所有人都沉默着，整间避难所一时只剩下一片死寂。
安瑟姆终于看不过眼，快走几步上前，指了指林意的脸，凑近他的耳朵提醒：“你的脸还是派林的脸。”
林意猛然想起来自己还顶着一个omega学生的身份。
“呃，这个……哈哈，其实……”林意张口结舌半天，不知道如何解释。
最终他只是尴尬地干笑几声，退后两步让出通道。
学生们怀疑的目光在林意的脸和那台标志性的机甲间来回切换。
那个声名鹊起的omega不仅做出各种只有林意少尉能做出来的高难度动作，而且竟然从林意少尉专属的机甲中跳下来。
那岂不是说明……他就是林意少尉。
里德愣愣地盯着林意的脸，眼神呆滞，他想起自己上个月还顶着小号上论坛，在某个讨论派林·亚特兰特这个omega的帖子里大言不惭地回复：“不过是个机甲技术还行的omega罢了，比起林意少尉来说还是差远了。”
他懊恼地捶了几下自己的头，为什么没有早点看出来这个omega就是林意少尉本人，这样的他简直愧对林意少尉头号死忠粉的称号！
短短几秒之内，里德已经完成了一系列复杂的心理变化，并做好了心理建设。
他率先反应过来，挤出人群，抢先几步走到门口，快步来到林意面前，递出纸笔，满脸兴奋道：“林意少尉，我一直是您的粉丝，我是意中人后援会十级会员，您伪装成omega的时候我就猜到是您了，但害怕影响您完成任务才一直隐而不发，您能给我签个名吗？”
“啊？额，嗯，好。”林意接过纸笔，他没太听懂这名学生刚刚在说些什么，只是疑惑这家伙为什么会在刚刚那种逃命的危急时刻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里德这一举动仿佛按下了某种开关，一群学生霎时争先恐后挤到林意身边要签名，要合影。
“你还蛮受欢迎的嘛。”被人群挤到一旁，贴着墙的安瑟姆酸溜溜道。
林意被热情的人潮冲得连连后退，完全招架不住。
就在这时，黑色机甲从天而降，掀起一阵气流。
顾弋霄从夜鹭里下来，径直走向林意。
刚刚还狂热的人群一见到他立马噤若寒蝉，都不敢再往林意身边挤，纷纷避让，给顾弋霄腾了条极其宽阔的路出来。
顾弋霄冰冷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到林意身上时融化成一潭春水。
他极其自然地走上前，充满占有欲地揽住林意的肩膀，半拖着他往自己机甲的方向走，“我们这次是突然擅自行动，现在得去向军部高层汇报了。”
“哦，好的，那信天翁……”林意迟疑地回头。
“先装进空间钮吧，它损坏很严重。”顾弋霄漫不经心道，“回头应该可以找军部全额报销修理费用。”
“真的吗，太好了。”林意乖乖照做。
眼看着两人勾肩搭背地离去，众人中有人扼腕叹息没有要到林意少尉的签名，有人满脸崇拜的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还有两名女生躲在安瑟姆背后，发出极其兴奋的尖叫，鬼鬼祟祟地偷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们两个是真的。”
林意坐上夜鹭，背靠着舒适的座椅，忽然重重叹了一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
努力了这么久想要解决的事件，眼下终于了解了。
林意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他盯着驾驶舱的顶部，低声喃喃道，“一切都结束了。”
“没错，三皇子我已经交给军部了，接下来你应该可以恢复原职了。”顾弋霄顿了顿，“甚至有可能得到极大的晋升。”
顾弋霄并没有立刻启动夜鹭。
他侧过身，极具侵略性地逼近林意，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进。
林意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尚未散尽的硝烟味。
硝烟味步步紧逼，贪婪地侵占了林意生存的领土，将他整个人逼得只能紧紧贴在冰凉的座椅靠背上。
顾弋霄看着他的侧脸问：“还记得你前往垃圾星前说过的话吗？”
语调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意被他的目光烫了一下，垂下眼犹豫片刻，小声说：“……还是先去军部报告吧。”
顾弋霄早有预料他会这么说，此时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行，等报告完我看你怎么说。”
去往军部的路上，信天翁悄悄问林意，“主人，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我也不清楚。”林意生平第一次如此纠结犹豫，怕伤害到某个人的感情。
“没事的主人，就算你不想要这个，也还有下一个，排队等你的人多得很！”信天翁有意让顾弋霄也听见，公放着大声宽慰自家主人。
顾弋霄冷冷地扫了它一眼，盘算着要怎么让林意把这碍事的机甲A摘掉。
林意叹了口气，问顾弋霄：“我们现在要去见的军部高层有谁？”
顾弋霄悠闲地靠坐着，像是完全不把那些高层当回儿事，“就那几个元帅。”
林意突然想起什么，“那你的父亲岂不是也在？”
“对，怎么了？”顾弋霄瞥他一眼，“还没确定关系就见家长确实有点太快了，但事急从权，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林意懒得理他的胡言乱语，问：“你有整容仪吗？我现在还顶着派林的脸。”
“喏，早准备好了。”顾弋霄不知道从机甲里哪个犄角旮旯掏出整容仪，递给林意。
林意刚用整容仪将自己的外貌恢复，夜鹭便停了下来。
军部到了。
林意深吸一口气，跟着顾弋霄下了机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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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离完结还有好几个重要剧情点，但也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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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林意其实是曾经见过顾弋霄的父亲顾霆元帅的， 甚至见过好几次。
那是在大二，他和顾弋霄关系还不错的时候。
周末帝国军事学院内用机甲训练场的人会少些，林意便会抓准时机训练上一整天， 但顾弋霄总会回家。
顾弋霄家里的机甲训练场各式设施都十分完善，供他和他父亲训练使用。
一个周末，顾弋霄突然兴起， 用机甲训练场诱惑林意，说想和他切磋， 就哄得林意跟着他乖乖回了自己家。
林意从没去过别人家，起先浑身不自在， 但在训练场里见到他心心念念的a级机甲后，林意便将一切机甲外的心思都抛在脑后了。
“我真的能开这台a级机甲吗？”林意眼底闪过惊喜的光芒， 随即紧张地扭头看向顾弋霄， 像是生怕他拒绝。
顾弋霄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当然可以，叫你来就是让你开的。”
两人开始对战，林意没驾驶过a级机甲，操作有些生疏，第一场落败于顾弋霄手下。
“再来。”林意隐藏在灵魂深处的好战因子彻底被点燃了。
他两眼亮得惊人， 表情十分专注，仿佛此刻驾驶机甲对战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好。”顾弋霄了解他的德行， 早已做好了准备， “再来。”
等两人比拼完将近十场， 日头已经西斜了。
顾弋霄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先休息会儿吧，晚上再来。”
