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水细腰 > 4.派遣
    一场婚事,两家和美。

    眼看着六礼接近尾声,周夫人和周国公商量着赶紧找人试婚、批八字,将繁文缛节走完。谢家这条大鱼不知多少人盯着,早嫁过去早安心。

    首先是试婚。

    民间古老的婚嫁习俗,女方派一名婢女或媵妾去试婚,看男方的身体是否康健、洞房是否和睦、家风是否清肃,免得女方被蒙骗嫁进来后悔。传到如今,早沦为过场。

    周国公道:“府邸那么多婢女,送去一个便是了。”

    即便谢家真有问题,婚事已经昭告天下,聘礼和嫁妆交换了,也容不得反悔了。

    周夫人不大满意周国公甩手掌柜的态度,“公爷说得轻松,毕竟是试婚,要和姑爷私下接触的。府邸净是些心术不正的婢女,妄想攀龙附凤,一旦横生枝节,岂非美事变丑事?”

    “那你作为主母,挑个稳重老实的,这点小事不用和我说。”

    周国公满心朝廷机要,琢磨着今后如何站在谢氏门下好乘凉。全京城这么多嫁娶,没听说哪两家因为试婚散了的。

    周夫人吞了口气,只好自己拿主意。

    她做了多年主母,深知后宅女人的难处,她们最需要什么最忌讳什么。

    左思右想,府邸也就碧桃,阳春,竹枝、芳叶是个笃厚恭谨的大丫鬟可用,性子敦厚,能安心试婚,不至于勾搭姑爷。

    芳叶年纪大了,竹枝被公爷前几日赏给了仆从李威,剩碧桃和阳春。

    理论上二人皆可,但碧桃是大小伺候周茵的,阳春是伺候老太太的。碧桃以后会跟过去做陪嫁侍女,阳春却不会,阳春还要伺候老太太。

    不会陪嫁,意味着以后和姑爷一刀两断。

    如此想来,倒是阳春更合适。

    周夫人打定主意,传唤了阳春。

    阳春跪于夫人面前,听闻“试婚”二字,不啻于晴天霹雳,耳膜震动,怔眸不解,万万没想到这件差事会落到自己身上。

    “二小姐是我最疼爱的明珠,她婚嫁在即,需要人去谢宅试婚五日,查清谢家家宅。阳春啊,你福气好,素来履实守正,这件差事便赏给你了,办得好重重有赏。”

    周夫人笑眯眯说。

    阳春面色灰败,“夫人,承蒙夫人托付,恐怕阳春不是合适人选,还请您……”

    她流了冷汗,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

    虽然不知她为何避之不及,周夫人很满意她的作派。不愧是老太太调出来的人,半点不轻浮,也半点不妄想的,用这样的人试婚才放心。

    “莫怕,试婚只走个形式,把礼凑全罢了。会有专门的嬷嬷告诉你怎么做,以你的能力完全能胜任。”

    阳春仍不住叩首,恳求夫人收回成命,那样子像送她上刑场。她含着一种恐怖,看得出来是真不想去。

    “阳春日日要照顾小姐,还要伺候老太太,实难以脱身,恐贻误夫人大事。府邸不乏聪明玲珑的姊妹,阳春可以代为引荐,恳求夫人考虑她人!”

    周夫人又耐着性子劝了两句,阳春实在不识趣。周夫人面色有些不好看了,重重咳了声,问罪的前兆:

    “哼,你为周府仆婢,领着宅邸月例和恩惠,却半点不思回报。当年你老子娘把你卖了换口粮给你弟弟,你本来要在厨房冻死了,是老太太给你一口吃的,庇护你活到今日,还让你做了咱们府邸最体面的下人。你便是这样忘恩负义,不思回报?”

    阳春被道德绑架住,脸色极是难看。

    周夫人也不想强迫这婢女,奈何府邸上下她都费心思量过了,实没有第二个像阳春这样各方面都合适的。身为奴婢,主子驱使,奴婢照做是应该的。

    “夫人……”阳春委顿如泥。

    周夫人语气凌厉,诛心点出:“你是舍不得薛元,是不是?方姨娘已经求过我了,把你许配给薛元。本来,我是看好这桩婚事的,也打算赏赐你们一份厚礼。现在看来,薛元闹得府邸婢女心思不宁,当初就不该在周家寄居!”

    三言两语,竟要将薛元驱逐出府。

    阳春终于停止了申辩,被厚重的窒息感包裹。薛元的前途握在周夫人手里,周夫人主意已定,万难更改,便是刑场也得照上。

    “想通了,就给我磕个头。”周夫人冷冷道,恩威并施,“你办妥这件事,万万不会亏待你,日后也不用你陪嫁,厚赏放你出去嫁人。”

    周夫人知道,阳春心系薛元,不想损失“贞洁”,才如此抵触试婚。

    她越推诿,表现得对姑爷越不感兴趣,周夫人用着越放心。

    周夫人算计精明着呢。

    奴婢,那是主人家的物件,连正经的人都算不上。试婚结束后成全她和薛元远走高飞便是,要什么贞洁。

    当家主母不容置喙的威严下,阳春无力回天,深深叩首下去,接受自己的命运:

    “奴婢,听主母的吩咐。”

