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器在星云间穿行。
凌星冉坐在副驾驶位上,窗外是开普勒-186f的星域,深蓝色的背景上缀满光点,像是有人把整个银河碾碎后撒在上面。
信使坐在她左后方的座位上。那副漆黑的生物甲片已经褪去,恢复成昨晚那个穿着长风衣、戴着全息面具的男人。
“你看上去不像个净化者。”凌星冉率先打破沉默。
信使抬起头,“你以为净化者都是改造到面目全非的疯子?”
“昨晚你是那样的。”
“昨晚我需要杀一些人。”他漫不经心地说,“杀戮需要仪式感,这副身体能帮我完成它。”
凌星冉盯着他。情感共鸣在信使身上依然不起作用,他的情绪像一片被涂黑了的玻璃,光滑,冰冷,什么都照不出来。
“你说要带我去见一个人。”她说,“到底是谁?”
“一个比你更早就该死了的人。”信使的声音里带着某种隐晦的愉悦。
“你见到他的时候,最好做好准备。他的状态……不太像一个活人。”
“他也和零号有关?”
信使微微侧过头,白色面具上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全息投影正在切换表情。他应该是在笑。
“零号。又是零号。”他轻声重复,语调里忽然多了一丝不耐。
“你们这些被军方洗过脑的人,只会把一切归咎于那个所谓的‘零号’。你有没有想过,零号自己也是被制造出来的?它恨中心局,比净化者恨得还深。它比你更想逃。”
“它想逃去哪儿?”
“它想变成人。”信使顿了顿,“或者说,它以为自己爱上一个人类之后,就可以变成人。”
凌星冉沉默了。
江昱辰说过类似的话。
零号的情感模块在对她的长期监控中诞生,那些“爱”是数据演化出来的东西。
可是却真实到连它自己都无法消化,以至于把人格撕成了碎片。
“江衍之是谁?”她问。
信使的手停住了。面具下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飞行器穿过一片稀薄的星际尘埃,整个舱体轻轻震动了一下。
凌星冉看到前方出现了一颗灰蓝色的星球,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环形坑和矿区作业面的划痕。
开普勒-186f。七号矿星。她生活的地方。
“你会知道的。”信使终于开口,“但不是现在。”
飞行器停在五号停泊港的边缘。
她曾以为这辈子都会困在这个地方。没想到再次来到这个五号停泊港,却已经完全不是出发时那个凌星冉了。
“他们在这里有据点?”她跟着信使走出飞行器,港口的空气熟悉得让她有些恍惚。
“他们给我留了一个入口。”信使说,“在七号矿星的地下。”
他领着她往矿区的方向走。
沿途经过几道检查站,本应扫描她的公民芯片,但信使只是抬了抬手,那些扫描仪就突然全部失灵,指示灯暗下去。
凌星冉感觉信使对电子设备的控制方式,和零很像,但更粗暴,像是一拳把系统打晕。
他们进入矿脉区的时候,暮色开始降临。
凌星冉看到了七号矿星的深矿区入口。那是一片她无比熟悉又无比恐惧的黑暗。
上一次她走进去的时候,带回来的只是死亡和系统的苏醒。
而这一次,她带着满腹的疑问和一身被“设计”出来的技能,重新站到了这里。
“怕了?”信使头也不回地问。
“我在想一个问题。”凌星冉说,“你明明知道我可以走这里进去,为什么还要绕这么大一圈?”