“行。”林意一口答应， 剧烈的体力消耗也让他无法维持最佳状态。
两人下了机甲，顾弋霄这才发现自己父亲竟然就静静地在训练场门口站着， 不知道看了多久。
顾弋霄只好拉着林意去那边打招呼，“爸，这是林意，我朋友，也机甲战斗系的，我带他来试试a级机甲。”
然后他转头又向林意介绍：“这是我爸，顾霆顾元帅，你应该听过的。”
林意在帝国军事史的课上听说过顾元帅的威名，他当年于数千只虫族的围攻之下，驾驶着s级机甲，单枪匹马深入，重伤虫母。
课本上声名显赫的人此刻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林意连忙问候：“顾元帅，您好，抱歉打扰您了。”
“没事，”顾元帅面容温和，“这小子从没把人领回家来过，看来你们关系确实很好。”
“嗯……嗯。”林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之后常来啊，有空我也可以和你们过几招。”顾元帅笑道。
“真的可以吗？”林意连忙鞠躬，“太感谢您了。”
之后林意便常去顾弋霄家，因为长得好看外加心思单纯，他受到顾元帅与顾夫人的喜爱。
直到那件事发生后，他再也没去过。
思绪在刺目的光线中迅速褪去，林意眯起眼，将目光投向眼前这座气势磅礴的建筑。
军部的办公楼只有三层楼高，高大宏伟，庄严肃穆，它通体纯白，在阳光下，将光线悉数反射回去，十分刺眼，让人无法直视。
林意抬脚走上台阶，顾弋霄紧随其后，二人进入军部办公楼。
一踏进这栋建筑内部，气温便凭空降低了几分，气氛严肃起来。
虽然眼前看似没有人，但林意清楚，这其中的防护等级绝对是最高级别的。
接待人员像是早就得知他们要来的消息般，一进门就迎上前，带领他们向更深处走去。
军靴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不轻不重的“哒哒”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两人来到尽头的会议室。
门被接待人员打开，两人抬脚进入后，脚步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
这间会议室里面的确坐着帝国目前的三位元帅，这没什么稀奇的——重要的是坐在会议桌首位的那个人。
他看上去只有四十岁左右，面容和善，周身都带着雍容的气度，最重要的是，他的面容与三皇子有五分相似。
——是皇帝斯图尔特·格雷索恩。
眼下的这整起案件都与三皇子息息相关，皇帝会亲自来，这也不奇怪。
两人弯腰行礼后，皇帝点头，但没有开口说话。
两人转身面向三位元帅。
帝国三位元帅分别是顾霆元帅，季自明元帅，与福斯特元帅。
顾霆是顾弋霄的父亲，而季自明是季淮川的父亲。
面对三位元帅各怀心思的打量，顾弋霄上前一步，沉声将案件从头到尾汇报了一遍。
大体上不差多少，他适当隐瞒了诸如安瑟姆真实身份之类的一些细节。
顾弋霄话音刚落，福斯特元帅率先开口，但询问的对象不是顾弋霄，而是站在顾弋霄身侧的林意。
“林意少尉，据我所知，虽然你确实蒙受了冤屈，但在案件调查期间擅自伪装身份潜入帝国军事学院也是事实，这可是重罪。”福斯特慢条斯理道。
他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林意脸上，灰蓝色的眼睛里泛着森冷的寒意。
顾弋霄蹙起眉，张口正准备反驳，林意在背后扯了扯他的手，面色不变：“确实正如您所说，我因为被冤枉不得不自己查案，但那也是情急之下不得已而为之，当时查案的人几乎已经将我当做犯人对待，如果我不靠自己查案，可能根本没有重获清白的那一天。”
福斯特闻言，唇角扯开一道极浅的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他用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欲要再开口。
顾元帅适时打断了他：“当时情况复杂，军部里或许同样混入了心怀不轨的人，林意少尉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是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季元帅的目光从站在会议桌前的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林意无端有种被审视的感觉，但季元帅的眼神最终还是落在了顾弋霄身上。
“当时把还没证明清白的林意少尉放出来的是顾上校吧，你当时并未能确定他是清白的，就假传命令，恐怕不太合适吧。”季元帅淡淡道，将矛头指向顾弋霄。
“您说的没错。”顾弋霄果断承认，“我确实违反了军纪，我接受任何形式的惩罚。但有一件事是我在调查案件的过程中了解到的——”
他微昂起头，眼底划过一道锋芒，毫不示弱地与季元帅对视，“不知道季元帅您向星盗购买军火是做何用途呢？”
对于他提出的质疑，季元帅面上没有显露丝毫意外，扯了扯嘴角：“顾上校，说话是需要证据的，您大可以检举我，我随时接受军部的调查。”
气氛一时凝滞起来，空气沉重得仿佛不再流动。
剑拔弩张间，一声轻咳打断了充满火药味的对呛。
沉闷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空气再度恢复流通。
众人不约而同齐刷刷看向坐在主位的那个人。
皇帝面色波澜不惊，没有对刚刚几人互呛的不悦，他将目光投向林意和顾弋霄二人：“具体情况我已经知晓了，真是多亏你们，帝国才没有被虫族攻破，陷入混乱。”
“尤其是你，林意少尉，”他看向林意，面含歉色，“抱歉在没有查清楚案件的情况下让你白白蒙受冤屈，帝国会给你你应得的补偿和奖赏。”
林意迟疑着点点头，他做这些也不是为了得到奖赏，只不过是为了恢复原职罢了。
“你们先出去吧，我和三位元帅还有别的事要谈。”
两人依言走出会议室。
临出门前，顾元帅不动声色地朝顾弋霄的方向递了个眼神，顾弋霄注意到了，不由撇了撇嘴，有意错开眼神，快走两步追上林意的身影。
在接待人员的带领下，两人终于走出这栋令人压力陡增的建筑。
走在下去的台阶上，林意仰头看着蔚蓝的天空，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眼底划过一道迷茫。
一切都结束了，他现在……应该可以先回家了吧？
“快回去吧主人。”信天翁急切催促，声音里染上掩饰不住的兴奋，“都好久没回去了，不知道房里还能不能住人。”
顾弋霄就站在林意身后几步，静静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建筑外停着一辆飞艇，林意猜测这是军部提前安排的。
他没有多想，抬脚坐上后座，正要关门，门被顾弋霄一把挡住了。
“你把我给忘了？”顾弋霄调笑道，笑意却不达眼底。
“顾元帅不是让你留下来吗？”林意问，他刚刚也注意到了顾元帅的眼神，以为顾弋霄走出来不过是送自己一程。
“他让我留我就留？”顾弋霄打开飞艇的门，挤进飞艇坐下，“这么迫不及待想让我告诉他我们的关系？”
……我们什么关系？
林意沉默了，他发现自从和顾弋霄重新相认后自己就经常对他无话可说。
顾弋霄问：“你现在有要去的地方吗？”
“……回我家吧。”林意迟疑片刻后才回答。
“行啊。”顾弋霄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
到了自己的公寓，站在门前，林意扭头说：“谢谢你送我到这里，我先进去了。”
顾弋霄没有说话。
两人之间一时只有沉默蔓延开来。
林意垂下眼，用指纹打开门。
他迈步进去后，正要要合上门，门即将关住的时候，一只骨节修长的手突然伸了进来。
林意害怕夹住他的手，连忙扶住门，顾弋霄趁着这个空档挤了进来，笑容里掺着点不甚明显的怒气，“来都来了，不请我进去坐坐？”
……