    ……

    阳春的心情是昏暗的,视线也是昏暗的。

    打从小被卖到周府,她经历过大大小小的风雨,没有一次给她带来这样毁灭性打击的。

    其实试婚没什么,又不是割肉。

    关键是她也快成婚了。

    奴婢在主子眼里,根本不算人。

    那位谢大人似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令她生理性恐惧。和那样的人榻上亲密打交道多么可怕,她几乎不敢想象。

    阳春来到了往日与薛元幽会的莲池旁。

    薛元早已从方姨娘口中得知了此事,他健硕的身影背对着她,攥着拳头,青筋暴起,像一尊凝固的石像一言不发。

    气氛凝重至极。

    “薛元。”阳春开口。

    薛元嘶哑得厉害:“……我恨不得我从没生在这世上。”

    一道清泪淌在筋骨结实的男人颊上。

    阳春没法说什么,命运受人摆布,她无计可施。

    薛元沉痛道:“夫人拿我威胁你,是不是?我宁愿主动搬出去。”

    “我搬出去,不在周家寄居了,你就不跳火坑了。”

    阳春道:“别傻了。夫人是经过各方面考量才选中我的,没有你,也自然有别的招数拿捏我。身为奴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薛元猩红着眼,沉吼道:“可是夫人根本不该怎么做!姨娘明明已经和她提亲了,要把你许配给我,夫人还偏偏把你送去试婚!”

    试婚不是普通差事,要替小姐先洞房。

    “这让我情以何堪?”薛元的男性尊严受到了莫大的挫击。

    阳春叹息:“接受现实吧。”

    她知道自己将不再是完璧之身,被人使用过,许多男人忌讳这一点。

    “薛公子,你本来是周家亲眷,公子之身。娶我一个奴婢做正妻,本来就是不相配的。我这边俗事缠身,你该另娶佳人。”

    这话并非气话,阳春盘桓在心里许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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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元是良民出身,还和显赫的国公府沾亲带故。将来考取了武功名,未必不能娶到大家千金、小家碧玉,何必耗在她身上。

    薛元一愣,强硬的愤怒顿时软下来,茫然道:“阳春,你这是什么话,你不中意我了吗?”

    他欲握住阳春的手,阳春却后退一步躲开了。泪珠悬在她眼眶,她始终保持着仪态,不愿示弱诉苦。

    “阳春,你休想赶走我。”

    薛元定了定,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伤害了她敏感的心,坚决道:

    “我非你不娶。”

    “好,既然你差事已定,那我就等。”

    什么贞洁不贞洁的,他都不顾了,他只要她。

    阳春不无惊讶,“你没必要为我……”

    薛元抬手打断了她的话,目光如炬,包含着热烈的痛苦:“我心已定,阳春,你去吧,回来记得找我,我日日夜夜都盼着你。”

    阳春满腔的愧疚被燃起,叹了口气,安稳薛元,也是安慰自己:

    “试婚不过几日,很快的。”

    但愿走过这一关的阴雨绵绵,往后都是艳阳天。

    ……

    周夫人与长公主府打好招呼,进行试婚。

    长公主府那边没什么异议,婚俗嫁娶,三书六礼,按顺序一个个过就是。

    两日后,一个点点雨水倾落的阴天,春寒料峭,阳春被打扮得整洁,穿着素衫,由一架青缎小轿送去谢府。

    奴婢出去办事,肩负正经职责,只去五日。非是小姐出嫁,除了必要的下人外,阳春独自孤零,无人相送。

    阳春屹立在微雨中,犹如黑暗中射进来的光芒忽然被掐灭了,心情复杂,最后看了眼周府,才躬身上轿。

    薛元立在周府玄底鎏金的门楣前,猩红似血,拳头紧攥。

    他眼睁睁看着阳春上了青缎小轿,却阻止不了,甚至临别连一句话都不能和她说。

    他晓得试婚的规矩,也晓得她即将经历什么。她是他约定的妻子,眼睁睁被送到另一个男人榻上。

    上天,为什么这样残忍,偏偏和他们开这样的玩笑呢?

    周府那么多婢女,偏偏是阳春。

    命运一拳不讲理地打在他们脸上,他们没有还手的余地。

    薛元的泪融化在寒冷的余地里,刮得脸疼。贫穷所带来的屈辱滋味,再一次尝透。

    昨日还在憧憬的未来,今日如打碎的镜子,遍体鳞伤。

    ……

    云层低低闭锁着,裙角微微被潲湿了。

    雨水淙淙,凉气逼人,黑色的燕子拖着剪刀尾巴低低盘旋在屋檐下。

    阳春踏上了谢家的土地。

    天色冥漠阴暗,一如她的心情。

    谢氏园囿宏敞,廊庑缦回,池石花木,宛若深不见底的迷宫,每一层都有把守盯梢之人。远不如进出随意的周府,规矩和门风乍一看都比周家严苛许多。或许因为阴雨天的缘故,给人第一感觉是压抑窒息。

    “姑娘这边请。”

    婢女和颜悦色邀道。

    阳春此时不是代表她自己,而是代表周家,完成婚嫁礼的一部分。

    她作为特殊客人,被直接引去了东梢间。一路撑着油纸伞,伞下经明净的蟹壳青色映照,她整个人也染了蟹壳青。

    入了东梢间,阳春敛衽低首,双手交叠于腹间,对主人道:“奴婢周府阳春,奉家中主君主母之命,前来拜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