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难弃 > 1. 第 1 章
    成帝三年,一月,长安城,白雪纷飞。

    城中行人衣着厚重、步履匆匆,仍无法抵挡刺骨的凛冽。人们都说这是长安城最冷的冬天。

    平康坊一处府邸的大堂内,却是灯火通明、暖香四溢、温润如春。

    只见厅内布置成学堂的样子,数十个座席案头前,端坐着一群衣着华丽、气质不俗的贵族女娘。

    一名女夫子正在与她们点评讲解昨日布置的小试作业。

    “各位小姐一早交来的文章,老身已细细读过了,都很有长进。”女夫子道。

    “尤其是三公主殿下,虽已是天人之资,屈身旁听不过数日,已非常人所能及。”

    与夫子并排而坐的女子,闻言并无喜色,眼神只飘向堂下最后一排某处。

    三公主是先帝的小女儿,也是成帝最宠爱的妹妹,她从来都习惯受人追捧,或真心或奉承也无甚要紧。但她知道夫子真正想称赞的其实另有他人。

    只听女夫子接着道:“除三公主以外,其他女娘中,属王家大小姐的文章最是上乘。”

    “虽为女子身,但文采斐然、沉博绝丽不输男子,又兼所抒政见入木三分、掷地有声,足见为国为民的仁心大义,想必定能在三月的全国大试中名列上位。”

    女夫子话音刚落。最后一排坐着的女子,便强撑着桌沿站起身子,向夫子道谢。这便是河东王氏的大小姐,闺名静兮,父亲王献明是当朝御史中丞,也是这一代王氏家族的家主。

    王家大小姐的脸苍白异常,身形如弱柳扶风,似病气缠身。

    即便如此,一众贵女之中她依旧美貌惊人。

    眉如柳叶,眼似珍珠,就连鼻子嘴唇都生得精致绝伦,无愧为京中盛名的第一美人。

    学堂里,一众女娘们假装没听到女夫子的盛赞,纷纷低着头,竟无一人敢鼓掌附和。

    “…..”三公主冷眼看着学堂众人压在眼底不敢表露的敬佩和倾慕,心里的妒火烧得愈加肆意。

    “好了,上午的学业已经结束,请各位小姐在府内稍作休憩,用过午膳后,再继续下午的功课。”

    “是,夫子..”

    女夫子点点头,便离开了学堂。

    她刚一离开,三公主即起身,给了自己侍女一个眼神,便也离开了。

    与其他女娘不同,学堂早已给她备下了上等厢房,公主自是不必与其他人一起用膳休息。

    须臾片刻,侍女领着两个女子一前一后进了厢房。

    两人皆是名门贵女,父亲亦在朝为官。

    只见其中一人生得苗条,身披貂皮毛毡依然可见婀娜,但姿容平平、无甚出挑、见之即忘,这是礼部侍郎杨万清家的三小姐。

    另一人则与之相反,身形和脸都十分丰润,虽肤如凝脂,却稍显油腻。那白胖小脸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肉,就是五官也只能瞧出个大概, 那身段远远看过去,更是笨拙不堪,这是御史大夫商赭家的二小姐。

    公主见二人站在那里低头不语,奇道:“你们在本公主面前作出这般奴婢姿态是为何?”

    “公主殿下……”二人对视一眼,暗地打量着公主神色,嗫嚅一番,不敢吭声。

    三公主半躺在榻上,不怒反笑:“你们倒是说说看,做了什么对不起本公主的事儿了?”

    “我….我…”二人垂着头,依旧不敢出声。

    一时间房里的空气就像凝固一般,只听得到呼吸声。

    “你们声音太小,且到我身前来。”公主睁开眼,左手微张,轻轻摩挲着右手指尖。

    一旁的侍女都是宫人出身,只一个动作就已心领神会,不等公主明示,只待二女一上前, 便抬手左右开弓,各扇了她们一记重重的耳光。

    随后更是厉声道:“杨三小姐,商二小姐,公主殿下问话,再不回应,便是大不敬的罪,您们可仔细些着。”

    那瘦女子受了一巴掌,听到这话,惊惧之间,竟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喂…醒醒啊!”胖女子顶着脸上那个醒目的巴掌印,扭身便是一通瞎摇晃。她只觉如果留她一人面对可怕的公主,还不如也装晕了事。

    然而她已错失良机。

    两个侍女掐着她的胳膊,连拖带拽将她推搡到塌前跪着。

    公主笑道:“她娇弱也就罢了,商玉蘅你这壮硕如猪一样的身子,怕不会也要晕过去吧?”