顾弋霄大致打量一番，公寓内部整体呈现统一的冷灰色调的公寓内部，各处装饰都极其简洁，可见其主人怕麻烦的性格。
顾弋霄的目光向楼上延伸，那里应该是林意的卧室。
他之后一定要进去看一看。
顾弋霄收敛起眼底的势在必得，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林意从厨房端过来两杯水，摆在两人面前的桌子上。
“这家伙怎么还不回去？”信天翁嘟囔着，它还想好好打扫一下家里呢。
“不好意思，我家里现在只有水。”林意道。
“没关系，我又不是来喝饮料的。”顾弋霄端起水杯喝了口，漫不经心地问：“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有什么打算……跟原来一样，执行任务，开开机甲之类的。”林意老老实实回答。
顾弋霄将水杯放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这一声莫名也敲在林意心上。
他情不自禁咽了口口水。
顾弋霄的信息素释放出来，硝烟味瞬间填满整间公寓。
可惜林意感受不到。
信天翁适时提醒：“主人，检测到房间内alha信息素浓度过高。”
然而林意已经顾不得它了。
顾弋霄盯着林意看了半晌，倏地倾身逼近，双腿侵入他的膝盖之间，单手撑住沙发靠背，将他困在自己的臂弯中。
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被猛地拉进，或许因为脑海里还残留着顾弋霄的精神力，林意能清晰地感知到顾弋霄的情绪。
他很不满。
林意被他浓烈的情绪烫了一下，屏住呼吸下意识往后缩，后背却只能死死贴住冰凉的沙发靠背，无处可退。
“我呢？”顾弋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林意，你未来的计划里没有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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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你别……”冷静的声音里掺杂了些别的情绪。
林意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顾弋霄缓缓抬起手， 带着薄茧的指腹微微触碰到林意脸颊，轻轻摩挲了一下。
“嗯？”alha的眼神深沉得像是要将人溺毙其中，“你的回答呢？”
林意紧紧闭着嘴， 像个闭死口的蚌壳。
“你不说话的话，我就要吻你了。”顾弋霄慢条斯理地低声威胁。
——像是在调情。
林意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随着顾弋霄越凑越近，他下意识屏住呼吸， 却无法抵挡那人的靠近。
林意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什么？”顾弋霄扬了扬头，两人之间的距离霎时被拉到最近。
就在顾弋霄眼底闪过志在必得的光芒， 两人嘴唇即将相触时——
“——叮铃叮铃”。
门铃的声音忽然在两人耳边极其煞风景炸响。
呼吸仍然在纠缠，但两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林意这才惊觉自己几乎已经被顾弋霄完全笼罩住了， 两人之间仅隔着不到一指的距离。
客厅里的旖旎气氛如同被泼了盆冷水一样，顿时一扫而空。
顾弋霄眯起眼， 眼底划过一丝欲求不满， “谁会在这时候找你？”
林意证明清白才没过多久， 应该没有多少人知道他已经回到家才是。
信天翁连接到房门口的可视门铃，检测出来人的身份。
“是奈廷，主人。”信天翁疑惑，“他怎么知道咱们家在哪？”
林意像是一下子从失控的边缘回过神来，猛地一把推开顾弋霄， 大步走向门边，将门打开。
其实门是可以经由遥控打开的， 甚至信天翁也可以直接打开。
但林意为了躲避顾弋霄， 硬是亲自跨过大半个客厅去开门。
他需要平复一下自己的心跳。
顾弋霄“啧”了一声， 懒洋洋地向后靠在沙发上，目光自始至终锁定在林意后背。
林意推开门， 但没让奈廷进来，而是堵在门口问：“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儿？”
“秘密。”奈廷露出一个自认为完美的笑容。
林意懒得同他过多纠缠， 径直切入正题：“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受到冷遇，奈廷仍然热情不减，笑吟吟地问。
突然，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唇角落了下去。
奈廷的目光极其敏锐地越过林意看向他身后，眼底带着几分探究：“为什么不让我进去，你家里难道有别人吗？”
“是有别人。”林意冷淡答道。
奈廷立刻露出一副心碎受伤，泫然欲泣的表情：“难道对于你来说，他比我还重要吗？”
话音未落，林意突然感到一道从身后射来，几乎要化为实体的灼热视线死死钉在了自己的后脑勺。
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林意只觉后颈发麻，轻咳了一声，强行转移话题，“你到底为什么来我家？有事发消息就行了。”
奈廷不满：“现在整起案件都结束了，难道你就不好奇我在这整其中到底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对你起到了什么样的帮助吗？”
“好奇。”林意的语气毫无波澜，“但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没有心力再去管其他的事。”
“很有你的风格呢。”奈廷低低地笑了笑，语气正经起来：“让我进去吧，我真的有事要说。”
林意这才侧过身，给奈廷让出一条道。
奈廷仿佛是回自己家般，闲庭信步走进客厅，和正在沙发上悠闲靠着的顾弋霄对视了一眼。
奈廷表情并没有多意外，似乎这完全在他意料之内。
见奈廷进来，顾弋霄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而是挑了挑眉，“抱歉了，罗泽先生，家里暂时只有水来招待你。”
一副十足的主人做派。
奈廷毫不客气地走上前：“以我和林意的关系，当然不在意。”
说着，他的目光在桌子上仅有的两个水杯上逡巡了一会儿，毫不犹豫要去拿林意刚刚用过的那个杯子。
顾弋霄眼疾手快，抢先他一步，一把将杯子牢牢按住了。
顾弋霄的面色沉了下去，冷笑道：“可是我有点在意。”
“行了，”林意站在沙发旁边，出言打断两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快说你有什么事吧。”
奈廷放下水杯，脸上的神色骤然郑重起来：“我是来提醒你，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林意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奈廷神秘地勾了勾唇，从大衣内侧亮出一张邀请函。
纯黑底色，烫金的外壳，繁复的花纹纠缠在一起，勾勒出一枚盾牌以及位于其上的狮子。
林意一眼认出这是皇室的徽章。
奈廷问：“你知道五天后是什么日子吗？”
林意看了一眼邀请函，诚实回答：“不知道。”
顾弋霄盯着烫金的花纹看了片刻，突然开口笃定道：“是皇帝的生日宴。”
“没错。”奈廷打了个响指，“那是一个能把所有贵族都名正言顺地聚集起来的时机，到时候，皇帝肯定会在自己的生日宴上，向全帝国公布对于三皇子事件的最终定论。”
“——当然，还有对你们两个的处置问题。”
林意若有所思，语气平静得像是这件事无关紧要：“我只要能回到原来的位置就可以了。”
“是吗？”奈廷不置可否，自己下了论断，“林意你肯定会升职的。”
