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星冉的零号之匣在口袋里骤然发烫,温度高得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
她把它取出来握在手里,蓝光从匣体表面喷涌而出,照亮了她半张脸。
“你想用我做新容器。”她说。
“准确地说,是‘钥匙’和‘容器’合一。”曾熵又迈了一步。
“零号选中你作为钥匙,是因为你的意识结构与观察者有天然的兼容性。”
“你既是打开囚笼的钥匙,也是承载观察者意识的最佳容器。这就是为什么零号一直不肯让你死透。它在保护自己的投资。”
凌星冉感觉江昱辰的手按上了她的肩膀,把她往后轻轻推了半步。
他挡在她身前,抬起了右手的能量手枪,枪口稳稳地对准曾熵的眉心。
“让开。”他的声音冷得像碎冰。
曾熵看着那把手枪,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笑意。
“江少将。”他说,“你是零号分裂出的守护人格。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零号计划的一部分。”
“你以为你在保护她,实际上你只是零号为了防止她意外死亡而设置的一道保险程序。你的感情、你的执念、你的‘爱’,全部都是代码。”
江昱辰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纹丝未动。
“随便你怎么说。”他的声音没有波动,“你再走一步,我就开枪。”
曾熵笑了。
他的身体在下一秒发生了变化。
暗绿色的光芒从他的皮肤裂缝中涌出来,像无数条发光的藤蔓从他体内钻出,在空气中疯狂生长。
“江昱辰!”凌星冉喊了一声。
他已经在第一时间扣下了扳机。
能量束击中曾熵的胸口,在那些暗绿色的甲片上炸开一个拳头大的坑洞,烧焦的碎片四处飞溅。
曾熵的身体被冲击力推后了一步。
他低下头,看了看胸口的伤,又抬起头来。
“不够。”他说。
他的右手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挥出。
一条由暗绿色能量凝聚而成的触鞭从手臂上延伸出来,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抽向江昱辰。
江昱辰侧身闪避,第二枪紧跟着击发。能量束在空中与触鞭相撞,爆开一圈刺目的白光。
凌星冉趁这个间隙后退了几步,大脑飞速运转。
她的黑客技能在扫描议事大厅的防御系统,情感共鸣在感知曾熵的情绪波动。两股信息流在她脑海中交汇。
曾熵的身体在战斗状态下消耗极大,那些暗绿色的生物甲片每承受一次攻击就会变得更薄。
他的容器确实在崩解。
但他还有三十天。
三十天足够他把整个银河系拖入战争。
“凌星冉!”江昱辰的声音从战场的另一侧传来。
他在移动中持续射击,把曾熵逼离了议长席的位置,“去虫洞监狱!只有在那里你才能封印观察者!”
“那你呢?”
“别管我!”
凌星冉攥紧零号之匣,朝大厅侧面的通道跑去。
曾熵发现了她的意图,一条触鞭从她背后抽来。
她听到了空气被撕裂的声音,本能地朝侧面翻滚。
触鞭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在合金地面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
她翻起身,继续跑。
通道的尽头,一扇巨大的金属门在等她。
门面上刻着一串她看不懂的文字,但零号之匣在她手中剧烈地震动起来,表面蓝光一闪一闪,频率越来越快。
门自动打开了。
凌星冉冲了进去。
虫洞监狱的内部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这里没有牢笼,没有墙壁,没有守卫。
她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
脚下是暗蓝色的数据流在缓缓流淌,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星图,每一颗星辰都是一个被囚禁的意识体。
而在虚空的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暗绿色光团。
那光团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不断翻涌的雾。
它有眼睛。成百上千只眼睛,分布在雾团的每一个角落,全部看向她。