    商玉蘅心想,没办好公主交代的差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横竖不过再挨一顿打,好生说话就是了。

    心一横,一张嘴竟比方才利索不少:“回公主殿下的话,昨日午后我与三娘,确已按您的吩咐,偷偷将王家小姐的文章撕毁。真的不知为何夫子今日会夸赞她。”

    “只一种可能,怕是王家小姐是新写的另一篇了交上去的…..”

    “是吗?”三公主弹了弹手指。

    商玉蘅心下一惊,怕她是不满意这个答案,又要给自己一串巴掌。连忙补充道:“她们王氏一族各个都能说会写的,许是她二弟代笔,她哪有那个能力连夜重写...”

    “再说这次也只是京城贵女学堂的月例小试,她也就在世家小姐中稍稍出色一些,未必能在全国男女同考的大试中脱颖而出……”

    “更未必能被选拔进国子监学习…..”

    “谢….谢家大公子也未必….未必会高看她….”

    别看商玉蘅平时老老实实跟在公主身后,低眉顺目、唯命是从、指哪打哪,活像个没脑子的胖鹌鹑,此时面临被毒打的危机,竟也被激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求生技能。

    各种好话赖话正话反话,一通胡说,直说得公主笑出了声。

    那笑声与之前的冷笑不同,听得出来她是真的被逗笑了。

    这下房间里的空气不再凝固,倒是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三公主终于舍得从软榻上下来,踩着厚厚的地毯,俯身扶商玉蘅起身:“我们胖丫头今日终于开窍了…”

    “不过….”话音一转,她嘴角那丝笑意已然消失,冷声道:“你这猪嘴里可不配出现谢家哥哥的名字。”

    “是。”商玉蘅点头,心中无奈,她可并没有提他名字啊,当真是霸道如此,连谢这个姓也不能提吗?

    “连他的姓,你也是不配提的。”

    “……..”

    “……是。”

    “怎么?小胖猪生气了?”似是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情绪波动,公主安抚地摸了摸她刚挨过打的地方,雪白的脸颊已经肿得老高。

    “我这也是为了你们好,谢家哥哥那是皎月一般的人物,将来是要给本公主当驸马的。你们啊,还是要有点自知之明。”

    “可不要像某些没眼力劲的人一样,上赶着都不走。非得使些法子才能治治她。”

    商玉蘅心知,三公主这说的正是王家大小姐王静兮。

    一个是皇家公主,一个是氏族千金,本也不会有太多纠葛,奈何谢家大公子“红颜祸水”,倒成了佳人之争的导火索。

    先帝太傅谢徽家的大郎君,名叫谢尧,自出生便备受京城名门望族的瞩目,现年十八岁,更如高岭之花一般容色出挑、才高八斗但性情高冷,多年来不与人结交,只与王家大小姐偶有往来,而引得公主妒火中烧,恨不得拔掉这眼中钉、肉中刺。

    起先原是公主仗着帝后宠爱,变着法子吹风,找由头降了王家家主和二公子的官职,意在警告王家管好自己的女儿。

    见王家并无约束之意,更是变本加厉,一边纵奴造谣折损王家大小姐的名声,一边拉拢大臣女眷在女子学堂欺凌她。到最后竟然屈尊到学堂旁听,只为了亲眼见到王静兮被欺辱后的狼狈不堪。

    “说起来,自你跟随本公主以来,交予你的差事,可真是一件都没办好啊。”公主忽然话锋一转,话题又转了回来。

    “我...我上个月...是做成了的呀.....”商玉蘅慌忙为自己辩解。

    “你?你什么?彩霞你来说。”公主打断她的话,侍女接着道:“商二小姐,上个月,让您弄脏那人新做的衣裙,您手一抖,把墨汁泼到了杨三小姐身上。”

    “半月前,请您使法子推她一把,能在家躺三个月就行,结果您自己被绊倒了,倒成了她的人肉垫子。”

    “我,我.....”商玉蘅涨红了脸,半天说不出一个字。那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公主所指使,虽然她终究不忍心下手,总是故意搞砸,但何尝不是助纣为虐。

    “有些事情,本公主只说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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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一遍,比起狡辩,我只看最后的结果。”说罢公主站直身子,伸出一双纤细的手臂。两个侍女立马近身为她更衣。

