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格纳斯喊完就后悔了。
原因无他,他面前的这个人类少年怕是得了“美人病”(肺结核),消瘦的面容如被月光洗掉了所有血色,如同一枚莹润的深海白珠。
一条松散乌黑的发辫挂在他肩头,发尾有些许毛糙,给他平添了几分柔弱与无助。
那双猫似的眼角微微上挑,而眼下的两团乌黑在莹白的皮肤上更显得触目惊心。
少年与酒馆里的冒险者和佣兵们格格不入,整个人还因为刚才歇斯底里的怒吼弯着腰,捂着喉部大喘气。
他像一只在楼梯上与人狭路相逢,因缺乏安全感的哈气的猫。
一股负罪感击中了伊格纳斯,这种感觉不像催更,感觉更像在凌辱弱小啊!
“你……”伊格纳斯有点忐忑,“你还好吗?”
文森一点都不好。
他揉了揉自己正在突突跳的太阳穴,头疼的要死:
原身选择在酒馆住是不会被影响睡眠的,白天睡觉,下午去做一点药剂,晚上酒馆热闹起来就开始兜售解酒药和各种战备实用药剂,所以并不会被酒馆的热闹影响。
但头痛欲裂的文森可太受酒馆的热闹影响了!
别的猜酒拳的声音倒还好,他捂着耳朵倒可以勉强睡下,但问题出在他的高人气上——
一直有人在酒馆里头宣传他的表演,这就导致了他的房门被拍的砰砰响,一群没赶上表演的雇佣兵扯着嗓子让他再来一次。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一定要下来抗议!
“你!”文森指向那个和自己一样雀立鸡群的红角少年,少年跟周围的壮汉相比偏矮一些,但比文森高一个头左右,他的身上有明显的晒伤,整个人都是红里透粉,粉中透红的样子。
“你就是那个一直吵着要听后续的?”
“对。”伊格纳斯还挺意外,文森竟然如此敏锐,居然一下就可以认出他是这酒馆里头的“刺头”。
“那你跟刚才那些在我房间外头拍门的人有关系吗?”文森当然知道两者关系可能不大,但他把门反锁跑出来,就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拍门催更坚决不行!
“他们跟我没关系!”伊格纳斯慌忙解释,他可不想在少年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
“我刚才和人打架只是以为被耍了,你都亲自下来告诉我明天才会有后续,那我怎么可能揪着不放呢?”
文森一愣,余光看见了另一边鼻青脸肿的壮汉,疼得基本罢工的脑子又转了起来:
原来他不是跟我一样的弱鸡,反而在整个酒馆都很能打啊?
而且是很能打,但他也没有不讲道理,反而一直在认真解释,自己一上来就劈头盖脸的指责,确实有些过了。
西幻背景真是不可小觑!必须趁着他没觉得刚才的指责有哪不对,向他抛出友善的橄榄枝!
“那你想要知道后续吗?”文森轻笑起来,明明只是嘴角微微一弯,却像落叶悬进湖里,漾起伊格纳斯心中一圈圈的涟漪。
“这个……”伊格纳斯的尖耳朵微微发红,“等你休息好了再说吧。”
“啊,不对!你说有人在你房间门口拍门对吧?”伊格纳斯迟钝的神经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别扭的别过脸,“要不我在你的房门口守着你?你可以好好休息,好好准备。”
伊格纳斯没看到周围人“这语气真见鬼!哄的是哪家姑娘啊?”的表情。
冒险者们面面相觑,就连之前一直跟伊格纳斯打趣的半身人都一言难尽的退后半步!这家伙吃错药了吧?吃饭的时候不要把厨师当菜啊!
但和伊格纳斯不熟的文森可不清楚这语气有哪不对。
所以他倚着楼梯扶手,弯起了那双因为头痛显得格外湿润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伊格纳斯!”伊格纳斯受宠若惊,又补充了一句,“是血角佣兵团的副团长。”
“伊格纳斯。”文森重复了一遍,满意的点了点头,“雇佣你作为护卫需要多少佣金呢?”