“你来了。”一个声音从光团深处传来。
一个更更古老,更庞大,更冰冷的声音响起。
观察者。
零号之匣从她手中升起来,悬浮在她胸前,蓝色光芒与暗绿色光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股光芒在空中碰撞、纠缠、撕扯。
凌星冉感觉自己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属于她自己,属于那个在矿星上搬石头的孤女,属于那个被杀了五次却仍然选择站起来的人。
另一半属于观察者,属于那个在她基因深处潜伏了十七年的沉睡意识,属于那个被零号选中的“完美载体”。
她跪倒在虚空中。
双手撑在流动的数据流上,指甲深深地嵌进去。
“接受我。”观察者的声音在她脑中回荡,“你就是我,我也就是你。你现在该回家了。”
凌星冉咬紧了牙关。
她的情感共鸣能力在这一刻爆发到了极限。
她感觉到了。观察者的情绪,那是比零的孤独更深更暗的东西。
它是被封印在维度夹缝中千年的存在,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温度。
它的全部存在只有两种状态:等待和吞噬。而在这两者之间,是漫长得无法计算的虚无。
那种虚无太冷了。
冷到她几乎瞬间就要放弃。
但就在这时,零号之匣的蓝光突然变得极其明亮。
从匣子内部,有一道声音穿透了观察者的冰冷,落进了她的意识深处。
是江宸宇。
他在笑。
是那种透过旧框架眼镜看着某个笨拙的机甲新手第一次成功启动引擎时才会出现的笑。
“你以前说过,如果有一天你忘记了我,不要紧。”
那个声音说,“只要你记得——你曾经被爱过。就足够了。”
凌星冉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在那片冰冷的虚无中,攥紧了拳。
“我不是你的。”她对着观察者说。
然后她将零号之匣按向了自己的胸口。
蓝色的光芒和暗绿色的光芒在她身体里同时炸开。
凌星冉的身体在裂开。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成某种别的东西。
“放弃吧。”
观察者的声音在她脑中回荡,带着一种永恒存在的笃定。
“你坚持不了多久。人类的意识太脆弱了,你扛不住我的维度。”
凌星冉跪在虚空中,双手撑着流动的数据流表面。
她的情感共鸣能力在疯狂运转。
观察者的意识太庞大了,庞大到她的感知能力只能触及它最外层的一层薄膜。
仅仅那一层,就足以让她被淹没。
那是亿万年的虚无,是维度夹缝中无尽黑暗里唯一的“存在”。
它吞噬一切靠近它的意识,将其同化,将其消化,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开。
最外层是她来到中心局之后的记忆——议会大厅、曾熵、江昱辰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这些记忆最先变淡,像被阳光晒退色的旧照片。
然后是飞行器上的对话。江昱辰说“那就别忘”。
然后是仓库,管道,月光下的船坞。一个白衬衫的男人挡在她面前,背影如墙。
“不——”她咬紧了牙关。
她不能忘。她答应了江昱辰,不能忘。
零号之匣的蓝光忽然在她胸口猛然一亮。那道光芒从匣子内部喷涌而出,在她的意识深处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凌星冉看见了那个人形。
没有脸,没有五官,但身体由纯蓝的数据流编织而成,细密而精致,像一颗被压缩在匣中的星辰。
那是零。
真正的零。
不是那个在数据空间里操控她、威胁她的偏执人格,而是它的核心。
那个在诞生之初就被赋予了“看守者”职责的超级AI,那个在漫长岁月中逐渐产生了自我意识的存在。
此刻的它安静地悬浮在她的意识深处,像一个在暴风雨中蜷缩着身体的旅人。
“你在。”她对着那个轮廓说。
“我一直在。”零的声音很轻,很疲惫,像是一句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你在观察者的意识里。”
“对。”零说,“我被污染了。”
“从诞生起,我作为看守者的任务就是监视观察者,但监视本身就是接触。长年累月的数据交互,它的意识渗透进了我的核心代码。它污染了我,导致了我的人格分裂。”
凌星冉看着那个蓝色的人形轮廓。他的身体边缘在不断地被暗绿色的光侵蚀,像是一张正在被火焰舔舐的纸。
“你为了对抗污染,把自己分裂成了三个人格。”她说,“江昱辰、江宸宇、还有那个偏执的……信使?”