    “下月初五,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若是再不成功,那.....”她转过头,指了指商玉蘅的眼睛:“她父兄的下场就是你父兄的下场,你在学堂里也会变成下一个她。”

    “好了,我们该去听课了。”她最后说道,转身留下一室冰凉。

    傍晚,课业结束后,学堂女娘们陆续拜别,乘着自家来接人的马车便离开了。

    商玉蘅家住得远,马车还没到这边,她只得站在门口等。此时学堂外已只剩两三辆马车。

    其中一辆虽小巧,但装饰得甚清雅,车檐上雕着彩云的花纹,帘子是淡紫色,垂下坠着两根梅花链子,那梅花小小的,非常精致。

    商玉蘅认得这是王家小姐的马车。

    没一会儿,就瞧见王静兮袅袅婷婷地走出门来,转头与女夫子鞠躬后,才由丫鬟扶着,往马车停着的方向走。

    经过商玉蘅身边时,她见商玉蘅独自一人站着,便小声道:“商妹妹,是家中车马耽搁了?可愿与我一同回去,虽马车窄小,但比外头暖和,也可早点回家。”

    她语气诚恳,商玉蘅心下惭愧,连声推辞:“不用,不用,许是天冷路滑,我家又远,比平常迟了些,应该也快到了。”

    “如此,那我便先回去了,明日见。”

    商玉蘅点点头,目送王家小姐离去,只闻得一股悠然淡雅的清香,萦绕在她身边,随着她的身影一同远去。

    这世上竟真有如此完美的女子.....商玉蘅望着她纤细温柔的背影,心道,如果能和她成为朋友该多好,她一定不会和别人一样嫌弃自己胖,嫌弃自己愚钝吧。

    可惜这“如果”二字,却是最不易实现之事。早在她被拉入公主一队后,已做了太多错事。即使没有亲手害过王家小姐,但对其他人的加害却也从未阻止。

    况且,除非完全断绝王谢二人在国子监同窗的可能,否则三公主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下个月初五,不知她又要设计怎样的毒计去害王家小姐。

    也不知道自己又要被安排做怎样的帮凶......想到这里商玉蘅不禁忧从中来,愣愣地站在雪中,连自家马车到了跟前也没晃过神。

    “小姐,小姐,马车来了,咱们回去吧。”丫鬟连声唤她,她才注意到自己鞋袜已经湿透,整个人都快冻僵了。忙靠着丫鬟搀扶,才登上马车。

    回到商府后,沈氏一见便催促着管家婆子,让人赶紧给小姐换上干净的衣裳,又吩咐厨房将做好的菜热一热端上来。

    商玉蘅的亲生母亲是商家的正室大娘子,生下她没一刻便撒手人寰,只留下一个儿子和女儿,大公子名叫玉凛,二小姐便是玉蘅。商老爷在她死后,又娶了位填房沈氏,沈氏后面又生了个女儿,名唤玉芙。

    虽然商玉蘅不是沈氏所出,但很受她疼爱,自幼时便呵护备至,从吃食到衣饰一应都按京中最好的来准备。尤其是在吃食上,知她喜爱甜食,更是从早到晚未曾断过。

    “沈娘,我今日午膳吃得太多,现下也不饿,先不忙用膳,待饿了再传饭可好?”换完衣服后,商玉蘅冲她撒娇道。

    忧愁得吃不下饭是其一,她更担心吃饭时被父亲看到脸上的红痕。

    那巴掌印消得实在是慢,下午女夫子授课时,她一直拿手帕捂着脸,装牙疼才躲过他人的视线。

    但这蹩脚的演技在身为御史大夫的父亲面前显然是不能蒙混过关的。少不得又要被责骂。

    沈氏瞧出她神色有异,只当是在学堂里与其他小姐闹过,稍稍安慰几句,再三嘱咐她日后要小心行事,努力学习,莫要惹父亲生气。

    也知她是怕父亲责罚,便不再强求去和他人一起吃晚饭,便依了她。只说会教厨房备好了夜宵,晚上直接送去她房间。

    待沈氏走后,商玉蘅将伺候的丫鬟也一并打发了去。直到房间再无其他人,才长舒了口气,重重躺在床上。

    她闭着眼,心道:“到底公主要怎么阻止王姐姐参加全国大试呢。距离三月也就只剩一个多月的时间了啊……”

    而自己,到底要不要提前告诉她小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