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水细腰 > 5.试婚
    对面的人既不是谢昭训也不是长公主,而是谢家一有头有脸的妾室,叫柳姨娘。长公主前几年开始头疾频发,便买了个妾,记挂在驸马都尉名下,打理偌大的后宅事务。

    “姑娘请起。”

    柳姨娘亲切扶起她,安排得明明白白:“早知道贵府的姑娘要来,等候良久了。先为姑娘接风洗尘,用些薄酒饭菜,不成敬意,之后再沐浴更衣熏香。主君在朝中议政,约莫晚上才会归来,届时姑娘正式试婚。”

    阳春颔首,安分地服从。

    入了谢府,明明没有任何人为难她,偏生有种龙潭虎穴之感。大抵她像案板上的肉,被周家和谢家掷来掷去,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饭菜端上来,远超下人规格,菜品丰厚,看来谢家极注重这门婚事,对阳春这种使者以礼相待。阳春无心用膳,浅尝辄止,不敢食得太饱。

    之后,柳姨娘带她沐浴更衣熏香。

    按试婚的规矩,身子须得是洁净的,柳姨娘叫阳春躺下,亲自仔细检查。

    “没问题,干干净净的。”柳姨娘确认。

    检查无误后,阳春穿上了一件绣折枝花的浅淡寝衫,布料轻软,垂曳至脚踝。

    柳姨娘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窈窕秀丽的姿容,“姑娘请入卧房等候。”

    她们只负责把前戏办妥,至于阳春如何检查主君,试婚究竟要试出什么,那是周家的事,她们不会多干涉。

    阳春躬身:“多谢姨娘。”

    此行任务,周夫人在临行前反复叮嘱过。

    柳姨娘她们就此退下。阳春一人独坐松软的床榻上,寝衫飘来细微若无的花香,心跳被放大无数倍。

    阳春指尖微颤,存有戒心。

    那位谢大人她曾交锋过一次,留下了极不好的体验。那并不是一位友善的主,今晚的试婚实在让人心忧。

    ……她躲过了周琮,躲过了周府那么多孟浪公子,却终没躲过试婚。

    天色渐渐暗下。

    阴雨天,窗棂滴答滴答坠着雨珠。

    室内有烛,单独两支排在角落,泛出几可忽略不计的光。

    阳春吸气再吸气,黑暗降临得愈浓,越有种魂儿被黑暗吃掉之感。谢家屋高,她宛若被困在高高的望风墙中,渺小如蚂蚁。

    她竖起耳朵倾听外界动静,不肯一丝一毫。腰背酸麻,神经高度紧张。

    未知多久,屋外响起男子轻健的脚步。

    阳春的恐惧瞬间攀至巅峰,每寸呼吸剐着刀片。窗上投着男子模糊而黯淡的影子,很快门被推开,发出嘎吱轻微的动静。

    那人步履从容,不似阳春这般紧张,仅仅完成既定流程任务。

    一阵扑面而来的清寒雨风,随男子身上的冷香,冰泠泠打在阳春面颊。

    阳春适时起身,双手叠于膝前,行礼道:“奴婢周氏阳春,见过大人。”

    雨水敲窗,月闪微光,折射出清幽的禅趣。宁静的独处气氛,空气分外凝重。

    阳春跪在地上,浑身如拉紧的弓弦,视线里只有厚重地毯上的暗纹。

    那股冷香离她靠近,最终停在她身前三尺,音色干净:“起身。”

    阳春直起身,仍恭敬俛首。

    对方并未多问她的目的。

    “抬起头来。”

    口吻很低,也很冷淡。

    阳春依命缓缓抬首,被迫看到了对方风宇条畅的身形,以及那双如早春时节寒气逼人的一双长目,心跳惊悚地漏了一拍。

    “大人。”

    谢昭训散漫之色收拢:“是你。”

    阳春无所适从,扬起一种无名的感觉。

    他还记得她。

    “是奴婢。”

    “怎么,你在抖,很怕我?”

    谢昭训清晰瞧见了她眉眼的抽搐,从上次送玉佩,她就表现得很拘忌。

    阳春滴水不漏道:“奴婢不敢,奴婢第一次出府当差,心中忐忑,期盼着把事情办好。”

    谢昭训流露些不值钱的同情心,大抵猜得到她有相好的,在周府遭了一番威逼,被强行送过来试婚。棒打鸳鸯,周家偏偏挑她,是够残忍的。不过,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那就办事吧。”他问,“会吗?”

    阳春内敛说:“会。”

    谢昭训来到榻边坐下,随手解了衣带。她不是谢家奴婢,他不会让她侍奉。公务繁忙,他也没有和她共度整夜的意思。

    “开始。”

    正式宣判。

    阳春长睫眨着,缓缓开始了动作。欲解开自己的腰带和盘扣,却屋漏偏逢连夜雨,盘扣被挂住,半晌没解开。

    那厢,谢昭训已除毕外衫,好整以暇。

    她指尖控制不住地抖,如秋天树梢瑟瑟的叶子,紧张成这样很失礼,在对方无孔不入的注视下倍增难堪。

    如果可以,她真想请他不要注视。

    谢昭训没有特别多的耐心,解个衣裳而已,她磨蹭了快足一刻。

    “到底会不会?”