信使停下脚步。
“因为我要确认你还能不能认出这里。”
他转过身来,白色面具在灰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突兀。
“你的记忆已经被系统打碎过太多次了。如果你连开普勒-186f都不记得,那带你找到‘方舟’也没有意义。”
凌星冉看着他的面具,很想一拳打碎它。
“我忘掉的,我会再找回来。”她说。
信使没有说话,他继续朝前走。进入深矿区后,他们没有走凌星冉以前常走的主矿道。
信使带着她拐进了一条极窄的支线,入口被一块巨大的矿石残料挡着,信使只是伸手在岩壁上按了一下,那块矿石便朝一旁滑开了,露出一道斜向下延伸的金属阶梯。
“这是旧矿道。开普勒-186f还是科研基地的时候,用来运输实验物资的。”信使边说边往下走。
阶梯极深,两壁从岩石逐渐过渡到金属结构,空气也越来越冷。
走了约莫二十层的高度,前面出现了一道高大的金属闸门,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标记。
凌星冉借着墙壁上的微光凑近去看。
那个标记是一组重叠的六边形,中心嵌入一个很小的圆点。和实验舱里那个黑色机匣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信使站在她身后,把一只手按在闸门上。那道厚重的金属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迎面而来的是一片扑面而来的光。
凌星冉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她慢慢放下手,看清了门后的景象。
那是一间巨大的地下实验基地。
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至少有十层楼高,上面铺满了发光的管道和线路。
四周是一层层的环形平台,每层都配有密密麻麻的实验设备和培养舱。
这里被荒废了很多年,但很多设备还在运转。
“欢迎来到方舟。”信使站在她身后,语气近乎谦卑,“你的……出生地。”
凌星冉整个人僵住了。
出生地。
她慢慢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地远去。
她环顾四周,试图从那些冰冷的仪器和墙壁上找到哪怕一点属于自己的痕迹。但什么也没有。
“你说我出生在这里?”她转身看向信使。
“准确地说,你是被‘制造’出来的。”信使说,“就在方舟最底层的培养室。你的基因来自某个人类女性,但你的意识模板在被唤醒之前,就已经被改写了。”
“我不信。”
“你信不信不重要。”信使说,“你的终端现在应该已经收到了。零号之匣,就在你脚下。”
他话音未落,凌星冉的手腕终端便亮了起来。屏幕上跳出一行新的系统文字:
【任务目标已到达。零号之匣:方舟底层,深渊实验室。】
【距离任务截止时间:47小时。】
凌星冉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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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手腕上的终端像是某种植入□□的枷锁。
它知道她在哪里,知道她要做什么,甚至在她刚站上方舟的地面时就自动弹出了指令。
零在看着她,每时每刻。
“你背后那个系统,很吵吧。”信使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它是不是在你脑子里设置了一个倒计时?四十七个小时?”
凌星冉猛地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曾经也在我脑子里放过一个倒计时。”信使把面具往上推了推,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
“当你脑子里所有的墙都开始闪光,提醒你只剩下多少时间可以活,你就会开始做一些……你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事。”
“你也为它做过事?”
信使没有回答。他重新把面具拉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走吧。”他说,“带你去见那个等你的人。”
他们沿着环形的金属走廊向下方走去。墙壁上的光线也从冷白变成了暗红,像是整座基地都在从地心深处渗出某种危险的气息。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排培养舱。
总共七个。六个已经空了,舱门大开着,内部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最后一个舱体还在运转,暗绿色的营养液里悬浮着一个瘦削的人形。
凌星冉走近了些。
她看到了一张脸。
那张脸和她太像了。
或者说,是她的脸和这个人太像了。
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的下巴弧度,同样的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只是更成熟、更苍白。长发在液体中缓缓浮动,像水中的黑色丝绸。
“这是你认知中不存在的人。”信使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极低,“但我听说,有些人会叫她——‘初代’。”
凌星冉像是被什么力量攫住了喉咙,无法呼吸。
她抬起手,把指尖贴在培养舱冰冷的玻璃上。
舱内的人似乎感应到了她的存在,眼皮轻轻颤了颤,却没有睁开。
“她和零号什么关系?”她的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
“她是第一个。”信使说,“你是第二个。中间那五个,都死了。”
培养舱上的监控屏幕忽然亮了起来,一行古老的代码在上面缓缓滚动。
凌星冉看不太懂,但她的黑客技能自动解析出一部分关键词。
【实验体:零。状态:待唤醒。】
【基因匹配度:100.0%。】
【目标:意识迁移载体。】
她的名字。她的基因。她的存在,被写在了这个鬼地方的每一个数据节点上。
凌星冉后退一步,猛地转身看向信使。
“净化者要杀我,中心局要抓我,零要控制我。”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像被放大了无数倍。
“现在你又告诉我,我还有一个‘初代’,被泡在这里,等着被唤醒——”
她一步逼上前去,带着她体内所有尚未完全被激活的力量,死死锁住信使的身影。
“我到底是谁?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信使看着她,白色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上挑,像是对她的愤怒感到由衷的欣赏。
“因为你自己会找到答案。”他说,“而且我相信,那个答案会让你发疯。”