林意点了点头：“借你吉言。”
顿了顿，他没忍住又问：“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就想给你带个消息，顺便亲自来看你几眼嘛。”奈廷委屈道，“这也不行吗？”
“行。”
……
奈廷走后，原本轻松的气氛再度危险起来。
林意本想顺势把顾弋霄也一起送走，但见alha一直用极具侵略性的视线盯着自己，林意叹了口气，无奈道：“等皇帝的生日宴会结束后，我就给你答复，好不好？”
“好。”顾弋霄像是早就料到林意会这样说，站起身，极快极浅地在林意唇角印了一下，露出一抹得逞的笑容：“我等你。”
林意噔噔退后两步，下意识抬起手背，用力抹了一下唇角，向来风平浪静的脸上出现了裂痕，呼吸节奏也乱得彻底。
他紧紧盯着顾弋霄，试图用眼神谴责他。
但林意此时震惊到眼尾泛红的样子，对顾弋霄来说毫无威慑力。
尽管还有些心痒难耐，但顾弋霄答应过要给林意充足的考虑时间。
哪怕这家伙一拖再拖。
顾弋霄冲他挥挥手，唇角带着笑，心满意足地走了。
……
之后整整五天，林意虽然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但军部的复职通知却迟迟没有下达，林意的职务仍然由另外的人代为执行。
林意眼下既没有危机又不用工作，骤然得了空闲，每天就窝在家里，连门也不出，一头扎进《星际机甲》里和人比拼。
平静的日子如水般流逝，终止于林意回到家后第五天的傍晚。
窗外太阳西沉，卧室内，林意正精神链接着光脑。
《星际机甲》，s148竞技场上。
林意驾驶着一台最基础的d级白色机甲，正在与一台b级重型机甲周旋。
没有智能A，没有自动驾驶。
林意所能倚仗的只有自己的操作。
他的双手在操作台上移动，几乎要快出残影。
拔刀，提速，骤停，回击。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白色机甲高高跃起，身影如同鬼魅般绕到对方的视觉盲区，在对方还未来得及反应之前，双臂已然举起光刃重重劈下。
“轰——”，伴随着一道眩目的白光闪过，对方的机甲骤然四分五裂。
林意眼前弹出一个巨大的“wn！！！”。
这次的对手水平还不错。
果断拒绝了对方的好友申请，林意呼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薄汗，回忆着竞技场上对方的操作，长长喟叹一声，紧绷的肌肉终于放松下来。
要是能每天都这样度过，不用去管那些任务和事件就好了。
林意断开精神链接，从《星际机甲》中退出。
下一秒，耳畔响起敲门声。
“咚咚咚。”
林意皱眉，这敲门声离得太近了，不像是从公寓大门传来的。
他猛地扭头，果不其然，自己的卧室门正正大敞着，顾弋霄双臂抱胸，斜倚在门框上，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他少见地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剪裁精良、极其考究的黑色高定西装。
衬衫最顶上的扣子被他解开一粒，在胸口处留下一道引人遐想的阴影，隐约可以窥见胸肌的轮廓，为他平添几分慵懒与性感。
看到顾弋霄这一身，林意赫然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但——
“你怎么进来的？”林意疑惑。
“还能怎么进来，”顾弋霄挑了挑眉，“你一心沉迷机甲，我按了几遍门铃你都没听到，信天翁给我开的门。”
“嘿嘿。”被林意放在一旁书桌上的信天翁干笑了一声，极其心虚地闪烁两下。
“到时候了，走吧。”顾弋霄站直身体，指尖夹着一张薄薄的邀请函，递向林意。
“皇帝的生日宴，邀请我们两个一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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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林意皱起眉， 有些苦恼道：“我没准备衣服。”
顾弋霄问：“我之前送你的那套正装呢？”
林意愣了一下，思绪回到之前。
还在帝国军事学院上学时，在顾弋霄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心动的那次野外生存训练中。
虽然林意为了保护顾弋霄而负伤， 但在林意的坚持下，他们小组最终没有提前离开森林，而是一直呆到训练结束， 最终取得了出色的成绩。
虽然再那次训练结束后，顾弋霄就再也没和林意说过话了。
一出森林， 他就一路抱着林意火急火燎地赶往医务室。
之后顾弋霄每天查看林意的伤势，在医生换药时嘱咐医生轻点， 每天跑前跑后给他带饭，还帮忙把各个文化课的笔记都替林意整理好。
如此种种， 但总之就是不肯开口和林意说话。
逼得林意只能主动去找顾弋霄聊天。
在参加表彰前， 林意没有准备过正装， 咬牙找顾弋霄寻求帮助，顺便缓和两人之间的关系。
顾弋霄闻言，当即拉着他去学校附近一家昂贵的高定成衣店，硬按着林意量了尺寸，定做了一套正装， 之后就把那套衣服送给了他。
在台上被表彰时，林意在背后悄悄戳了戳顾弋霄， 小声道：“我错了， 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顾弋霄沉默不语。
“医生说我后天就彻底好了， 你还陪我去机甲训练场吗？”
“去。”顾弋霄惜字如金。
自此之后，两人才正式和好。
……
“那套衣服呢， 你扔了？”顾弋霄的眼神微沉。
“没，不知道放在哪里了。”林意如实说， “很久不穿了。”
顾弋霄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哼笑一声：“早就猜到你会这样了，我给你带了一套正装。”
林意这才注意到，顾弋霄另一只手上提了一个黑色的高级防尘袋。
林意接过袋子，拿出西装，见顾弋霄仍然倚靠在门框上，一动不动，忍不住开口问：“你怎么还不出去？”
“之前我们执行任务的时候连澡都一起洗的，你身上哪里我没见过，都不知道看过你多少次了，”顾弋霄眼底浮起笑意，“现在知道害羞了？”
林意没回答，面无表情地朝顾弋霄的方向走了几步。
看着林意的脸突然逼近，顾弋霄的心跳不受控制地突然加速，喉结滚了滚，张口正要说话。
“砰！”
卧室门毫不留情地在他眼前重重合上，几乎要撞到他的鼻尖。
顾弋霄摸摸鼻子，无奈地笑了笑，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等候。
片刻，门被再度打开了。
顾弋霄循声望去，瞳孔微微一缩，呼吸下意识放轻。
这套衣服显然极其适合林意的身材。衬衫领口被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紧密贴合着冷白的颈部，将后颈的皮肤遮得严严实实，如冰泉般的眼神在藏青色西装的映衬下更显锐利。
“这个，”林意皱着眉，修长的手指抓着一条黑色带着暗纹的丝带，看向顾弋霄，“这是领带吗？我不会弄，帮我打一下结。”
顾弋霄呼吸一窒。
在林意疑惑且毫无防备的视线下，顾弋霄咬着牙，接过领带，粗糙的指腹在林意的脖颈处轻轻碰了碰。
两人离得极近，近得顾弋霄能闻到林意身上草木的香气。
顾弋霄垂着眼，双手轻柔地在林意颈部绕了几下，系好一个端正挺括的温莎结。
“好了，走吧。”林意见领结系好，抬脚就要往外走，右手却被顾弋霄一把抓住了。
“怎么了？”林意回头问，“你好像从刚才开始就不太对劲。”
“都怪你，”顾弋霄捂着脸，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懊恼，“为什么穿这么漂亮……我现在心跳好快。”
林意的耳根后知后觉地浮现一抹薄红，他扭过头，低声道：“不是你带来的衣服吗？”
顾弋霄说：“我又不知道你穿起来这么好看，我不想让其他人看见你，能不能不去宴会？”