雇佣自己?伊格纳斯急忙摇头:“不用不用!不过是顺手的事!”就当是赔罪了。
“要的。”文森语气格外认真,“我可不想欠人人情,但你也别觉得我是滥好人。我先雇你一个月,后面可看你表现。”
有人在他房门外拍门催更是一码事,但最让人担心的还是想抢瓶中小人的家伙。
文森垂下了眼,与伊格纳斯遥遥对视,佣兵一时兴起的保护,怎么可能比得上真正的雇佣?
伊格纳斯看着那双湿润的猫眼,跟心跳一样堵在喉咙里的“算了吧”又咽了回去。
谁能拒绝这样一双眼睛呢?反正伊格纳斯做不到。
“我只要一枚金币。”伊格纳斯说完,期待地看着文森,希望获得他的答复。
一枚金币,不多不少,完全在文森的预算范围内。
文森心里快速的盘算了一下,一枚金币雇佣护卫,剩下两枚金币和银币可以制作护具和购买炼金材料,铜币足以用于日常支出。
更何况,这个伊格纳斯虽然看着只比自己高一些,年龄也差不多的样子,但实际很能打,能把又高又壮的壮汉打倒。
完美!这么一说完全是他赚了嘛!
“走吧,我们上楼商谈一下雇佣详情。”文森示意伊格纳斯跟自己上楼,毕竟他的钱全都放在楼上。
伊格纳斯眨了眨眼,一边快步跟上,一边回头对半身人无声的说:帮我告诉团长。
半身人翻了个白眼:这小子见色起意的时候不说,现在倒想起来要告诉大姐了?
但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的上了楼。
伊格纳斯环顾四周,酒馆二楼是一圈狭窄的回字形走廊,周围全是紧闭的木门,有股陈腐的木头味。
或许是因为这里几乎全是木头制成,所以这里没有烛火,只有房顶中间的天窗漏着月光和星光。
那些拍门的人都散了,文森借着星光摸到了自己的房门,掏出钥匙开了锁,却没有推门进去。
他转过身来,靠在门框上观察伊格纳斯的反应:“你在外面等我一下,我很快出来。”
“好。”伊格纳斯没有任何犹豫,老老实实的退到楼梯口,“我站在这里可以吗?”
文森有些意外,他还以为这雇佣兵脾气很炸呢?
没想到,佣兵对他这么明显的防范都答应的如此干脆?那很有契约精神了。
文森心里对伊格纳斯的评价又高了些。
“请稍等。”他说完闪身进了房间,门扉在身后合拢,却没反锁。
护卫任务已经开始了吗?伊格纳斯不由得站直了一些,尖耳朵竖了起来。
木质的房门隔音不好,他的尖耳朵甚至能听见里头窸窸窣窣的翻找声。
没过多久,文森打开房门,手里攥着个小布袋:“里头是一枚金币和雇佣期间的食宿费,这间酒馆的房费很便宜,这些应该够了。”
“房费?我们不住一起?你不需要贴身保护吗?”伊格纳斯接过袋子,指腹不小心蹭过文森微凉的手背,又被烫了似的急忙抽回来。
这在文森眼中就是他差不多用抢的从自己手里接过了佣金,一副急着确认佣金的模样。
这让文森莫名其妙有些委屈:明明还是你主动提出要帮我赶人,就连雇佣也是我提的,怎么你拿佣金的时候变脸这么快?
不过他也不担心伊格纳斯拿了钱就跑路,毕竟佣兵的信誉可是跟饭碗息息相关的诶!
看着文森委屈的模样,伊格纳斯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真糟糕!明明只是护卫工作最平常的与雇主沟通,可看着少年那羊羔般的模样,总感觉自己这话说的像个急色的流氓!