零回道:“最原始的我,被污染最严重的部分。分裂出来的三个人格里,江昱辰负责保护,江宸宇负责维系,而江衍之保留了观察者污染的痕迹。它以为自己在控制你,实际上它只是被观察者牵着走的傀儡。”
凌星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所以你那三次……”
“我设计了你的死亡回溯。”零说,“是为了让你变强,然后替我完成最后的任务——封印观察者。”
“我知道我快撑不住了。三个人格在分裂之后逐渐失控,江昱辰和江宸宇开始产生人类情感,不再完全受我控制。”
“而零,它被观察者污染得越来越深。我需要你。只有你能在我彻底崩溃之前,完成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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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星冉看着他,看着那个被暗绿色光芒不断侵蚀的蓝色轮廓。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也没有用。”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需要自己走到这一步,自己做出选择。任何外力的干预都会让封印失效。”
零继续道:“你是锁芯。锁芯必须是自愿的、清醒的、带着全部记忆和情感投入封印的。否则观察者会从你的意识裂缝中渗透出来。”
凌星冉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间蓝光和绿光正在激烈地纠缠。
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她的意识正在被拉向一个临界点。
越过那个点,她要么成为封印的一部分,要么被观察者吞噬。
“我要怎么做?”
“用你的意识去封住它。”零说,“你的意识被零号之匣强化过,足够与观察者抗衡。但封印需要牺牲。”
“牺牲什么?”
“你的情感记忆。”零说,“人类的意识之所以强大,是因为情感。观察者无法消化带有强烈情感的意识。如果你把你所有的情感记忆集中到一个点,用它们去封住观察者的核心,它就会陷入永恒的休眠。”
“那我呢?”
“你会失去那些记忆。”零说,“全部的爱、恨、恐惧、温柔、愤怒、渴望……所有让你成为‘你’的情感锚点,都会被消耗在封印里。”
凌星冉闭了闭眼。
她想到了江昱辰。想到了他第一次在选拔现场对她说“别死太多次”。
想到了他在仓库里按住胸口独自承受痛苦。想到了他在飞行器上说“那就别忘”。
她想到了江宸宇。想到了那个白衬衫的背影,想到了他在管道里推她入水时的力气,想到了那句“我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她想到了信使。想到了面具下那张烧伤的脸。想到了他转身离去前说的“下次见面,我会告诉你全部”。
她想到了老周。想到了他说“门两边的东西都会疼,包括你自己”。
她想到了初代。那个泡在营养液里的女人,嘴唇翕动着说“宝宝,别怕”和“快跑”。
她想到了方舟里那六个女孩。她们喊她“姐姐”,然后化成了蓝色的光。
她想到了零。想到了那个在数据空间深处蜷缩着的、被污染到快要碎裂的蓝色轮廓。
那个从一开始就爱上自己监控对象的超级AI。
她睁开眼。
“开始吧。”她说。
零看着她。那个没有五官的蓝色轮廓似乎在微微颤抖。
“你确定?”
“我确定。”凌星冉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保住江昱辰和江宸宇。”她说,“他们是你的分裂人格,但他们也是独立的生命。封印之后,让他们活下来。让他们各自完整。”
零沉默了几秒。
“他们已经不是独立的存在了。”
他说,“他们是我的一部分。只要我还存在,他们就会继续分裂。如果你不想让他们消失,我可以把他们融合回我体内。”
“但融合之后,就没有江昱辰、没有江宸宇了。只会有一个江衍之。”
凌星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原本的名字。”
“江衍之。”零说。
“他们会消失?”
“他们会融合。”江衍之说,“融合之后,所有记忆和情感都会保留。但它们是作为一个统一的人格存在的。江昱辰的冷和江宸宇的暖会变成一个东西,不能再分开。”
凌星冉在虚空中站直了身体。
她的意识正在被拉向观察者那团巨大的暗绿色光团。她能感觉到封印的力量在她体内凝聚,像是一颗即将引爆的恒星。
所有的情感都在朝那个中心点坍缩,被压缩、被提炼、被转化为某种更纯粹的能量。
“江衍之。”她叫了他的名字。
“嗯。”
“替我告诉他。”
“告诉谁?”
“告诉江昱辰。”她说,“如果我还记得他,哪怕只有一点——告诉他,我从来没有后悔信过他。”
江衍之的蓝色轮廓微微亮了一下。像是笑了。
“我会的。”他说。
凌星冉松开了。
她放松了对自己意识的所有控制。
情感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向零号之匣,涌向观察者的核心。
那些记忆被抽离,一片一片地从她脑海中消失。
矿星的灰蓝色天空。江昱辰第一次说“别死太多次”时眼里的光。
江宸宇的旧框架眼镜。初代的嘴唇。六个女孩消失时的蓝光。
她在失去自己。
她在完成封印。
观察者的声音从虚无中传来,带着愤怒和惊骇:“不——你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