林意沉默了两秒，一把攥住顾弋霄的手腕，硬拽着这个总是莫名其妙发疯的alha下楼，坐上飞艇，前往宴会厅。
……
半小时后，飞艇稳稳停下。
宴会厅通体纯白，在夕阳下散发着淡淡的温润的光泽，门外铺着一条红毯，两侧是列队的安保人员。
林意和顾弋霄下了飞艇，走近宴会厅大门。
巨大的拱门处攒动着衣香鬟影的宾客。
林意走上前，递出自己手上的邀请函，侍者弯腰接过，在扫描仪上核对了一番，低头极其恭敬道：“欢迎您的到来，林意少尉。”
此话一出，顿时如同一滴冷水滴入沸腾的油锅。
原本还在高声交谈的宾客们顿时极其诡异地出现一瞬间的寂静。
刹那间，林意察觉到有无数道打量的视线，带着各种情绪，如同实质般密密麻麻落在自己身上。
顾弋霄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将林意护在内侧，帮他把探究的目光挡去大半。
林意恍若未觉，面不改色地抬脚迈入宴会厅。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问顾弋霄：“什么情况，刚刚那群人都认识我？”
顾弋霄跟在他身后，快走两步，伸手虚虚环住他的腰，带着他避开人群，往一旁的角落里走了两步。
alha的唇贴在他耳边，低声说：“你还不知道吗？你出名了。”
林意的耳朵被他说话时的气流拂过，有些痒。
林意皱起眉，抬眸看向顾弋霄，对他的话表示质疑：“出名？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顾弋霄勾起唇角，“你在帝国军事学院拯救学生的英姿被学校里的监控记录下来了，经由媒体披露，你在整个帝国都出了名。”
事实上，林意本来就在帝国上层的贵族中十分有名，经此一役，他的人气指数更是直线上升，不少贵族开始悄悄打听他，意图将自己的儿子女儿嫁给他，以此来拉拢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虽然林意出身平民，还是个beta，但眼下他显然已经凭借自身的功劳得到了皇帝陛下的垂青。
不少贵族都得到了皇帝将会在生日宴会上封赏林意的消息。
除了林意自己不知道。
甚至几天前，就有胆大的贵族打听消息打听到了顾弋霄那里，顾弋霄皮笑肉不笑地一口回绝：“林意已经有恋人了。”
那位贵族的遗憾溢于言表，却又不甘心地问：“对面是哪家的孩子？家族势力怎么样？”
顾弋霄淡淡地掀起眼皮，视线落在眼前这位贵族身上，“你想把他抢过来？”
“你先说对面是谁，我试试看嘛。”贵族讪笑着回答。
“我。”顾弋霄冷冷笑道。
……
踏入宴会厅后，头顶极其奢华的水晶灯投射下光芒，两人面临的注视比在宴会厅外还要多上几倍。
顾弋霄回绝了几位端着酒上前攀谈的贵族，顺便把某些眼神粘在林意身上的贵族也都赶走，陪着林意站在角落。
而林意的视线已经开始在宴会厅里四处扫视，表情极其专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顾弋霄已经猜到他在找什么了，当年学校里举办晚宴时，林意也一直是这个德行。
他叹了口气，善解人意道：“皇族举办宴会的冷餐一般都十分不错，我带你去尝尝。”
林意眼睛亮了一下，立马点了点头。
顾弋霄正要带林意去另一边的自助餐台，一名身着燕尾服的侍者无声无息地穿过人群，来到两人身边。
他微微鞠躬，对着顾弋霄低声道：“顾上校，陛下邀请你单独过去一趟。”
“叫我？”顾弋霄脸色一沉，蹙起眉，还没等他开口，林意已经偏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去吧。”
“嗯，”顾弋霄放心不下，叮嘱他，“就在那边的餐台等我，有陌生人找你搭讪就当没听见，不要乱跑。”
林意心里觉得好笑，怎么跟家长担心小孩似的。
顾弋霄一走，林意彻底松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抬脚，径直走向不远处长达十几米的豪华餐台。
宴会厅中央，贵族们正端着酒杯四处交谈，巩固关系，结交人脉，餐台前的人反倒寥寥无几，十分清静。
林意熟练地端起一个白色托盘，拈起一块外皮烤得金黄酥脆，中间夹着橙红色鱼肉的小点心，一口塞进嘴里。
带着浓郁奶香的油脂味瞬间在口腔中爆开。
林意双眼微微睁大，沉默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块儿。
“不愧是皇室举办的晚宴，这个真不错。”林意对信天翁发出由衷的赞叹。
“等主人你恢复职位之后，就可以经常去别人举办的高级宴会蹭吃蹭喝啦。”信天翁的声音听起来兴致很高。
林意深以为然，端起盘子将那款点心一口气装了几块。
——等会儿顾弋霄那家伙回来要让他也尝一尝。
林意在餐台上心无旁骛地逐一扫荡，从酿蘑菇吃到火腿可颂。
远处，不少贵族正偷偷用余光打量他，互相观望，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搭话。
踌躇之际，林意却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
林意正端详着一块巧克力蛋糕时，肩膀突然被人从身后拍了拍。
林意扭头。
是赞恩。
他一头标志性的金发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赞恩哼笑两声，说：“我就知道，在宴会上要是想找你，得来餐台这里。”
林意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转头继续夹下一块带着奶油的黑巧克力蛋糕，放进自己盘里。
林意问：“找我干嘛？”
赞恩收敛起笑意，说：“来给你提个醒。”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严肃：“你不在军部的时候，上面派了一个人下来顶替你的位置。他今天也来了，从你进门开始就一直盯着你看，恐怕要找你的茬。”
“是吗？”林意不怎么在意，指了指那盘点心，“这个蛋糕挺不错的，要尝尝吗？”
赞恩满头黑线：“不了，你自己慢慢吃吧，我还有人要找。”
林意点点头：“去吧。”
赞恩一走，林意立马转身，面对着琳琅满目的餐台，这回他把目光放在了酒上。
经过信天翁的查证和比对，林意精挑细选了一瓶价格最昂贵的。
据信天翁所说，单这一瓶酒就价值五百万元。
他已经不想去换算这是自己多少个月的工资了。
瓶身是纯黑色，上面有着草叶形状的金色花纹。
林意拿过一个透明玻璃杯，给自己倒了小半杯。
随着墨绿色的酒液落入杯中，一股浓郁、辛辣，带着隐隐甜香的甘草味瞬间蔓延开来。
林意后知后觉，这是苦艾酒。
他没有多想，试探性地将杯子凑到唇边，啜了一小口。
入口是极致的清甜，草木味在舌尖蔓延开来，紧接着喉口是传来的浓烈的灼烧感。
随着酒液落入胃中，那股灼烧感并未消失，而是顺着血液扩展到四肢百骸。
林意莫名觉得眼前有些晕眩，装甜点的精致盘子泛起了波浪，餐台在他眼前分裂成两个。
耳边响起信天翁急促而模糊不清的声音，听起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天呐主人，你血液里酒精含量只有0.02%，怎么这就已经醉了？”
林意迟钝地眨了眨眼，这时他的大脑已经完全理解不了信天翁在说些什么了。
就在这时，又一道脚步声在林意身后不远处响起。
林意的神经因为被酒精麻痹而慢了半拍，缓缓转过身。
那人恰好在林意身前站定，周身带着隐隐的敌意。
他顶着一张对林意来说完全陌生的脸。
那人微微弯了弯腰，彬彬有礼道：“林意少尉，好久不见，您还是那么喜欢在宴会上吃东西，该说不愧是平民吗？”
林意眯起泛着水光的双眼，将对方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
半晌，他蹙起眉，声音因为醉酒带着一丝含糊不清的暧昧，认真发问：
“你是谁？”