“抱歉,刚才我的举动有些失礼。”伊格纳斯手指之间蹭了蹭指腹,试图把这个柔软的触感甩走。
“无事。”文森摇了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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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雇佣兵以此为生,动作大点也正常,“你要数数吗?”
“不用。”伊格纳斯假装什么也没发生,把布袋塞进怀里,但他双颊和耳朵红的能滴血。
文森没这么强的夜视能力,他看不见熟虾似的伊格纳斯,但差不多能知道他们的交易快达成了:
“那我讲一下你的任务吧。第一,如果我需要出行,你要保护我,如果我待在酒馆,那你不要让任何人拍我的门;
“第二,如果有任何人想抢夺我的炼金物品或材料,你必须赶走他们;
“第三,如果因为表演的剧情引起骚乱,你需要带我逃走。”
“我明白。”伊格纳斯站直了身体,认真地点了点头,脑内的那点绮思都被他甩了出去。
文森一喜!那就是交易达成了?
他笑得像一只在阳光下眯着眼睛晒太阳的猫:“很好!那你早点休息,明早跟我去制作防具,晚上的表演我请你坐第一排!”
说完,他笑嘻嘻的缩回了房间里,“咔嚓”一声,清脆的落了锁。
伊格纳斯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咧开了嘴。
第一排吗?他的心砰砰跳,是因为预定到了第一排座位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钱袋,又抬头看了一眼闭锁的房门,突然觉得这一枚金币赚的也太值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楼下酒馆大厅的喧闹声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模模糊糊的传了上来。
伊格纳斯有些得意的甩了甩细长的红黑色尾巴,尾巴末端有个扁平的箭头形状,箭头一角勾到自己,伊格纳斯才反应过来,自己光顾着傻乐,忘了多重要的事儿!
他还没跟文森立契约呢!
他是一名恶魔,恶魔是各界人士最喜欢的雇佣对象,原因无他,恶魔的契约和契约精神让此种族受到一众好评。
而他居然光顾着傻乐,拿完佣金后,完全忘记立契约了!
伊格纳斯挠了挠头,有点想不通自己怎么会这么不专业?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敲响了文森的门。
“嗯?谁?有什么事吗?”文森的声音警惕中还有些不满。
伊格纳斯摸了摸鼻子,想想也是,文森还特意提出不准让任何人敲他的门,哪能刚给出佣金,门就被敲响了。
“是我,伊格纳斯。”
“怎么了?是房费不够吗?”
“不是。”伊格纳斯有些不好意思,“我们之间还没订契约呢。”
“契约?”门拉开了一条缝,文森露出了半张白净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懵懂纯洁。
“是的,还需要一些小小的确认仪式。”伊格纳斯把自己的尾巴尖塞进了门缝,“请握住它,再说出雇佣时间、佣金和要求。”
西幻世界的合同真奇怪啊。文森一边腹诽,一边抓住了这个像箭一样,但是又更灵活的怪东西。
触感倒是意外的柔滑,像握住了什么手感超好的解压玩具?
但这东西虽然摸起来柔软,但指尖稍微用力就可以感受到底下的爆发力,倒有点像捏住了个Bjd包胶体。
他还以为这箭头会划伤手,发生“滴血认主”之类的事呢。
文森说出要求,便感觉一股温暖充盈的感觉从手部蔓延至他的全身,“包胶体”在他手里轻颤了一下,挠了挠他的掌心。
“好了,文森。我们的契约成立了。”伊格纳斯飞快的把尾巴抽了回去,末端不自觉的打了几下卷,像在别扭又像在回味。
“这样就行了吗?”
“是的,这样就已经签订完契约了!请完全相信我们恶魔的契约精神,我将在契约时间内,对您绝对忠诚!”
“恶……恶魔?”文森呆愣在原地,等等,刚才伊格纳斯叫的是“文森”吧?
这果然是个西幻世界啊?!怎么还把人户开了喂?!
我跟恶魔契约?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