    他催促了句。

    阳春囧困合眼,必定是老天爷同她作对,越是关键时刻越是出差错,她的手臂还卡在上衣的缝隙里,“大人恕罪,奴婢,奴婢……”

    说不紧张不害怕是不可能的,说愿意也是不可能的,毕竟她是个黄花大闺女。

    谢昭训神色薄寒,长臂径直揽过了她,不轻不重的力道,漠然如看客,倾覆,落下了帷幕。她的上衣挂在原处便好,脱不脱无所谓。

    马面裙却被丢出来,委顿在了地上。

    阳春唔了声,被淹没。

    ……

    试婚持续了约莫两个时辰的工夫,谢家对周家展现了充足的重视。

    云停雨止,谢昭训掀开帘幕,没有太多人情味,穿好了衣衫,似极平淡。完成了例行的流程后,懒得再看身后女子一眼。

    他扬长而去。

    阳春躺在松软的锦被之上,被子没有摊开,上衣也还卡在原处,眼睛如烂醉充满了红血丝,目色灰暗,心脏失去了律动。

    良久,婢女们进来侍奉,她才挣扎着爬起身,身心都被掏空。

    锦被上残留一小滩血迹,婢女心照不宣,收拾下去了。阳春穿上衣衫,极度疲惫,臂间的守宫砂已然消失了。

    她暗暗劝自己不能消极或自暴自弃,最艰难的一关已经过去。

    无论如何,今后不用再和姑爷接触了。

    时近半夜,柳姨娘还没歇息,一直等待这边的情况。谢昭训离去后,柳姨娘带婢女热络入内,将委顿的阳春扶起,询问她试婚是否满意,阳春的态度将直接代表周家。

    阳春卡在喉咙里能怎么说,说姑爷勇武过人,几乎令人吃不消,绝对没问题?顿了顿,她道:“姑爷才德兼备,诸般皆佳。”

    “姑娘这么说,我们听着便放心了。”柳姨娘笑容满面,两家成婚是大事,她还得去回禀长公主。

    阳春不能在西稍间主人的房间多停留,被柳姨娘领到了事先为她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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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客房。

    “姑娘好生歇息,明日不用早起,早膳会为您过来,这边便告辞了。外面有守夜的下人,有什么需要随时说。”

    房门一闭,只剩阳春。

    阳春维持的面具瞬间垮掉,软倒在榻上,窗子没关,料峭春风呼呼地吹。

    眼皮沉重地合在一起,想睡却还不能睡。她匆匆拿了纸笔来,在纸簿上将试婚结果记录,回去交给周夫人和周小姐。

    身心俱疲。

    ……

    翌日,柳姨娘早早派人送上了丰盛的早膳,还有避子汤。为了后续干净,避子汤柳姨娘得亲自盯着阳春饮。

    阳春痛快饮尽,没有半点攀龙附凤之心。用罢早膳,便跟着柳姨娘按顺序观赏谢家园子,在纸簿上做记录。

    谢家当真家风严谨,一草一石皆成章法。周家门风宽厚松散,在那样的家族脱离弩奴籍、私底下运作尚且艰难,遑论在谢家。

    幸好阳春不用陪嫁。

    在院子里逛了会儿,柳姨娘道:“姑娘还有什么想看的地方吗?若无,我便带姨娘去拜见主君,主君大概一个时辰以后就回府。”

    阳春发闷,想起那位大人便怵得慌,礼貌推诿道:“昨夜奴婢已叨扰主君,如今没什么再问的了,不如便不去了。”

    试婚是走形式,但形式必须做到位。柳姨娘柔和而强势道:“那简单拜见一下就得,都是规矩,我家主人得知道您的动向。”

    阳春想直接离开,看来是不可能的了。

    适逢长公主头风发作,剧痛难忍,之前找的十几位医者婢女,竟无一能解长公主痛楚的。婢女找到柳姨娘这边,柳姨娘亦束手无策。

    “这可如何是好,回禀了主君,快快请宫里的御医吧!”

    婢女着急道:“主君已派人去请了,最快也得一个时辰过来。”

    阳春正不想见谢家主君,听着这由头,便主动提出为长公主按头。

    柳姨娘半信半疑,阳春道:“在周府奴婢便是侍奉老祖宗的,老祖宗亦有头疾。”

    如今一筹莫展,只能让阳春试试。

    阳春借此躲了主君,心头稍稍快活。

    入寿辉堂,长公主正半昏半醒,神志不清。

    阳春按部就班地辅佐郎中,为长公主按摩,力道轻重正好,手法有韧劲儿。

    片刻,长公主悠悠醒转,见了陌生面孔,虚弱问了句:“你是……?”

    阳春连忙恭敬自报家门。

    长公主顿时绽开一个苍白的笑:“原来是周府的使者,快快落座。来我谢府,原是宾客,叫你白白为本宫按摩,倒是辛苦你了。”

    阳春只是一个下人,谈何宾客不宾客的,“能为公主殿下缓一丝头疾之痛,奴婢心中荣幸。”

    长公主问道:“是周家二小姐身边的人?”

    阳春摇头,答道:“回殿下,奴婢是老太太身边的人。”

    长公主听闻老太太,会心无奈笑了下,“老太太是最会享福的,有你这么个可人儿在身边。”

    也当真神奇,阳春手法独到,捏过之后,长公主清爽了许多。

    长公主大手一挥,赐了许多珍宝银钱给阳春做酬谢,阳春代表周府的门面,并不能私纳入自己口袋,只能当做公主府的回礼,返去后一并交给周国公和周夫人。

    今日,阳春算是立功了。

    外面传来动静,主君姗姗到来。

    阳春识趣地随一众仆人退下,埋没其中,正好低调错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