那人像是完全没料想到林意会抛出这样一句询问，表情明显僵了一下，足足过了两秒，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是安德鲁·坎贝尔。”
安德鲁·坎贝尔……
林意垂下眼，被酒精浸泡过的大脑运行起来格外缓慢。
那是谁？
林意歪了歪头，原本清冷锐利的眼眸因为醉意而柔软起来，眼尾泛着一抹水红色。
他试探性地开口：“你好？”
眼见对方明显一副没认出来自己的表情，安德鲁嘴角的弧度彻底挂不住了。
一股恼怒涌上心头，安德鲁咬牙切齿道：“林意少尉，我是在这段时间暂且接任你职务的人，不仅如此，我还曾经是你的同班同学。”
同班同学？
这个关键词终于让林意林意有了反应。
他再次眯起眼，仔细观察眼前人的面孔，终于将眼前这人和记忆力某个模糊的人影对上号。
安德鲁·坎贝尔，s级alha，排名似乎在顾弋霄之后一名，处处和他争抢，但永远被死死压制。
林意竭力保持自己的语句通顺：“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想和您交流一下工作。”见林意终于认出自己，安德鲁脸上再度挂起假笑。
“霍金斯士官相当听您的话呢，我工作的时候他完全不理我。”安德鲁皮笑肉不笑，语气里带着股阴阳怪气的酸味，“但好在您的不少下属还是很通情达理的，非常配合我的工作。”
他紧盯着林意的脸，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企图从中找寻到被夺权后的愤怒或是失落。
“哦。”林意极其迟钝地眨了眨眼睛，木木地点头，“那挺好。”
安德鲁被这几个字死死噎住了。
安德鲁听闻林意要来这场宴会，主动来找林意，其实内心深处抱着某种微妙的嫉妒意味。
他还在上学的时候，就对林意一直带有某种莫名的敌意。
出身世家，背景雄厚，而且天赋异禀的顾弋霄比自己强就算了，一个不知道从哪个贫民窟里冒出来的平民beta，跟野草一样，竟然也敢这样肆无忌惮地踩在自己头上。
……
其实打从一开始，安德鲁对这个一直跟在顾弋霄身边的人是没什么感觉的，他只一心想要超过顾弋霄，毕竟他们两个才是天资和背景都相似的人。
直到一次小组赛，林意和顾弋霄一组，安德鲁和另一名a级alha一组。
他本以为自己在这次对抗中怎样都能够赢下。
结果毫无疑问，凭借着林意极其恐怖的操作以及两人配合无间的默契程度，林意组轻松打败了安德鲁组。
两组人下了机甲，互相握手。
林意和他们握完手后就拉着顾弋霄转身离去，满头汗形容狼狈的安德鲁正因为脱力，屈辱地跪在地上，就听见林意低声对顾弋霄道：“等会儿再去一趟机甲训练场吧。”
瞬间，安德鲁勉强维持体面的笑容像干涸的汗一样糊在脸上，令他感到打从心底的难受与不甘。
因此，当安德鲁接受到自己被调任去暂代林意职位的通知时，他心下几乎是狂喜的。
但又不可避免地开始思考，那家伙到底出了什么事？
直到两天前，他才在帝国日报的首页上再次见到了那个人的身影。
……
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在此刻彻底爆发。
安德鲁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正常社交距离瞬间被打破。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浓烈的，带着极强侵略性和压迫感的风铃草的味道，从安德鲁身上被猛地释放出来。
他的手缓缓抬起，指尖微微颤抖，像要去触碰林意的脸。
林意神志不清，但信天翁还开着机。
它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飙升的alha信息素浓度，连忙提醒：“主人，这家伙在对你释放高浓度的alha信息素！”
林意含混不清地问：“这有什么用吗？”
……是啊。
信天翁突兀地沉默了，这有什么用吗？
下一秒，另一道极其强横的信息素从林意侧后方蔓延开来，将风铃草的味道撕碎，抵挡回去。
季淮川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林意身前，脸上带着一层寒霜，他问：“安德鲁·坎贝尔，你想做什么？”
安德鲁的瞳孔缩了缩，死死盯着被季淮川挡在身后的林意。
这家伙原来一直跟在顾弋霄身边，后来他和顾弋霄闹掰的消息传出来，眼下又跟季淮川纠缠不清，真是好手段。
可是……可是那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跟他？
眼见着林意极其自然地被季淮川搀到一边，安德鲁突然从心底生出一股极其无力的气愤与嫉妒来。
他死死咬着牙，怀揣着从少时起就一直跟随着自己的不甘心，扭头大步离去，背影闲得极其仓皇狼狈。
季淮川比顾弋霄他们晚来一些，从一进入宴会厅起，他就一直暗中观察着林意的动向。
他早就收到了顾弋霄发给他的消息，让他帮忙看着点林意。
于是，在顾弋霄被皇帝派人叫走后，季淮川就一直站在角落的阴影里，默默地注视着他。
看好几个人接连上去搭讪，季淮川都一忍再忍。
直到安德鲁看上去像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季淮川这才终于克制不住地大步上前。
甫一靠近，季淮川就发现了不对劲。
眼见林意面色潮红，呼吸也比平常沉重许多，明显不是他清醒时该有的正常状态。
季淮川心下一紧，低声急切地问：“你还好吗？他给你下药了？”
“没有，”林意摇摇头，试图摆脱那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他勉强撑起一丝理智，回答道：“我只是……刚刚喝了一口酒。”
一口酒就这样了？
季淮川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他垂下眼，扫过林意手中那杯和没喝过所差无几的酒，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扶着林意的手臂，带着他避开人群，在露台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露台的窗户大开，冷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让林意原本混沌的大脑稍稍恢复了些神志。
他靠在椅背上，喘了口气，看着季淮川的脸，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祝砚呢？他这次不来吗？”
“你很在意他？”季淮川皱了皱眉，不眼底翻涌过复杂的情绪，“他说他最近很忙，有很多……棘手的事情要处理。”
话音未落，遥遥地，余光瞥见顾弋霄走向这边，季淮川抿着唇往后退了两步，与林意拉开一点距离。
顾弋霄冷冷地收回自己警告的眼神，大摇大摆地径直走向林意，在林意身旁坐下，碰了碰林意被冷风吹得冰凉的手，将其包裹进自己的掌心里。
还没等林意开口问他皇帝到底单独跟他说了什么，顾弋霄忽然倾身，凑到林意耳边，低声道：“马上就要开始了。”
开始什么？林意皱眉，刚要问个清楚。
——下一秒，伴随着“啪”地一声轻响，宴会厅穹顶上那几盏华美的水晶灯瞬间熄灭，整个宴会厅突兀地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人群短暂地发出一声惊呼。
随即又因为接下来出现在眼前的景象而噤了声。
一片黑暗中，二楼突然亮起一道极其刺目的光，直直打在那个站在最中间，身着皇室礼服，不怒自威的男人身上。
是皇帝。
他不甚明显地朝林意的方向看了一眼，方才缓缓开口：“感谢诸位百忙之中来参加我的生日宴，在这场宴会中，借着这个机会，我还有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向大家宣布。”
皇帝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为了感谢林意少尉对帝国的贡献，经军部商议，特授予其上校军衔。”
此言一出，原本因为皇帝出现而骤然寂静下来的宴会厅，瞬间掀起一阵哗然。
林意的军衔竟然连升数级，从少尉一跃成为上校！
这意味着出身平民而且在性别上也仅仅是个beta的林意，在军衔方面，已经可以和s级alha又身为元帅之子的顾弋霄平起平坐了。
黑暗之中，林意看不清顾弋霄的表情，不知道他是什么感想。
突然，他的右手被身侧的那只手更紧地握住了。
那只手骨节修长，源源不断地传递着暖意。
林意微微悬起的心莫名就落回了实处。
他只犹豫了一秒，随即轻轻回握住了那只手。
在宣布完林意的职位晋升的消息后，皇帝的声音低沉下来，面部表情十分沉痛，整个人像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最近发生在首都星的事件，相信大家都已经有所耳闻了。”
众贵族的窃窃私语声从刚刚起就一直没停下过，此刻更多的人加入了讨论，整间宴会厅都嗡嗡作响。
“这段时间，帝国险些遭遇一场由内而外的颠覆，而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竟然是我的血脉——第三皇子芬尼安·格雷索恩。”
贵族们瞬间安静下来，宴会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尽管大家都早已知晓三皇子叛变的内情，但谁也没有料到皇帝竟然真的会有魄力到在此刻，在自己的生日宴上，当众揭开皇室最大的丑闻。
“他被贪婪和权力蒙蔽双眼，妄图勾结虫族，背叛生他养他的帝国，这是作为父亲的我的失职，也是作为皇帝的我的失职，在此，我向所有在这起事件中不幸罹难的帝国子民们，致以我最深沉的的歉意。”
话音刚落，万众瞩目下，皇帝面容沉肃，朝着最前方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意敏锐地朝着他鞠躬的方向看去，余光捕捉到了一道不甚显眼的红色微光闪过。
——是摄像头。
一道热风划过林意耳边，顾弋霄凑近说：“他在全帝国直播。”
直播？皇帝竟然让媒体进入了自己的生日宴，而且还当着全帝国数亿民众的面道歉。
林意的眉头深深地蹙了起来。
“但在这场灾难中，仍然有人试图力挽狂澜。”皇帝的声音突然扬起，极具煽动性。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群，在一片黑暗中精准地落在林意身上。
“林意少尉，不，现在应该称你为林意上校了。”皇帝轻轻开口，一道白光当头冲林意打下，将他彻底照亮，瞬间成为全场的视线焦点。
刹那间，林意整个人暴露在宴会厅里无数贵族乃至全帝国数亿民众的目光下。
连带着林意身旁的顾弋霄也被殃及池鱼。
“在这次帝国生死存亡的危机中，多亏了林意上校，是你临危不惧，以一己之力拯救了无数年轻优秀的生命，粉碎了那场可耻的阴谋。而帝国，却因为内部的腐朽和调查的延误，让你蒙受了不白之冤，甚至被迫停职。”
皇帝站在二楼，居高临下地看着白色光圈里仿佛被禁锢住一般的林意，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亮光：
“这是皇室的失职，也是我对你的亏欠。我谨代表皇室，当着全帝国民众的面，向你致以最诚挚的歉意与敬意。”
大厅里响起了不少贵族倒吸冷气的声音。皇帝向全帝国民众道歉也就罢了，那只是应一个虚名，可现在，他竟然亲自向一个平民低头道歉！
皇帝深深鞠躬后，缓缓抬起头，与林意平静的目光遥遥对上。
他没有笑，但眼尾的纹路微微上扬，眼底深处透露着喜悦，令人不寒而栗。
自从皇帝出场后，林意的酒就醒了大半，此时，他仅剩的一点醉意也悉数褪去。
于万众瞩目中，林意的目光落在皇帝身侧的那个身影。
一片黑暗中，那个人默不作声地出现在那个位置，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极其不显眼。
但林意却在抬头的瞬间，注意到了他。
那人随意地靠在角落的墙壁上，姿态散漫，修长的手里同样握着一只酒杯。
他手腕微动，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泛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幽绿色的光芒。
那人杯子里同样是苦艾酒。
尽管在黑暗中看不清脸，但林意已经对那人的身份有了决断。
西里尔·温特森。
奥菲利亚之前歇斯底里的指控没有出错，西里尔·温特森的确是皇帝的人。
二楼暗处的西里尔似乎注意到了林意冰冷锐利的视线，唇边泛起若隐若现、带着十足愉悦的笑容。
随后，他遥遥地，冲正处于风暴中心的林意举起酒杯。
林意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西里尔对他的无动于衷毫不意外，也不甚在意。
他失笑着摇了摇头，在半空中做出一个碰杯的动作，唇角微动，吐出一句无声的“Cheers.”
随即端起那杯苦艾酒，仰起头，一饮而尽。
看着西里尔的动作，一种冰冷的愤怒溢满林意的胸腔。
与此同时，之前西里尔曾短暂提示过他的，那个一直掩藏于林意记忆角落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那就是——他问西里尔的第一个问题。
“温特森学长，政治学里有一个词叫‘军旗效应’——当国家面临致命危机时，民众会盲目地团结在最高统治者身边。这里我不太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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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这位同学， 你哪里不理解？”西里尔脸上挂着微笑，口吻十分公事公办。
林意说：“我认为这样虽然能暂时巩固政权，但在被强大外敌攻击的情况下， 将会面临更大的导致政权覆灭的危机。”
“这就够了。”西里尔淡淡道。
“什么？”
“我是说，在某些统治者看来，即使国家面临危机， 但只有自己的地位得以巩固，这就够了。”
西里尔还记得林意微缩的瞳孔和满脸不敢置信的神色。
真单纯。
他在心底轻嗤一声， 这样的人偏要来权力纠葛关系错综复杂的帝国军事学院。
当他经历了一切后，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
处在林意身边的顾弋霄最先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他将林意的手握进自己手里，轻轻捏了捏， 低声问：“怎么了？”
林意回握住他的手， 同样压低声音回复：“回去再说。”
与此同时， 随着皇帝的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演讲宣告结束。
华美的水晶灯接连亮起，宴会厅骤然光明起来，众贵族鼓起掌，如同刚刚观赏完一出精彩的戏剧。
皇帝将酒杯举过头顶， 隔空与所有人遥遥碰一杯后，转身消失在二楼。
悠扬的音乐响起， 整间大厅转眼间再度被嘈杂的声音笼罩， 陷入刚刚那样纸醉金迷、其乐融融的氛围中， 仿佛皇帝话中的暗流涌动不存在一般。
尽管宾客们仍然扯着笑脸彼此寒暄，但不动声色地往林意身上投的视线更多了。
林意牵着顾弋霄的手， 冲几步之外的露台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跟自己去那里。
两人还没来得及迈开脚步， 下一秒，刚刚还站在二楼角落的人已然出现在林意面前。
西里尔手里还握着那只空酒杯，眼底漾开笑意：“恭喜你升职，林意上校。”
林意上前一步，将顾弋霄挡在自己身后，面无表情：“谢谢。”
声音冷得像要掉冰碴。
“如果你想聊聊的话，去露台那边吧。”西里尔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视线从向这边投来视线的贵族脸上一一划过，“毕竟——我们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不太方便被人听到。”
自以为打量得足够隐蔽的贵族纷纷收回好奇的目光，借着与其他人交谈的机会连忙走得远了些。
三人来到露台。
这里没有一个人，不远处隐隐传来的嘈杂的人声和不甚清晰的乐声，显得这里更加僻静。
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露台的窗户开着，略带寒意的风吹入，携来露水和玫瑰花的味道。
西里尔的视线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顿了一下，缓缓上移，与林意四目相对。
他终于开口了，语气近乎诱哄：“你有什么事想要问我吗？”
林意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
“你替皇帝做事。”
“在我认识你之前就开始了。”西里尔错开林意的凝视，视线落在窗外的玫瑰花丛中，“不然我的父亲不会有机会回到首都星，我也不会有机会踏入政坛。”
“皇帝的目的是……”
“没错。”西里尔道，“正如你现在所想的那样。”
他轻笑一声：“我还担心你已经忘记之前问过我的问题了呢。”
林意深深蹙眉：“可是为什他要靠这种方式来巩固政权，他明明已经……”
“那只是你所认为的。”西里尔淡淡道，“事实上，民众中让他下台的呼声很高。”
皇帝凭借着卓越的军事才能建立起帝国，但治理好如此一个庞大的帝国并非易事，皇帝总有力所不逮的地方。
除了离首都星较近的几颗星球经济还算发达，剩下的地方仍然存在着极端的贫困，从垃圾星的状况便可见一斑。
林意低头沉思，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然抬起头：“那三皇子的事他从头到尾都是知情的？”
“没错。”西里尔点点头，“那位只是借了自己儿子的东风，顺势而为罢了。”
“顺势而为……”林意心中陡然升起一阵怒火。
那么多人因此受难，在皇帝眼中仅仅是为了巩固自己地位的措施。
“那太子人呢？”
“目前还没有找到。”西里尔无奈地耸耸肩，带着股说不出的优雅，“就算找到了，目前也不会让他出现在公众面前的。”
毕竟在这次案件之前，最有可能将皇帝取而代之的人就是太子。
“那二皇子呢？”
“他当然站在他父皇这边，不然不会留他到现在。”
林意沉默半晌，终于缓缓问出：“……那我呢？”
西里尔说：“陛下对你无所谓，他只要三皇子的行动按照他的预测进行就够了，而你是三皇子计划里的重要一环。”
“但我不想你受伤。”
话里隐隐约约带了些缱绻的意味。
林意不说话了。
“你为什么能告诉我这些？”
西里尔莞尔一笑：“我能在这里告诉你，当然是经过默许的。”
林意面色微沉，皇帝允许西里尔将真相告诉自己，无非是认为大局已定，自己无论如何都掀不起什么风浪，再加上刚刚所宣布的升职的消息已经算是他给自己的补偿了。
顾弋霄自始至终都扮演着一个旁听者的角色，但根据两人的交流内容，他已经能将真相猜个七七八八了。
他垂眼，轻轻摩挲着林意的手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西里尔笑了笑，“搞清楚状况了吗？接下来你要怎么做呢？”
林意没说话，拉着顾弋霄扭头就走。
这里到处都有皇帝的耳目，不是他与顾弋霄商量的好时机。
两人快步穿行过衣香鬟影的人群。
半路上，端着酒杯的赞恩迎面走来。
赞恩看见林意急匆匆的，挑了挑眉，问：“发生什么事了这么着急？要来找我喝一杯吗？”
林意一言不发，绕过赞恩径直离开。
赞恩看了眼神色不明目光紧紧追随着林意的西里尔，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这是怎么了……”
……
另一边，顾弋霄被林意牵着离场。
看着林意紧绷的侧脸，顾弋霄握着他的手用了点力气，试图给他提供些支撑。
就在两人距离宴会厅大门仅有几步之遥时。
下一秒，整个宴会厅再度陷入黑暗。
什么情况？几乎是在意外突生的一瞬间，林意的右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摸上腰间的粒子枪。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大厅，在黑暗中环顾四周。
处于大厅正前方的，有三层楼高的屏幕“啪”地一声被打开了。
屏幕上起初是一片漆黑，随后画面闪了闪，模糊的黑色色块渐渐隐去。
屏幕正中间出现了一张苍白的脸。
那人的脸白得像纸，没有丝毫血色，眼睛紧闭，脸上粘着血污，几乎看不出他到底还有没有呼吸。
然而这张脸一出来，整个大厅顿时陷入寂静，这种寂静比刚刚皇帝出场时更甚，如同所有人都处于真空之中，只有一片死寂。
这张俊美的面孔属于太子卢修斯·格雷索恩。
林意盯着屏幕面色凝重。
三皇子刚被抓获没多久，眼下应该在接受审讯才对。
那这人只可能是真正的太子。
“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响起，镜头慢慢被拉远，两秒后，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身着黑裙的少女赫然撞入画面之中。
少女身材娇小，面容精致。
她施施然上前几步，挡在太子面前，冲隔了一道屏幕的众人挥了挥手。
她笑意盈盈，声音温软：“帝国的人类，你们好。我的名字是阿斯托蕾亚，是虫族的虫母。”
……
众宾客纷纷后退，死死贴住墙壁，在通讯的屏幕周围留出一块空地。
整个大厅顿时陷入哗然，恐慌的气氛随着交谈和惊呼蔓延开来，无孔不入。
皇帝果断吩咐：“立马切断通讯！查清信号来源！”
“别白费力气了，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联系上你们的。”少女微微嘟起嘴，似是有些不满，“我为了和你们沟通特地化成人形，你们怎么这个态度？”
“你擅自接入帝国的通讯，到底想干什么？！”皇帝厉声质问。
他的语气绝对算不上客气，甚至含着明显的责备。
林意扯了扯嘴角，这老家伙的一言一行都是为了尽快引到帝国和虫族开战罢了。
仅凭他一人的命令无法服众，最理想的情况是虫族主动向帝国进攻。
前面虫族的小打小闹还无法构成足够的引发大战的理由。
“刚刚不是向你展示过了吗？”阿斯托蕾亚笑道：“你都不先问问你孩子的安全吗？”
她轻巧地转身，伸出一只纤细的手，一把抓住卢修斯的头发，揪着他的头发让他凑得离镜头近了些。
“呜——”卢修斯骤然发出痛苦的低吟，表情因为疼痛而有些狰狞，脸上泛起血色，这才能让人确定他还活着。
皇帝面色阴沉，尽管这样对他的计划有推进作用，但未来的储君被虫族这样肆意欺凌，仍然有碍于皇室的威严。
“你想做什么？”他语气严厉。
“不做什么。”阿斯托蕾雅松开手，有些害羞地笑起来，脸上出现了浅浅的酒窝，“只是想以此为契机，和帝国谈谈，我们双方都打这么久了，是时候坐下来好好聊聊了。”
“你想怎么聊？”
阿斯托蕾雅手指在头发上绕了几圈，神色苦恼：“为了表示诚意……当然应该是你们这方派人来虫族这边吧。”
众宾客低头后锁，所有人都挤做一团，恨不得消失在原地，让虫母看不清自己的脸，也好过被派到虫族那边谈判。
阿斯托蕾亚的目光在众多身影中穿梭，最终直直地停留在林意身上。
林意直直地迎上她的视线。
阿斯托蕾亚满意地点点头，勾唇笑了笑：“我需要你们派林意少尉过来。”
在她话音刚落的一瞬间，林意感觉到自己的手被顾弋霄用力握住了。
他的手凉得像块冰。
林意扭过身，用另一只手安抚性地拍了拍顾弋霄的手背。
高台之上，皇帝面部隐隐的笑意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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